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她嗎,鼻子比貓還尖哩,啥地方有吃喝,總少不了她。」

譚招弟把臉一沉,生氣地說:

「我呀,早吃過了,才沒有心思吃你們的飯哩。」

湯阿英聽出譚招弟話裡有話,沒再和她開玩笑,認真地問她:

「招弟,你又發啥脾氣哪?」

「啥脾氣?你不曉得嗎?」譚招弟看到啥事體不滿意,以為天下人都應該和她一樣的不滿意。

「我也不是你肚裡的蛔蟲,哪能曉得?真奇怪。」

「昨天你沒有參加總結大會嗎?」

譚招弟雖然開了一個頭,可是湯阿英仍然莫名其妙,反問她:

「昨天我們兩個人不是一道去參加的嗎?」

「那就對了。」譚招弟的氣還沒有消。

「招弟,有話好好說,」秦媽媽站起來,拉著譚招弟的手說,「阿英和你也不是外人,那麼熟的姊妹,有啥話不能慢慢說?」

「秦媽媽說得對,」巧珠奶奶放下手裡的箸子,也插上來說,「你對阿英有啥意見,講出來,我來給你們評評理。」

譚招弟見大家上來勸解,氣平了點兒,語調也緩和了些:

「我對阿英沒啥意見……」

她這一講,大家全不明白了,異口同聲地問:

「對啥人有意見呢?」

每一個人都以為譚招弟對自己有意見,又不好明說,只是把眼光停留在她臉上,注視她的表情。大家不言語。譚招弟也沒言語。沉默了半晌,譚招弟低聲地說:

「楊部長。」

湯阿英立刻想起昨天散會的辰光,譚招弟忽然一個人溜走了的情形,詫異地問她:

「你這個人啊,對啥人都有意見,——楊部長啥辰光得罪了你?」

譚招弟回答得很乾脆:「沒有。」

「你為啥對他有意見?」秦媽媽把譚招弟往床上一拉,說,「你坐下來,給大家說說清楚。」

譚招弟覺得已經點明瞭,奇怪大家為啥還不清爽,問:

「你們不曉得?」

秦媽媽說:「曉得了還問你?」

譚招弟昨天聽了楊部長最後的講話,心中非常不滿意,不等他講完就想站起來走出會場,一想前面坐著徐義德和梅佐賢他們,左右擠滿了職工同志們,沒散會一個人先走不大好,按捺下心頭的憤怒,好容易等楊部長講完,便撅著屁股走了。她回到家裡怎麼也想不通,橫想豎想,都認為楊部長講的不對,躺到床上迷迷糊糊睡去,才沒想。今天起來,收拾收拾,吃過中飯,便奔來找湯阿英。她以為湯阿英也不滿意楊部長的講話,一定也在家裡生氣,準備和她痛痛快快地訴說一番。她沒想到她們在碰杯喝酒,真叫做火上加油,氣上生氣,忍不住流露出不滿的情緒,講話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我們早巴望,晚巴望,好容易巴望到楊部長帶著‘五反’檢查隊來了。我們職工動員起來,打破顧慮,扯破臉皮,給徐義德這些壞傢伙鬥,早鬥,晚鬥,把徐義德鬥服帖了,總以為該趕走徐義德,讓我們工人出頭露面了。啥人曉得不單是不趕走徐義德,還要他戴罪立功,從寬處理,還要提升一級,你說天下有這個理嗎?」

她的面孔朝秦媽媽望著,希望得到一個滿意的肯定答覆。這問題秦媽媽沒有想過,突然給譚招弟一問,倒叫她愣住了,一時回答不上來。湯阿英認為楊部長不錯,她知道楊部長是區委的統戰部長,代表區增產節約委員會來的。他講的話一定不錯。她說:

「楊部長講話一定有道理……」

譚招弟不等她說下去,攔腰打斷,氣沖沖地問:

「啥道理?他要我們扯破臉皮鬥,鬥服帖了,啥戴罪立功呀,啥從寬處理呀,啥提升一級呀,他做好人,我們做壞人,就是這個道理嗎?」

「話也不是這麼說……」這是學海的聲音。

「哪能說?」譚招弟一點不讓步,頓時頂上一句。

「楊部長代表區裡來的,」湯阿英說出自己的意見,「一定不是他個人的意思……」

「管他誰的意思,我就是不同意這樣做。」譚招弟搖搖頭,說,「楊部長啥都好,就是這點不好。」

秦媽媽坐在床上想了一陣,反問譚招弟道:

「把徐義德鬥服帖了,不叫他戴罪立功,難道要把他趕走嗎?」

譚招弟心裡說:「那當然哪。」

「我們黨現在的政策,並不沒收私營企業,這個廠還是徐義德的啊!」

譚招弟聽秦媽媽一說,頭腦忽然清醒過來,覺得把徐義德趕走不符合黨中央的政策呀!可是她嘴上還轉不過彎來,並且想到從寬處理無論如何是不應該的,要重重處罰才能出心頭的那口氣。她說:

「我想不通!」

巧珠奶奶見譚招弟一進來,弄得大家酒也不喝菜也不吃,桌上的酒菜都快涼了,而她們的談話呢,還沒有盡頭,忍不住插上來說:

「招弟,不管通不通,先來吃點兒吧。」

「不,我吃過了。」

「那麼喝一杯……」湯阿英讓譚招弟坐到桌子旁邊來。

巧珠對譚招弟說:「阿姨喝酒,阿姨喝酒。」

譚招弟半推半就地坐在湯阿英旁邊。學海給譚招弟斟了一杯酒,說:

「酒都涼了,快喝。」

譚招弟端起酒杯,想起楊部長的講話,又放下杯子,說:

「我一定要找餘靜同志問問清爽。」

「找楊部長也可以,」學海舉起杯子,說,「先喝了這杯……」

譚招弟又端起杯子,送到嘴裡,一口把滿滿一杯酒喝得乾乾淨淨。她放下酒杯,剛要坐下去,發現草棚棚外邊有一個五十上下的人,左手裡提著兩個四四方方的紙盒和兩筐子的麵筋,背有點兒駝,覷著眼睛,東張張,西望望,像是在找人。她不禁脫口大叫了一聲:

「有人……」

大家的眼光都隨著譚招弟的驚詫的聲音向門口望去。阿英一見那人立刻放下手裡的箸子,奔了出去,緊緊抓住那人的手,注視那人的臉,她的眼眶裡有點兒潤溼,半晌,才激動地叫道:

「爹,你哪能來的?」

學海看見阿英跑出去和那個人這樣親熱,他有點莫名其妙,聽到阿英叫喚的聲音,才知道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丈人來了。他走了出去,親熱地叫了聲:

「伯伯,裡面坐……」

湯富海給他們夫妻兩口擁著走進了草棚棚,阿英給爹介紹了草棚棚裡的人以後,歡喜地問:

「你事先為啥不寫封信來……」

一提起信,湯富海心裡就不高興,他沉下臉來,瞪了阿英一眼:

「寫信有啥用?人家不肯來,只好我自己來了。」他看了看草棚棚的陳設,氣呼呼地說,「在上海過舒服日子啦,把鄉下老頭子忘哪。要是寫信告訴你,怕不歡迎老頭子來哩!」

從爹的口音裡,猜想出來一定是因為沒有回鄉下去,引起爹的不滿,怪不得復了他的信過後,一直沒有信來哩。她急得臉漲得緋紅,慌忙解釋爹的誤會,說:

「因為‘五反’,廠裡忙得不行,實在走不開,哪能會把你忘記哪。早兩天,還同學海談起你們哩,見沒有信來,正想寫封信問候你,——你為我們兒女吃辛受苦,我們沒有一天不想你的!你先來封信說啥辰光到,我和學海好去接你……」

阿英說到後來,聲音低沉,語調裡含著受了冤枉似的。她的眼角上滾下一粒粒的透明的淚珠,嗚咽地再也說不下去了。學海接上去說:

「伯伯,阿英可想你們哩。早兩天還給我商量,想等‘五反’結束,就到無錫來看你們,沒想到你自己來了。說實話,我也想去看看你和阿貴弟弟哩!」

「哦!」湯富海覺察到有些錯怪了好人,原來他們都想著他哩。但是上次寫信要他們回家,他們推說「五反」忙,走不開。他認為不對。今年是個歡喜年啊!他還想講阿英幾句,出出積壓在心裡的悶氣,見阿英低著頭流眼淚,話到嘴邊又不忍再說了。

秦媽媽看他們三個人僵在那兒,起初摸不著頭腦,後來知道了是這麼回事,便從旁解說:

「為了‘五反’,很多人都沒回家,不是阿英一個人。富海,阿英是個好姑娘,常常想起你們。解放前不能回去,蹲在我屋裡把眼淚都哭幹了。」

剛才富海氣沖沖走進來,一個勁盯著阿英,有時也暗中望學海一眼,心中懷疑別是他拖著阿英的後腿不讓她回家去,忘記感謝秦媽媽這些年來對阿英的照顧,給秦媽媽一提,他才想了起來,拱拱手,笑著說:

「她們母女倆到上海來,承你關照,又給阿英介紹進廠,結了婚,不曉得應該哪能謝謝你才好。」他把左手裡的禮物分成兩份,一份送到秦媽媽手裡,衷心感激地說,「一點肉骨頭和麵筋,算不得啥禮物,表示我的一點心意。」

「謝謝你。我好幾年沒有吃家鄉這個東西了。」秦媽媽接過去,想起當年阿英母女到上海的狼狽樣子,對朱暮堂的仇恨還沒消,她問,「聽說朱暮堂槍斃了,是吧?」

湯富海揚起眉毛,說:

「一點也不錯。」

「他老婆兒子呢?」

「在管制勞動。」

「那太便宜他們了,」阿英回憶從前受他老婆的虐待,說,「也該槍斃!」

「是呀,應該槍斃。」秦媽媽想起朱半天一家那些血債,同意湯阿英的意見。

張學海插上來說:

「政府辦事不會錯,該槍斃的活不了,不該槍斃的死不了,這裡有政策。」

「把他一家槍斃了才出了我心頭這口氣。」湯阿英說。

「那可不是麼。」湯富海贊成女兒的意見,說,「唉……」

譚招弟見他們談開了,就打斷他們,說:

「這些事慢慢談吧,先吃飯吧。秦媽媽,肉骨頭現在就開啟來,大家吃吃,好不好?」

「好的,好的。」秦媽媽一邊說一邊真的開啟了。

學海見譚招弟把話題岔開,草棚棚裡早一會的緊張空氣緩和下來了,連忙走到桌邊,加了一張凳子,對湯富海說:

「伯伯下火車一定還沒有吃東西,先隨便吃點吧。我去打點酒來。」

湯富海攔住他的去路,搖搖頭,說:

「不用打酒了,就吃點飯吧。」他手裡另外一份肉骨頭和麵筋遞給學海,說,「這個送給你們。」

「謝謝,伯伯。」

學海把肉骨頭和麵筋交給娘:

「秦媽媽的讓她帶回去,吃我們這份好了。」

巧珠奶奶沒料到親家頭一趟見面差點鬧得大家不痛快,雖然是說他的女兒,但是在自己的草棚棚裡呀!別的不說,總得看看她的面上啊,也不是她不讓他們小夫婦兩個回去,是廠裡「五反」絆住了腳。她儘量忍住,看這位親家脾氣到底有多大。幸虧秦媽媽幾句話說開了,她臉上一度繃緊的發皺的皮膚鬆弛了,但講話的聲音卻有點冷冷的:

「這點道理也不懂?當然吃我們的。」

阿英拭去眼角的淚水,給爹倒了杯茶來:

「先喝點水吧。」

「唔。」爹看阿英長的個子比過去高了,身上長的比過去豐滿,兩根長長的辮子已經剪掉了,從額頭披下的幾綹烏而發亮的劉海短髮梳上去了,鴨蛋型的面孔完全露出來了,皮膚白裡泛紅;一對眼睛比過去更加機靈有神,流光四射;身子更加結實,卻不臃腫,渾身洋溢著健壯的活力,在廠裡做起生活來一定刮刮叫。她身上穿的那件月白色的細布褂子,配上那條玄色的府綢褲子,顯得素淨大方,想來日子過得不錯。阿英比他想象中的女兒還要聰敏能幹,多虧秦媽媽的幫助和領導。他看女兒長得俊秀和那一身打扮,心裡得到安慰,高興地微微露出了笑意。他有意不給女兒寫信,總以為女兒一定會寫信來賠罪的,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他本想寫信罵她幾句,但還是見不到懷念著的女兒和女婿。他不知道女兒在上海也等他的信哩。老頭子畢竟放不下女兒,想了幾個晚上,無可奈何地對阿貴說:「你姐姐不來,只好老頭子去了。」阿貴早就勸爹別生氣,想看姐姐,到上海去一趟也一樣。爹現在提出來,他當然十分贊成。他原要和爹一同來,因為家裡沒人不行,他就留下來了。爹喝了一口茶,又看看女兒,心頭的氣已消了大半。

巧珠一見湯富海這位陌生人,就躲在奶奶懷裡,不敢瞧他;再聽見他和媽媽吵嘴,更嚇得頭也不敢抬了。阿英伸手過去把她拉出來,指著爹對她說:

「也不是外人,怕啥?叫爺爺。」

巧珠一對黑寶石似的眼睛望了爺爺一眼,生怕碰到爺爺,立刻低下頭去,望著自己的兩隻小手,低低地叫了一聲「爺爺」,點了點頭,披在兩個肩膀上的辮梢的紅蝴蝶結子跟著動了動,就像是要飛起來似的。

爺爺看到站在面前的巧珠,長得健壯,彷彿像個男孩,圓圓的臉龐卻十分清秀,含羞地微微低著頭,偷偷看了爺爺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把頭轉過去。聽到她清脆的叫聲,他心頭充滿了喜悅,時間在他臉上留下的皺紋裡也露出了笑意。他託著她的小下巴,微微把她的臉抬了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讚不絕口地說:

「長的模樣兒不錯,真俊,往後一定有出息……」

奶奶見親家喜歡巧珠,剛才引起的不滿情緒也逐漸消逝了,搭上去說:

「這孩子將來不會像我們這輩人受苦啦,要享福哪。」

「那自然……」爺爺的右手向懷裡掏去,好像要拿啥物事,手伸到懷裡卻又停住了,眼光還是注視著巧珠,逗她說,「巧珠,爺爺送你一個好玩的東西,你猜,是啥?」

「響螺?」她想起在弄堂口看見過有人玩這個。

「啥?」爺爺不曉得啥是響螺,給阿英一說,他才瞭解;他搖搖頭,「不是,是這個……」

爺爺從懷裡掏出一個惠山出品的女娃娃,肥肥胖胖的,上身穿著金花紅襖,下邊穿的是蘋果綠的褲子,頭微微歪著,一對圓圓的眼睛注視著手裡那隻展開翅膀想要飛去的和平鴿。爺爺送到巧珠手裡。巧珠學那個女娃娃抱和平鴿的姿勢抱著女娃娃。阿英對巧珠說:

「謝謝爺爺。」

「謝謝,爺爺。」

爺爺把巧珠拉過來,抱在懷裡,親了親她的小臉蛋兒,笑著說:

「真是個乖孩子!」

「吃飯吧,親家。」巧珠奶奶在湯富海面前加了一雙碗箸,說,「餓了吧?先吃點小菜。」

「還好,還好,」他夾了一箸子的肉絲百葉,想起阿英她娘,轉過臉去,對阿英說,「今天下午有工夫嗎?」

「有。」

「買點香燭,帶我到你娘墳上去看看。」

「好的。」

「我也去。」學海說。

「那好麼。」富海把那箸子的肉絲百葉往嘴裡一放,覺得這菜特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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