第四章

朱暮堂坐在寶座上看見湯富海衝蘇沛霖面前走上來,蘇沛霖竟然膽怯地往後退避,叫他氣得鬍髭都翹了起來,大聲喝道:

「湯富海,你想在我面前造反嗎?」

湯富海站在大廳裡沒動,輕蔑地望了朱暮堂一眼,那眼光說:你逼得窮人活不下去,弄得湯家父女分離,就是造反又哪能?

朱暮堂用鼻子使勁「哼」了一聲,說:

「好大的狗膽!」他接下去對天井外邊說,「來人!」

有兩個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從外邊走了進來,向朱暮堂鞠了一鞠躬,叫了一聲「老爺」,就恭恭敬敬站在湯富海的右前方。湯富海歪過頭去一看:是朱暮堂的兩個看家的,兩個人的年齡彷彿,身體都很魁梧,胳膊粗的像人家的一條小腿,一個高的,叫奚福;矮的那一個叫何貴。湯富海一個人當然抵擋不過他們兩人的膂力。

朱暮堂對奚福、何貴兩個人說:

「給我動手!」

同時,他的眼睛向蘇沛霖斜視了一下。蘇賬房懂得老爺的意思,頓時放下笑臉,上前一步,親暱地叫了一聲「富海」,便接著說:

「阿英到了朱家,老爺從來沒有虧待過她,吃得飽穿得暖。這丫頭伶俐,手腳也靈活,老爺蠻喜歡她。你把她交出來,有啥事體都好商量。老東家了,也不是外人。」

他見湯富海沒有理睬,又說下去:

「你曉得,老爺是好心腸人,從來不虧待人,你有啥為難的地方,只要把人交出來,總好辦。……」

朱暮堂很欣賞蘇沛霖的口才,更讚美他善於察言觀色,理會自己的心思。他得意地抽著水煙,有意讓他說下去。湯富海站在那邊看看天色有點暗下來,朱暮堂手裡的媒子發著火光。朱暮堂用兩個笆斗和那兩個看家的在威脅他。他毫不屈服,冷冷地對朱暮堂說:

「我不曉得……」

「你不曉得,」朱暮堂冷笑了一聲,說,「我叫你馬上就曉得了。」

朱暮堂斷定湯富海受不了拋笆斗這種刑罰的,因此,他很有把握要他屈服。他的眼睛瞅著兩個看家的,右手拿著媒子對湯富海一指,那兩個看家的立刻站到湯富海兩側,掏出口袋裡預備好的手指頭粗細的麻繩,打了活結,往湯富海頭上一套,湯富海倔強地往後退了一步,迅速把繩子扔掉,想往外走。他們兩人馬上趕上去,把他抓了回來。蘇沛霖拾起地上的繩子,往他頭上一套,連忙收緊,一道又一道地往他身上繞,手腳連著身子給捆得緊緊的,一點也動不得。他們兩人旋即把湯富海放倒,兩個大笆斗一個給套在頭上,一個給扣在腳上,又用繩子把兩個笆斗縛牢。湯富海的頭看不見了,腳看不見了,整個一個人都看不見了,只是在兩個笆斗之間露著一截身子。奚福同何貴把他抬到天井裡。

這時,暮色從太湖那邊悄悄地升起,白茫茫的湖水和天空連成一片。村子裡靜靜的,倦遊了一天歸來的麻雀一陣陣從村子的天空掠過,有的就落在朱家大廳的屋簷上,發出帶有一點兒疲勞的啁啾的聲音。

朱暮堂手裡託著水菸袋,走到客廳前面的白石臺階上,對奚福說:

「拋吧。」

他們兩個把笆斗和湯富海拎起,使勁向對面的青磚牆根一拋,噗咚一聲落在石板地上,像兩個車輪子似的,直滾到牆腳下才停住。

「去聽聽他有啥話要講?」

奚福馬上跑到牆根,彎下身子,衝著湯富海的頭部仔細地諦聽:笆斗裡發出哎喲哎喲的聲音。

湯富海給裝在笆斗裡,兩眼發黑,啥也看不見了,啥也聽不見了,只感到渾身上下痛楚。他四肢給捆得直苗苗的,和身子緊緊連在一道,絲毫不能動彈。他想用力把繩子繃斷,可是這繩子非常結實,越用力,捆得越緊,不使勁倒反而顯得松一點。他沒有辦法解開繩子,不得不聽憑他們擺佈。剛才給他們兩個人往空中一拋,重重地落在石板地上,他頭昏眼花,人事不知。過了半晌,他才慢慢甦醒過來,不曉得自己是死了呢還是活著,覺得渾身如同給鋒利的小刀紮了似的,特別是繩子捆綁的地方,更是痛得要命。他不禁發出哎喲哎喲的叫喚聲。

奚福等了一歇,沒有聽到湯富海說話,便回稟了朱老爺。朱老爺把眼睛一愣,那濃眉下面的兩個眼珠子就彷彿要從眼眶裡跳出來似的,氣呼呼地說:

「拎過來,再給我拋!」

朱筱堂注視著牆腳下的笆斗,他深深感到爸爸的威力真大!

奚福同何貴把湯富海抬過來,放在地上。湯富海在笆斗裡面並沒有聽見朱暮堂說啥,但他給抬過來以後,馬上意識到又要拋了。他頭上溼淥淥的,不曉得是出汗還是流血。憑他這個身體,是經不住這樣拋來拋去的。他想起阿英母女兩個,該早已到了上海,也許已經找到了秦媽媽,正在訴說在鄉下遭受的苦難。如果說出來,阿英又要跳進朱家的火坑,那個罪哪能受得了?說不定還要帶動她娘。寧可讓自己一個人上油鍋,也不能再讓年紀輕輕的女兒去過刀山了。他咬緊牙關,忍受剮心似的痛楚。

朱暮堂見他們兩個人發呆似的站在那裡沒動,便生氣地說:「快點!」

他們兩個人立刻把湯富海提起,往空中一拋,噗咚一聲,湯富海不由自主地向牆根滾去。奚福這次不等老爺吩咐,主動地走過去,彎下腰,側著耳朵聽:沒有一絲兒聲音。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低下身子去聽:還是沒有任何聲息。他連忙跑到朱老爺面前,曲著背,說:

「老爺,這傢伙死哪!」

「死哪?」

朱暮堂不相信,走下石臺階,皺著眉頭,思慮地說:

「給我開啟來看。」

湯富海給開啟來,滿臉血跡,破棉襖的下襬那裡也流出紅殷殷的血,仍然沒有呼喚的聲音。奚福用手放在湯富海的嘴巴上,等了一歇,他鼻子裡吐出輕微的氣息。奚福抬起頭來,望著朱暮堂說:

「老爺,還有一點點氣……」

朱筱堂走前兩步去看了一眼,又膽怯地捂著鼻子退回來了。

朱暮堂濃眉一皺,生怕有啥意外,自己推脫不了責任,慌忙果斷地說:

「趕快把他送回去!」

蘇沛霖懂得朱老爺的心思:立刻送湯富海回家,一不負死亡的責任,二不必貼一口薄皮棺材。他對他們兩個人加了一句:

「越快越好,路上不要停,放到他家就回來。」

「誤不了事,蘇賬房,你放心。」奚福邊講,邊和何貴鬆了湯富海身上的繩子,弄了一塊門板,急急忙忙把湯富海送回了家。這時天已經黑盡了,整個村子的輪廓消逝在昏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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