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義德接到通知,請他今天下午兩點鐘出席黃浦區的五反運動坦白檢舉大會,心裡按捺不住的高興,盼望的立功機會,終於來到了。政府第一次給他這個機會,應該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立一大功。但他不知道為啥要請他參加黃浦區的檢舉大會。黃浦區是商業區,這方面的情況不瞭解,哪能立功呢?如果是在長寧區紡織業,他就可以大顯身手了。既然要他參加,大概總有道理。
他匆匆搭上公共汽車,向外灘方面趕去。今天的公共汽車特別慢,每站都有人上上下下,車子裡擠得水洩不通。車子好容易開到南京東路江西路口,他從車子裡擠了出來。穿過江西路,他慌忙趕到會場,已經是兩點一刻了。走進會場,迎面碰上利華藥房的夥計王祺,問他:
「你是滬江紗廠徐總經理嗎?」
「是的。」
他奇怪地望了王祺一眼,這位青年並不相識,怎麼會認識他呢?王祺說:
「請你跟我來……」
徐義德跟他從人叢中穿過,引到第一排那邊,站下來,指著留下的唯一的空位子說:
「坐吧。」
徐義德坐下去,抬頭一看:利華藥房柳惠光正在上面坦白交代他的五毒不法行為,大會早已開始了。他回過頭去一望,會場裡擠得滿滿的。他怪公共汽車開得太慢,使自己第一次立功就遲到,真叫人難為情。他聽到柳惠光在臺上交代,利華藥房的業務情況他一點也不瞭解,待一會哪能幫助柳惠光呢?不幫助,政府別疑心他有保留,以為他連幫助別人也是扭扭捏捏的,豈不是冤枉?柳惠光這個人樹葉子掉下來都怕打破了頭,在星二聚餐會里從來不大談論,不然他還可以從星二聚餐會這方面幫助幫助柳惠光。他正在焦慮,忽然有人碰碰他的肩膀。他歪過頭一看:原來是馬慕韓。徐義德驚奇地問道:
「你也來了?」
「我代表工商聯出席。」馬慕韓低聲地說,「聽說你過關了,德公,恭喜恭喜!」
「謝謝你的啟發……」
「主要是你的覺悟……」
「你給我指出了路子,這關可真……」徐義德見前後左右一些人都不大認識,就沒有說下去。
馬慕韓知道他要說啥,也覺得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指著臺上說:
「想不到柳惠光也有問題!」
「是呀!」
柳惠光在臺上講話的聲音越來越高:
「……除了坦白交代我的問題以外,最近還檢舉了別人二十三件罪行。今天,我向人民低頭認罪,我保證……今後絕不再犯,要服從工人階級和國營經濟的領導,做一個守法的工商業者……」
他講完了,場中有許多人高呼:
「不法工商業者,只有徹底坦白,才有出路!」
許許多多的職工紛紛走到臺前,要求檢舉、控訴拒不坦白的不法商人朱延年。主席黃仲林見大家都擁到臺前,不好一齊上臺同時檢舉、控訴。他請大家排好隊,依次序一個個上去。站在臺前的人馬上自動排了隊,一個接著一個,一條長龍似的,一直排到會場進門那邊。徐義德想站起來去排隊,怕輪到他發言,沒有想好詞;不排隊哩,又怕別人有意見。他見馬慕韓坐在第一排不動,他想先讓別人檢舉,領領行情再說。頭一個上臺檢舉的是童進。
黃仲林對朱延年再三勸說,結果都是白費口舌。別的廠店經理老闆是擠牙膏,擠一點,坦白一點;朱延年這瓶牙膏卻怎麼也擠不出來,好像是封住了口。昨天晚上黃仲林和童進又找他談了一次話,他堅決否認自己有五毒不法行為,即使有人證物證,他也賴得乾乾淨淨,板著面孔,硬是一絲一毫也不承認,反而說這是別人有意報復,企圖陷害他這個忠誠老實的商人。
黃仲林把這些情況向區增產節約委員會彙報,區上決定請他們來參加今天的大會。童進見柳惠光坦白了以後,朱延年毫無動靜,他忍不住搶到前面去了。
童進走到臺上,喘了一口氣,大聲叫了一聲「同志們」,就激動得講不下去了。他肚裡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是不知道從啥地方說起。他和葉積善曾經在這個禮堂裡聽過青年團的團課,區裡團工委書記孫瀾濤在上面做報告,好像長江大河一樣,一張開口就滔滔不絕。他站在臺上,足足有兩分鐘,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額角上不斷滲透出黃豆大的汗珠來。他想不到為啥忽然講不出話來了。臺下靜悄悄地等待他控訴。
黃仲林走過來看看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臺前沒說話已經好久了。無論如何得開一個頭,他先報告自己的身份,然後直截了當地說:
「我要控訴福佑藥房不法資本家朱延年的罪行:他一貫投機倒把,擾亂市場,騙人錢財。上海解放以後,他仍然作惡多端。」說到這裡,心裡稍為平靜一些,許多事情慢慢回想起來,而且記得非常清晰。他生怕會場上有人聽不見他的話,對著擴音機,提高了嗓子,說:「他腐蝕幹部,自命福佑藥房是幹部思想改造所,許許多多的政府機關的幹部被他腐蝕了。從賬面上看,單是行賄幹部的交際費就有一億二千萬元。他製造假藥出賣,危害人民。有的人吃了朱延年的假藥死了,還以為這是自己的命運不好,哪裡曉得是被黑心肝朱延年害死的。今天我要把毒死他們的兇手的罪行檢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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