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書,沒錢不行。」他心裡想:娘開了口,要錢會容易了。
「要多少我給你好了……」
老王在外邊敲門,她應了一聲:「進來。」
「老爺回來了,請你們下樓去。」老王站在門口說。
「一會就來。」她點點頭。
「是。」老王知道二太太在訓子,不方便多留,連忙退出,帶上門,去叫大太太。
朱瑞芳一想今天也談不完,留待以後再勸他,站起來,拉著守仁的手,說:
「走吧。」
他站在那裡不走,向娘伸出一隻手來。她不懂地問他:
「做啥?」
「錢。」
「待會再說。」
「不,你給我一百萬。」他伸出一個手指來說。
「先下樓去,回來給你。」
守仁一聽母親答應了,歡喜得跳了起來,按著她的肩膀說:
「好,好好。」
「看你這個高興樣子。」
母子兩人向樓梯那邊走去。朱瑞芳還沒下樓,就聽見林宛芝嬌滴滴的聲音,她馬上把臉一沉,心裡想徐義德回來先和林宛芝談好了才叫她,便拉住徐守仁的手,不滿地低聲說:
「別下去。」
他差一點走下樓梯,給娘一拉,慌忙退回來,掉轉頭,問:
「做啥?」
「小聲點。」
他吃了一驚,伸出一條紅膩膩的舌頭,旋即又縮回去,走到娘面前,附著孃的耳朵,輕聲地問:
「啥?」
娘沒有直說,只是用手指向著樓下客廳的方向指指。他歪過頭去,側耳諦聽,知道爹和林宛芝在談話。他會意地點點頭,屏住氣息,站在娘身邊一動也不動,聽樓下在談。
沒有一會工夫,大太太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過來。朱瑞芳迎上去,對著大太太的耳朵嘀咕了一陣,大太太一邊凝神地聽,一邊眼睛憤憤地瞪著樓梯下面,隨著朱瑞芳一步步向樓梯口輕輕移去,可並不下樓。林宛芝每講一句話都叫朱瑞芳生氣,恨不能下去給她兩記耳光。等到她親密地叫一聲「親愛的」,朱瑞芳實在忍不住了,就破口罵了一句。
徐義德等了很久還不見有人來,他放下林宛芝,大聲喝道:
「老王,老王!」
老王一頭從大餐廳裡鑽了出來,彎著腰,問:
「老爺,有啥吩咐?」
「她們呢?」
「都請過了。」
「怎麼沒有來呢?」
「我再去叫……」
老王放開步子向樓梯上跑去,一眼看見她們三個人不聲不響地站在樓梯口,他差點要笑出聲來,幸虧拼命忍住,同時放慢了腳步。
大太太怕給老王發現,慌得想退回去。朱瑞芳卻滿不在乎,暗中抓住大太太的手,一邊很自然地答話,暗示老王不要響:
「老爺在啥地方?老王。」
「老爺在客廳裡……」老王好像沒有看見她們似的,說。
「哦,」朱瑞芳漫應了一聲,說,「我來了。」
徐守仁第一個跳進客廳,好奇地站在爹身邊,想知道叫他們究竟有啥事體。大太太坐在朱瑞芳對面的雙人沙發裡,看見朱瑞芳兩隻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林宛芝,彷彿要從林宛芝身上發現啥秘密似的。徐義德沒注意這些事,他一門心思在想過「五反」關的經歷,看她們都下來了,只是不見吳蘭珍。他又向樓梯上看看,老王站在客廳門口,見老爺望樓梯,知道又在找人,便遠遠答道:
「都下來了。」
徐義德的眼睛轉過來看朱瑞芳,察覺朱瑞芳兩隻眼睛直苗苗地盯著林宛芝,而大太太的眼睛注視朱瑞芳的表情。他料想他回家以前她們之間又鬧事了,但是他裝作不知道,只問:
「吳蘭珍呢?」
「今天也不是禮拜。」朱瑞芳冷冷地答了一句。
徐義德這才想起今天是禮拜四,不是禮拜六,心裡好笑自己,說:
「老王,派車去接她回來。」
「是。」
老王應了一聲,還沒有走出去,聽見朱瑞芳的聲音,他站了下來。朱瑞芳說:
「有啥急事要她回來?」
「當然有要緊的事。」
「現在‘五反’,你自己都不坐汽車了,派汽車去接她,好嗎?」
徐義德聽這話有理,頓時改口說:
「老王,你打電話要她馬上回來。」
「是。」
徐義德惟恐她回來晚了,又對老王說:
「馬上。」
「曉得了,老爺。」
徐義德坐在貼牆的長沙發上,面對著三位太太和心愛的兒子,把廠裡「五反」工作檢查總結大會前後的情形詳詳細細地說了一番。他講到後來,嘴都幹了,一邊喝茶,一邊說。最後,他揚起眉毛,微微挺起胸脯,得意地說:
「我過了關啦,我過了關啦。」
大太太聽了心上像是放下千斤的重擔子,又輕鬆又高興。她關懷地問:
「以後沒事了嗎?」
「當然沒有了。」
徐義德說得非常有把握。朱瑞芳特別關心的是坦白交代的數字,她說:
「這筆款子可不少啊,政府裡要還嗎?」
「怎麼會不還……」
「那,那……」朱瑞芳急得說不下去了,她像是看見無數的錢從家裡流出去,很痛心,捫著自己的胸口,半晌,說,「那,那怎麼行啊。」
「不行也得行。」
「這些錢給我多好哇!」守仁撇一撇嘴,惋惜地插上來說。
「你整天就曉得要錢,不好好用功唸書。」
守仁給爹訓了一句,心裡笑爹老是拿他做出氣筒,可是不敢說出來,但也不同意爹的訓斥,大膽頂了一句:
「我今天也沒向你要錢……」
「要也不給你,」徐義德瞪了守仁一眼,說,「大人講話,小孩子少插嘴插舌的……」
朱瑞芳怕他再罵兒子,連忙打斷他的話,問:
「還政府的都要現款嗎?」
「我哪有這麼多現款!」
「是呀,我們家裡都空啦。」彷彿有政府工作同志在旁邊,朱瑞芳有意哭窮;其實徐義德手裡的現錢,存在國外的不算,單在上海的就要比坦白交代的數字大得多。
「我早打定主意了,」徐義德想了想,說:「盡鍋裡煮。」
「這是個好辦法。」
「反正廠裡的資金我也不想提了,政府也別想從我家裡拿到一塊現錢。」
朱瑞芳「唔」了一聲,表示完全同意他的好法子,同時也安心了:徐義德不拿現款出去。大太太還不放心,她說:
「就怕政府不答應……」
同時,她想起城隍廟的籤十分靈驗:暫屈必伸,只要能守正直,定可逢凶化吉。義德畢竟過了關,從此要走好運道了。她應該早點到城隍廟會還願:捐助一千萬裝修佛像,點九十九天的油燈。
「不答應?」徐義德反問了一句,接著說,「不答應,我沒現款,把我怎麼辦?」
吳蘭珍從外邊走了進來,見大家談得正起勁,她便悄悄地站在那裡沒言聲。徐義德抬頭看見了她,歡喜地站了起來,迎上去說:
「你回來啦!」
「有啥要緊的事?」
「啥要緊的事,」徐義德有意說得很慢,「我過關啦,你看要緊不要緊?」
「真的?」
徐義德又從頭把廠裡的「五反」工作檢查總結大會的前後情形一一敘述給吳蘭珍聽,說得有聲有色,一點也不感到疲乏。林宛芝聽了第三遍,有點累了。徐義德每一句話,她都聽熟了,甚至可以代替徐義德來坦白。為了不打斷徐義德的興頭,她靜靜地出神地在聽,好像是頭一次聽到一樣的新奇和興奮。
真正新奇和興奮的是吳蘭珍。自從上次回來以後,她知道姨父死不坦白交代問題,便一氣不再到他家了。今天接到老王的電話,她本來也決定不來,但聽說姨父有重要的事請她馬上回去一趟,決心有點動搖了。她在女生宿舍的走道上踱來踱去,拿不定主意:已經和徐義德劃清了界限,回去不好;如果姨父真有重要的事非她回去不可,不回去也不好。最後,她走到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的支部書記的宿舍裡,向他彙報了思想情況。支部書記鼓勵她這種嚴肅認真的精神,但主張她回去,如果有啥要緊的事,也好幫助幫助姨父。所以,她非常冷靜,提高警惕,生怕講錯,或者做錯。她仔細聽徐義德講下去,原來是敘述坦白交代的經過,她聽出興趣,眼睛裡閃閃發光,注視客廳裡每一個人的表情,大家臉上都有笑容,笑得最厲害的是姨父,那爽朗的笑聲,幾乎震動了客廳。
吳蘭珍的臉上也露出笑紋,聽到姨父把五毒不法行為都交代了,千言萬語表達不出她心頭無窮的喜悅,忍不住跑到姨父面前,親熱地叫了一聲:
「姨父……」
徐義德想起上次不愉快的分手,仰起頭來,「哼」了一聲,說:
「現在認我這個姨父了……」
吳蘭珍抓著姨父的手,說:
「你坦白交代了,我為啥不認你?」
大太太得意地望著吳蘭珍,說:「這孩子,嘴利的,好好給你姨父說話……」
「唉,」徐義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現在總是你們年青人有理……」
他抓住姨侄女的手,心裡感到無限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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