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去好了,娘……」

「好孩子,娘不忍割去心頭肉,可是朱老虎要你爹的命,留了你,就留不了你爹;留著你爹,好好謀生,可以養家活口,等你爹賺了錢,再贖你回來……」說到這裡,想起她這樣小小的年紀,要到朱老虎家去受苦受罪,內心如同刀絞一般的難受,娘忍不住嚎啕大哭,再也說不下去了。

爹不忍看她們母女兩個,把臉轉過去,對著剝落了的土牆。

湯阿英堅強地跨進朱家的門,迎接著她的是飢餓和寒冷。天還沒有亮,她就爬起來做活。朱暮堂和他的老婆稍為有點不如意,就用雞毛撣帚和棍子沒頭沒腦地抽打她。餓她一天是經常的事,餓她一頓那已經是非常寬大了。在嚴寒的冬天,朱暮堂夫婦睡在絲綿被裡還不夠,加上從上海買來的英國制的純羊毛的毯子;可是湯阿英睡在牛房旁邊,連一床薄被也沒有,用餵牛的草墊在下面,蓋一床破棉絮,連腳也蓋不上,一雙腳給凍爛了,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

一天夜裡,湯阿英偷偷回到自己的家,抱住娘失聲痛哭,寧肯跟爹和娘到處去討飯,死也不肯回到朱家這個老虎窩裡去了。娘最初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阿英也不好意思說,最後說了,孃的臉氣得通紅,看到她給折磨得這樣,放聲痛哭。哭聲連著哭聲,兩個人緊緊抱著,整整哭了半夜。湯富海回到家裡,曉得這回事,覺得阿英再也不能留在村裡了。走吧,朱家要起人來哪能辦?不走,又哪能辦?娘想來想去拿不定主意。爹說:

「不能再讓朱半天糟蹋,要離開村子。現在真的應了歌子的調調了。」

「啥歌子?」

「你忘記了嗎?‘農民背上兩把刀,租米重,利錢高!農民眼前三條道,一逃二牢三上吊!’」

「這一帶都是朱老虎的天下啊,逃到啥地方去,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娘擔心地說。

「逃到啥地方去?」他凝神一想,說,「秦媽媽在上海混得不錯,先到她那邊躲一躲……」

秦媽媽也是梅村鎮的人,是湯家的好鄰居,鄉下日子不好過,很早以前就到上海謀生去了,現在是滬江紗廠的接頭工,在上海落戶了。逢年過節,她有時回到鄉下來看看。

娘給阿英她爹一提,眉頭舒展了,興奮地說:

「你不說,我倒忘記了。」

「你帶阿英去,在秦媽媽那邊避過風頭,然後找點生活做,別再回來。」

「好,我們去。娘,我到上海找了生活做,把工錢寄回來養家。」阿英一雙機靈的眼睛盯著娘,等待娘下決心。

「好是好,只是你還沒有長大成人,我叫你離開了家,到上海去找活,受苦受累。」

「不要緊,我身子蠻結實,只要離開朱老虎,又能養活家,就是苦一點,我也心甘情願。」

「好孩子,只是苦了你啦。」

「娘,你別擔心這個,吃點苦沒啥。」阿英懂事地說。

娘心裡同意了,但還不放心家裡:

「家裡的事呢?」

「我和阿貴在村裡頂著。」

阿貴是阿英的弟弟。娘要他們父子兩個和她們一道去。爹不肯。他捨不得離開鄉土,就是忍痛離開了,四個人到上海也沒法站住腳,秦媽媽家裡容納不下,到啥地方去謀生?留在村裡,好歹熟人多,有啥困難,街坊鄰居也好照顧。娘放心不下。湯富海在煤油燈下,拍著自己的胸脯,說:

「你們去,千斤的擔子,我挑;有油鍋,我下;有刀山,我上!」

「我們走了,你們在村裡的日子不好過……」娘說著話,忍不住把頭低了下去。

「不走,日子更不好過啊。」

娘和阿英都沒有吭氣。爹催促道:

「別一心掛兩腸,時候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吧!」

爹連夜向鄰居借了點錢,天還沒亮,就把母女兩個送上去上海的火車。

母女兩個從來沒有去過上海,一下了北火車站,滿眼盡是高樓大廈,幾乎遮去了半個天。街上走來走去的人像潮水一般,湧過來,又湧過去。公共汽車,電車和各色各樣的車輛從四面八方開來,又向四面八方開去。街上每一個人都很匆忙,彷彿都有緊急的事體在身,遲了一步就會耽誤似的。

母女兩個不認識路,也不敢搭上任何一輛車子,怕給拉到不曉得的啥地方去。她們死死記住秦媽媽的地址,一邊走,一邊問。快到秦媽媽住處,天早已黑盡了。

北風冷颼颼地迎面吹來,地上結著薄冰,陰暗角落的積雪還沒有完全化淨,正是三九天氣。娘身上那件已經穿了二十五年的破棉襖,怎麼抵擋得陣陣寒冷北風的侵襲?她冷得渾身只是發抖,牙齒打顫,問路都講不大清楚。她抓住阿英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去,嘴裡嘀咕著:「該剮的朱老虎,你逼得我們好苦,害得我們衝了家……」她邊走邊嘀咕,一個不留心,滑的一下掉在一個半人深的臭水溝裡,差一點沒把湯阿英帶了下去。

湯阿英左拉右拉,好容易把她拉上來,找了一個破牆角,慢慢給她把衣服擰乾。那衣服上的臭味,叫人聞了嘔心。阿英脫下自己身上的一件藍布罩衫,給她穿上。刺骨的北風,加上潮溼的衣服,她身上更是冷得直打哆嗦。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好容易一拐一拐地走到秦媽媽的草棚棚門前。

秦媽媽見了她們母女兩個,又是驚,又是喜。老街坊好久不見了,猛然碰到,感到格外親切。但事先為啥沒有信來,突然半夜三更到了上海,為啥阿英她娘身上發出一陣又一陣難聞的臭味,等阿英她娘把不幸的遭遇一一從頭訴說給她聽,她才瞭解箇中情況。她趕快把阿英她娘扶到床上,叫她先歇一歇,再做飯給她們兩個人吃。阿英她娘一躺到床上,就像是瘋癱了似的,再也動不得了。

阿英她娘病倒在秦媽媽的草棚棚裡,沒有錢請醫生。她吃不下茶飯,人一天一天消瘦下去,兩個眼眶子陷下去,那一對眼睛失去了光彩,木愣愣地盯著阿英。阿英望著門外迷迷濛濛的天空,遠方的天邊有一片紅光在昏暗的夜色中跳動,那是南京路一帶霓虹燈光的照耀。她想起到上海看到的繁華景象,人們穿著華麗的服裝,手裡提著大包大包的東西,有的乘著漂亮的小汽車,風馳電掣一般地過來過去。有錢的人那麼多,她們為啥連請醫生買藥的錢也沒有呢?她們為啥這樣窮困呢?她恨不能馬上找到生活做,有了工錢好給娘請醫生,好給娘買藥吃,好使娘很快恢復健康,可是偌大的上海,她們除了認識秦媽媽以外,可以說是舉目無親,誰會馬上給她生活做呢?她失望地把眼光收回,望著草棚棚。

那一帶草棚棚的燈光早熄了,草棚棚的輪廓也溶化在夜色裡,看不清晰。只有秦媽媽的草棚棚裡還有燈光,但是很微弱。阿英守在孃的床頭,兩隻大眼睛盯著娘。娘嘴巴一動一動的,像是有千言萬語要對女兒訴說,可是動了很久,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阿英一見這情形,忍不住落下淚來,低低地叫了一聲:

「娘……」

她用手撫摩著孃的額角,給娘理去披在那裡的一綹灰白的頭髮。娘緊緊抓住她的手,生怕她離開自己似的,嘴巴又在動了。過了一會兒,娘終於說話了:

「阿英,娘好命苦……」

阿英安慰娘:

「娘,你別急,你的病慢慢會好的。」

「我曉得自己的病,身子壞透了,好不了哪,阿英……」

孃的水汪汪的眼睛留戀地望著女兒。阿英勸她:

「秦媽媽到廠裡張羅去了,借點錢來,給你請醫生抓一兩劑藥吃,會好的。」

「來不及了,沒有用了,」娘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感到很吃力,草棚棚裡頓時沉寂起來了。半晌,她喘過氣來,才又說,「我捨不得你,捨不得無錫那個家……」

「你別想這些,好好養病,娘。」

「你爹在鄉下朱老虎一定不會放過他的……阿貴年紀又輕,不懂事,我們湯家就這樣給朱老虎害得四分五裂哪……」

阿英怕娘越說越傷心,有意打斷她的話頭,說:

「娘,你喝點水吧!」

「不,啥也不要了,我的路走到頭了。你長大成人,找個事做,好好養活家裡,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聽孃的話。」

「聽孃的話,好好照顧阿貴,這孩子不懂事……全家就靠你……」

孃的話沒講完,呼吸忽然短促無力,眼皮慢慢搭拉下來,最後停止了呼吸。她那一隻抓著阿英的手已經鬆開了,但還壓在阿英的手上,好像不甘心遽然離開人間。

阿英伏在娘身上,放聲嚎啕大哭,忘記了一切。

秦媽媽下班回來,遠遠聽到阿英悲慟的哭聲,料想事體不好,連忙奔進陰暗的草棚棚,在煤油燈微弱的光線搖曳下,模模糊糊地看見阿英她娘直苗苗地躺在床上。她一頭伏在床上,傷心地凝視著阿英她娘蒼白冰涼的清瘦的面孔,竭力噙住眼淚,勸阿英不要哭,自己卻忍不住不斷掉下眼淚。她用袖子拭去淚水,從床褥子底下拿出兩張草紙,蓋在阿英她孃的臉上。

人房:地主設立租棧收租,反動政權允許租棧自設監牢,農民俗稱為「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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