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秦媽媽摸著湯阿英床上的床單問:

「這個花樣可好呀,從啥地方買來的?」

這是花布床單,白底子,上面印了一個色彩鮮豔的正在開屏的孔雀。這床單把草棚棚映得比過去都明亮了。

巧珠奶奶走過去,眯著老花了的眼睛對翠綠的孔雀尾巴,得意地覷了一眼,指著孔雀尖尖的紅嘴說:

「是阿英買來的,聽說是在你們廠附近一家百貨店買來的。」

秦媽媽抬起頭來望著灰白的牆壁回想了一下,說:

「那一定是興隆布店的。」

「誰知道是啥龍,——這床單我很喜歡,阿英可會買東西哩。你看——」巧珠奶奶指著貼牆的那張漆得黃嫩嫩的心愛的小方桌說,「這也是她買來的。」

秦媽媽剛才進來不經心,沒注意湯阿英家的擺設,給巧珠奶奶一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張小方桌確實很結實,又很美觀。靠近小方桌的牆角落上放了一隻木製的大紅衣箱。牆泥笆不僅不再透風了,並且刷了白粉,因為天天在牆根燒飯,燻得有些發黑了。但比過去漏風的泥笆好多了,加上床上的床單一襯,顯得草棚棚裡光亮多了。秦媽媽從這些新東西上面,想起過去這草棚棚的情景,不禁脫口說出:

「巧珠奶奶,好久沒到你們家來,可變了樣了。要不是你在這裡,我還以為走錯了人家哩。」

「也沒啥大變,還是那個老樣子。」巧珠奶奶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卻非常高興。她的眼光向草棚棚裡巡視了一下,暗暗得意地說,「不過添了幾樣物事罷了,嗨嗨。」

「不,和過去完全不一樣啦。」

「真的嗎?」巧珠奶奶故意反問,她的眼光忍不住又向草棚棚裡每一件新買的東西掃一眼,想了一想,說,「唔,是有些不同了。現在工人翻身了,欠的債還清了,阿英她爹分了地,聽說莊稼長得好,用不著阿英寄錢貼補了。我們的日子好過了。學海和阿英兩個人領了工錢,我們緊打細用,積蓄了一點錢,就添置一點。給你一說,我看看,比比從前,確實不同了哩。」

「大不同啦。」

「應該大不同嚜,上海解了放哩,以後的日子還要好過啊。」巧珠奶奶忽然變得好像懂很多新鮮事體了。

湯阿英蹲在草棚棚門口在洗衣服。秦媽媽來了,因為是老熟人,娘又在屋裡,只是點了點頭,要秦媽媽先進去坐一會兒,等她洗好了衣服再來陪。剛才巧珠奶奶和秦媽媽談話,她在門口聽得一清二楚,因忙著洗衣服,沒有搭話。她聽到巧珠奶奶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便歪過頭來,對著巧珠奶奶說:

「現在你說對了,剛剛解放辰光,奶奶,你哪能講的?」她笑了笑,裝作奶奶的腔調說,「誰來了,還不都是做工,工錢還不是那些,日子哪能會好呢?」

「過去的事,說它做啥!」巧珠奶奶見秦媽媽坐在旁邊,怕阿英再說下去,意味深長地說了一聲,「阿英!」

湯阿英懂得奶奶的意思,可沒有理會她,仍然說下去:

「知道過去,才曉得現在的好處。記住過去的苦處,才瞭解現在的甜頭。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嘻嘻。」

巧珠奶奶辯解地說:「我過去也沒說過日子不會好啊!」

「就是沒信心。」

「人也不是菩薩,哪能曉得未來的事體呢?」巧珠奶奶反問一句。

湯阿英絲毫不讓步。她倒掉洗衣盆裡的肥皂水,把洗好了的衣服放在盆裡,擦乾溼漉漉的手,走進草棚棚,坐在板凳上,喘了一口氣,說:

「現在的人啊,比菩薩還靈驗。工人階級領導了,掌握了印把子哩,日子當然一天比一天好過。菩薩不曉得,工人都曉得,——未來的事體哪能不曉得呢?」

巧珠奶奶平常不大出門,草棚棚外邊的許許多多的事根本不知道。學海和阿英放工回來,覺得累得慌,吃了飯,坐一會,就躺到床上去了,很少有時間和巧珠奶奶談點新鮮事。剛才阿英講了這一大堆話,有些她是聽懂的,有些可不明白:啥叫工人階級領導呢?這時候她也不好意思向阿英問個明白,反而裝得很懂似的。她不同意阿英的意見,但也沒有理由駁倒阿英,不滿地嘆了一口氣,說:

「看你這個嘴利的,一點也不饒人!」

秦媽媽看她們婆媳兩個刀來槍去地一句頂一句,她插不上嘴,便坐在床上靜靜地聽下去。她看到湯阿英身上發射出青春的光芒,一點也不讓巧珠奶奶,怕婆媳兩個說僵了,便岔開去說:

「阿英這張嘴和過去大不相同了。」

巧珠奶奶得了救兵,不等阿英開口,馬上進攻:

「是啊,變了,解放了,把我這個老不死不放在眼裡了。」

「奶奶,你說這些話是啥意思?」阿英一聽這語氣不對,連忙說明,「你在家裡,啥人不尊敬你老人家,我說錯了,你儘管批評好了。」

「批評?我不懂你們這些新名詞。」巧珠奶奶把頭向裡面一歪。

「那你講我好了,罵我好了。」阿英說。

「現在不作興罵人了,我敢罵你?」

秦媽媽插上來說:

「巧珠奶奶也進步了哩,——曉得現在不作興罵人啦。」

巧珠奶奶發皺的有點灰白的面孔露出了深紅色,她有點兒害羞,內心又有點兒高興,謙虛地說:

「我啥也不懂,老糊塗了。別把我抬得太高,跌下來可不輕哩。」

阿英湊趣地搭上一句,來緩和一度緊張的形勢:

「奶奶曉得的事體可不少哩。」

「哪裡趕上你們年輕人!」巧珠奶奶心裡頭對阿英沒有一點疙瘩。阿英放工回來,還要洗衣服燒茶飯,做了這樣做那樣,手腳勤快,從來沒閒過,有好吃好穿的都把一老一小放在前頭。講話雖然不大饒人,只要奶奶臉色一不對,馬上就改口,叫你跟她頂撞不下去。她這句話倒不是一般泛泛恭維的,卻是出自內心的讚揚。她回過頭來,仔細望了阿英一眼,忍不住嘴角上露出了愉快的笑紋。

「奶奶!」

外邊猛可地飛進來一聲清脆的像黃鶯似的叫喊,接著是一個物體跑了進來,就彷彿是一陣風,撲到奶奶面前,舉起小手裡提著的重甸甸的物件,急忙忙地說:

「你看,你看!」

奶奶把那個物體抱到自己的身上,眯著眼睛認真看了看她,又看看她小手裡的物件,然後說:

「我的小孫女給奶奶買豬肉回來了,真乖!」

奶奶的嘴唇緊緊吻著巧珠的額角頭。

學海接著走了進來,看見巧珠提著豬肉坐在奶奶身上,立刻說:

「看你沒規沒矩的,提著豬肉就坐到奶奶身上去了,也不怕把衣服弄髒了。」

阿英接過去說:

「是呀,十歲的孩子啦,越來越頑皮,一點也不懂事,這丫頭。」

巧珠給爸爸和媽媽說低了頭,右手提著豬肉無力地放下,把小臉衝著奶奶的懷裡,慢慢從奶奶的膝蓋上滑下來,一聲不響地站在牆角落那邊,把右手的食指放在嘴裡死命地咬,悔恨剛才不該坐到奶奶的身上,同時,又不滿意爸爸和媽媽當著秦媽媽的面這樣嚴厲斥責,叫她丟臉。

奶奶看到巧珠站在角落上發呆,她走過去把巧珠手裡的豬肉放到貼牆的那張小方桌上,然後拉著巧珠坐在原來的地方。巧珠給奶奶這麼一親熱,她的眼睛紅了,有點潤溼,害臊地用右手捂著眼睛。奶奶用自己的打滿了補釘的黑粗布夾襖的角給她拭了拭眼淚,對著學海和阿英不滿地說:

「看你們兩個人把孩子弄哭了,做啥呀?」

巧珠聽奶奶在給自己說話,更喜歡奶奶。她的面孔緊緊貼著奶奶的胸脯。

「太嬌嫩了,連兩句話都受不了。」學海完全不同意巧珠奶奶的意見,說,「將來長大了更不敢碰啦。」

「你們碰吧,碰吧,我反正管不了。」巧珠奶奶這兩句話彷彿馬上要把懷裡的巧珠送出來給他們碰,而她的兩隻手呢,卻把巧珠摟得更緊,並且對著巧珠的小耳朵低聲地說,「別怕,有我哩。」

「小孩子嘛,總是這樣的,說過就算了,學海。」秦媽媽看巧珠奶奶臉色發青,認真生起氣來似的,便轉過臉去勸學海。她看見學海左手拿著一瓶燒酒,右手拎著一捆青菜和韭菜什麼的,像一根木頭似的站在那兒,兩隻眼睛瞪著巧珠,也在認真地生氣。她忍不住笑了,對學海說:

「看你這麼大的人,和孩子生起氣來了,連手裡的酒菜都忘記放下來,不累得慌嗎?」

學海給秦媽媽一說,馬上看看自己的手。他緊閉著嘴,可是也忍不住露出了笑紋,奇怪地說:

「你不提醒,我倒真的忘了。」

他走上兩步把酒菜放在桌上。阿英訕笑地說:

「這麼大的人,給小孩子鬧糊塗了。」

「可不是麼,唉。」

「天不早了,該做飯了。今天叫秦媽媽來吃飯,別叫她餓肚子。」

阿英走到方桌面前準備拿菜去擇,巧珠奶奶攔住她的手,說:

「你去把洗的衣服曬了吧,我來做飯。」

「對,」秦媽媽說,「阿英,你去曬衣服,我幫巧珠奶奶做飯。」

「也好,你們先動手,我曬了衣服就來。」阿英走出了草棚棚,拉了一根麻繩拴在對面的草棚棚上,把衣服過了一下,一件件曬在麻繩上。

做好了飯,奶奶忙著把紅燒豬肉和百葉炒肉絲這些菜端上桌子,催大家趁熱吃。學海斟酒,讓秦媽媽坐下。秦媽媽坐下,並不動箸子,要巧珠奶奶來一同吃。巧珠奶奶不肯,叫他們先吃。大家都要等巧珠奶奶。巧珠過去把奶奶拉來。全坐好了,學海舉起杯來,對大家說:

「來,我們痛痛快快地幹它一杯!」

今天恰巧學海和阿英都不上班,昨天晚上他們兩個人商議好了,今天要吃它一頓。因為徐義德在「五反」工作檢查總結大會上向工人階級低頭認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大喜事,要慶祝一番。阿英到上海來,全靠秦媽媽照顧,進滬江紗廠又是秦媽媽介紹的,她提議把秦媽媽請來,學海完全贊成。今天一早秦媽媽就來了,不知道學海忽然為啥請客。到了他家以後,見沒有外人,便沒有問起。現在聽學海說「痛痛快快地幹它一杯」,就問道:

「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不是。」

「是你的?」秦媽媽的眼睛望著湯阿英。

「也不是,」湯阿英想起今天沒有告訴秦媽媽為啥請她來吃飯,說,「是我們大家的生日。」

「大家的生日?」秦媽媽的眼睛裡閃出懷疑的光芒。

「是的,我們大家的生日,」湯阿英肯定地說,「你忘記‘五反’工作檢查總結大會了嗎?」

秦媽媽懂得湯阿英的意思了,舉起酒杯,和學海他們碰了碰杯,笑著說:

「對,我們大家的生日,來,痛痛快快地乾一杯!」

學海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用空杯子對著秦媽媽。秦媽媽的嘴唇只碰了碰酒杯,喝了一點,皺著眉頭,再也飲不下去了。

「乾杯!」學海催促她。

「我不會喝酒,學海,你還不曉得嗎?」

「剛才你自己說的痛痛快快地乾一杯……」

「慢慢來,這杯酒我喝完了就是。」

學海不再勉強她喝。巧珠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指著學海面前的燒酒瓶說:

「我也乾一杯,爸爸。」

奶奶立刻瞪了她一眼:

「不準,小孩子不準喝酒。」

「唔……」巧珠不滿意奶奶,她的兩個小眼珠向奶奶瞅了一下。

這回是爸爸滿足了她。學海用箸子在酒杯裡沾了一點酒,送到她的小嘴裡,說:

「好,你也嘗一點。」

「看你把孩子寵的……」奶奶不贊成孩子養成喝酒的習慣,也不同意別人滿足巧珠的要求。

「今天讓大家高興高興,嘗這麼一點酒,算啥。」

「對,高興吧。」奶奶不滿地說。

巧珠的眼睛盯著爸爸的箸子。學海說:

「當然要高興,是大喜事嘛。」

阿英接上去說:

「過去餘靜同志說什麼工人階級領導,老實說,我不大懂,也不曉得哪能領導法。這次‘五反’,我可明白了,晚上想想,越想越開心。」

「是呀,」秦媽媽接著說,「我活了四十多歲了,做了幾個廠,從來沒有看過老闆這樣服帖的場面。徐義德這樣服帖,我看是他一生一世頭一回……」

「當然是頭一回,」學海興奮地說,「過去他在滬江廠,大搖大擺,哪裡把我們工人放在眼裡!現在,哼,不行了,得聽我們工人的領導。」

「我們工人要領導,這個責任可不小呀,以後啥事體都得管啦。」

秦媽媽聽阿英的口氣有點信心不足,她不同意阿英的看法,很有把握地說:

「怕啥,過去廠裡的事,哪件事不依靠我們工人?沒有工人,廠裡生產個屁!」

巧珠奶奶聽不懂他們在談啥,但是知道老闆徐義德服帖了,工人抬頭了。她驚奇天下竟有這樣的事!他們談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凝神地在諦聽。

「對呀,我們有工會,有區委,上頭還有市委,我們工人要大膽負起領導責任,搞好運動和生產,監督資方。」

「對!一點不錯!」秦媽媽完全同意學海的話。

學海眉毛一揚,給大家斟了酒,端起杯子,站了起來,大聲地說:

「來,再乾一杯!」

秦媽媽和阿英站了起來,巧珠和奶奶坐在那裡沒動。學海把巧珠奶奶拉了起來,說:

「娘,你也和我們乾一杯,高興高興。」

「我也來湊個熱鬧……」巧珠奶奶舉起了杯。

你碰我的杯,我碰你的杯,發出清脆的愉快的響聲。

忽然有一箇中年婦女一頭闖了進來,看見大家興高采烈地在碰杯,一臉不高興地說:

「你們倒高興,碰杯哩!」

阿英回過頭去一看,見是譚招弟,開玩笑地說:

「你的鼻子真尖,今天忘記請你,你自己卻趕來了。」

秦媽媽也回過頭來,望了譚招弟一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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