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滬江紗廠的飯堂今天變成了會場。

湯阿英和譚招弟來晚了一步,會場裡已經擠得沒有一點空隙,黑壓壓一片,到處是人。後來的人沒地方坐,乾脆貼牆靠門站著。譚招弟站在門口發愁,後悔來遲了,沒有地方坐。湯阿英倒不愁,也不忙,她要譚招弟和她一同走進去看看。譚招弟跟著她擠進去,裡面比外邊寬綽一些,在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湯阿英一眼看到秦媽媽和郭彩娣坐在那邊,譚招弟和湯阿英擠進去坐下了。湯阿英的眼光對著臨時高高搭起的主席臺:在毛澤東主席大幅畫像兩旁,掛著兩面鮮紅的五星紅旗。主席臺上鋪著一塊紅布,上面放著鍾佩文很吃力地找到的一盆水紅色的月季花,花朵給碧綠的葉子一襯,顯得特別嬌豔。主席臺後面放了一排椅子,楊健坐在第三張椅子上,餘靜坐在楊健右邊,眼光不時向臺下四個角落掃來掃去,在看場子上的人是不是到齊了。她看了看錶,和楊健低聲講了兩句話。臺前掛了兩幅紅底白字的大幅標語,上聯寫的是:打退資產階級的猖狂進攻;下聯是:鞏固工人階級的堅強領導。上面一塊橫幅,也是紅底白字,寫著十四個大字:滬江紗廠「五反」工作檢查總結大會。臺前左右兩旁各放了三盞水銀燈,工作人員在試驗燈光距離,六盞水銀燈同時開啟,把主席臺照得雪亮。臺下的人的眼光都和湯阿英一樣:注視著水銀燈下的主席臺,只有坐在右邊第一排的徐義德和梅佐賢他們低著頭,不敢看主席臺。

徐義德在銅匠間的說理鬥爭大會上傷透了心。他沒料到秦媽媽和湯阿英提供那許多線索,檢舉了那樣多重要的材料,更沒想到他的攻守同盟瓦解得那麼快。他根本沒想到勇復基這樣膽怯的人,居然也跟共產黨走,並且挖了他的底牌,把黑賬當場交給楊部長。這樣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他一輩子也沒有遇到過。膽怯的人變得勇敢了,心腹的朋友站到共產黨那方面去了。那麼,天下還有啥事可以相信的嗎?還有啥人可以依靠的嗎?當時梅佐賢雖然還沒有開口,但從勇復基身上看出梅佐賢最後一定會開口的,郭鵬當然是更加靠不住的人物。徐義德對一切人都懷疑了,連他家裡的三位太太也是一樣,林宛芝更加危險,不知道和餘靜談了些啥。他心裡想:那還有好話,一定是揭徐義德的底。他把過去認為最可靠的人都一一想了想,認為都不可靠了。唯一可靠的不是別人,是徐義德自己。他感到楊部長帶著「五反」檢查隊到滬江紗廠來形成一種瓦解他的巨大力量。他感到陷在工人群眾的汪洋大海里,自己十分孤單。他這才真正想起楊部長第一天到滬江紗廠對他說的那些話的意義和分量。他清清楚楚地看出只有坦白才可能挽回他將要失去的一切,再堅持抗拒下去,不但是不可能,而且會給他帶來不幸和莫大的損失。上海解放以後,他對共產黨得到一個深刻的印象:講到做到。共產黨既然講坦白從寬,他相信絕不是騙人的假話。如果能夠不坦白,自然更划算;到了非坦白不可的辰光,那坦白比不坦白要划算。

他從銅匠間慢慢回到家裡,認為一切都完了。林宛芝見他神色不對,問他是啥原故。他隱瞞了銅匠間說理鬥爭大會那一幕,只是說頭有點痛,心裡不舒適。她勸他早點上床休息,睡一個好覺就會好的。他心裡好笑,嘴上卻說:

「唔,很容易,睡個好覺就好了。」

她聽他的口氣不對,連忙低下頭問他:

「要不要請醫生來?」

「醫生治不好我這個病。」他搖搖頭。

「那是啥病?」她歪著頭問他。

他認為今天晚上是他一生最丟臉的一次,不願意讓她知道,也不願讓任何人知道。徐義德在一切人面前都是一個有魄力有手腕辦事無往不勝的能手,只有今天晚上敗給他平素最看不起的工人手裡。他料想不到連細紗間接頭工湯阿英這個黃毛丫頭也公然指著他的鼻子鬥,逼得他步步退卻,問得他啞口無言,未免太叫人難堪了。他不好意思把這些事告訴她。他要保持自己的威望和尊嚴。他嚥下這口氣。他怕她打破沙鍋問到底,謊撒得不圓,就要露出馬腳,改口道:

「我這個病不需要醫生治,睡一覺就好了。」

「那快點睡吧。」

她離他遠遠的,不敢碰他,怕他睡不著。他躺在那裡,緊閉著眼睛,卻無論如何也安靜不下來。一個數字在他腦筋裡晃來晃去,四十二億五千四百二十二萬。滬江紗廠整個資財當中除去四十二億五千四百二十二萬,還有多少呢?雖然憑良心講,他坦白這個違法所得的數字並非虛報,可是為了這個違法所得也開銷了不少啊,得到以後,自己也花去不少啊。現在哪裡有這許多現款賠償政府呢?想到這裡,他又後悔剛才不該那樣坦白,少坦白一點不是一樣嗎?接著又問自己:少坦白一點行嗎?不行。坦白了,滬江紗廠再也不是徐義德的了,要變成政府的了,徐義德落得兩手空空的啦。他感到極度的空虛。他甚至於考慮到睡在自己身旁的林宛芝和這幢心愛的花園洋房,會不會也因此喪失呢?他想一定會。四十二億五千四百二十二萬呀,不是個小數目,到啥地方去拆這些頭寸?別說現在「五反」,就在平常,也困難啊。數字不夠,那還不要賣心愛的花園洋房嗎?三個太太住到啥地方去呢?林宛芝仍然會跟著自己嗎?這一連串的問題,他得不到肯定的解答。

她在他身旁睡熟了。她鼻孔裡撥出一股股熱氣直向他臉上撲來。他乾脆睜開眼睛,對著床頭碧綠色的頭燈發痴,喃喃地問自己:

「這些還是我的嗎?」

然後他失望地深深地嘆一口氣。

窗外傳來一聲聲雞叫,不知道是附近哪家的雞打鳴了。徐義德微微感到一些倦意,知道夜已深沉。他熄去床頭櫃上的燈,上眼皮慢慢搭拉下來。

林宛芝早上七點半鐘醒來,見他睡得呼呼打鼾,便輕輕起床,對著他的臉仔細地望了望,低低地說:

「睡得真好,多睡一會吧,昨天晚上一定是累了。」

徐義德一起床,又想起昨天銅匠間的大會,他緊緊皺著眉頭。考慮今天要不要到廠裡去。第一個念頭決定不去,在家裡痛痛快快地躺他一天;旋即想起這樣不對,坦白交代了不進廠,那楊部長他們也許會說徐義德消極對抗了。去吧,四十二億五千四百二十二萬的頭寸呢?如果立刻要繳款,啥地方來的這一筆款子呢?不去,四十二億五千四百二十二萬就不要了嗎?他們不知道徐義德住的地方?餘靜自己不是來過的嗎?徐義德不露面不行的。進了廠,說明徐義德積極,說明徐義德仍然是過去那個有魄力有膽量的徐義德,即使有啥事體,在廠裡也好應付,丟臉也只是丟在廠裡,家裡人不知道,社會上的人也不知道。他下決心按時到廠裡上班。

他坐了三輪車在廠門口下來,走進去迎面恰巧碰見楊部長從「五反」辦公室走出來。他想:難道家裡有內線打電話告訴楊部長,楊部長有意在路上等他嗎?他設法躲開,可是隻有那麼一條路,往啥地方躲?他硬著頭皮走上去,有意把頭低下,裝作沒有看見楊部長的樣子。楊健卻偏偏向他打招呼:

「你早。」

「你早,」徐義德抬起頭來應了一聲,但接下去不知道說啥是好,只是嗨嗨地笑了兩聲。

楊健向他點點頭,他也機械地點點頭,沒有言語。

「你上班真準時……」

「不,您來的比我更早。」徐義德的態度稍為鎮靜了一點。他站在路上想快點走去,怕楊部長提到四十二億五千四百二十二萬塊錢。可是楊部長站在對面不走,他也不得不站在那裡了。

「不,我住在這裡的。」

徐義德發現自己說話太緊張,竟忘記楊部長是住在廠裡的,連忙安閒地改口道:

「對,我倒忘了。」他向楊部長上下打量一番,試探楊部長是不是在等他談錢的事,說:「你這麼早到啥地方去?」

「趁著沒開車,到車間裡和工人們談談。」

「哦。」徐義德放心了。

楊健要搶時間到車間去了解一下徐義德坦白交代以後的工人情緒,便和徐義德招招手,

「等一歇見。」

「好,等一歇見。」

徐義德坐在辦公室在思索楊部長講「等一歇見」的意思。他分析一定是和工人談過話便來和他談四十二億五千四百二十二萬的問題,哪能答覆呢?全部繳還現款?用滬江紗廠抵押?不足之數呢?賣房子?借債?他心裡有點亂,啥事體也沒情緒做,不安地坐在沙發上,等候楊部長到來。這天楊部長沒來。他弄得莫名其妙。第二天楊部長也還沒來。下午,餘靜來了。他以為楊部長派餘靜來和他談錢的事。他生怕餘靜談到錢,主動地問她:

「這兩天你們很忙嗎?」

「不。」

「車間裡的生產好嗎?」

「好。」她出神地望他一眼。

「喝茶吧。」他送過一杯茶給她。

餘靜看出他神情不定,不等他再這樣問下去,直截了當地說:

「告訴你一樁事體……」

餘靜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生怕她提到那個問題上去,眼睛愣得大大的,定了定神,勉強鎮靜下來,和藹地問:

「啥事體?」他還沒等她說出來,就想把話題岔開去,說,「是原物料問題嗎?」

「不是的……」

「一定是錢!」他心裡說,「這可糟了。」

餘靜說下去:

「我們打算明天開個‘五反’工作檢查總結大會,你在銅匠間坦白交代的那些問題,你準備一下,明天在大會上向全廠群眾坦白交代……」

「就是這樁事體嗎?」

「是的。」

「那沒問題,」他慶幸餘靜沒有提到錢,再坦白交代一下並不困難。他高興地說:「我準備一下好了。」

當時徐義德認為這個問題非常簡單。回家一想,他又覺得問題極其複雜。餘靜講的是「五反」工作檢查總結大會,全廠群眾參加,規模當然比銅匠間大得多。他記起那天晚上銅匠間的局面,確是生平頭一遭。這次大會是全廠性質的,各個車間裡的人都來,聽見徐義德有這麼大的五毒罪行,會輕易放過徐義德嗎?餘靜講開的是「五反」工作檢查總結大會,自己五毒行為少講一點,行嗎?參加銅匠間會議的人會不提出質問嗎?一點不能少講。全講出來,工人能讓自己下臺嗎?自己檢討深刻一些,提出保證以後不再犯五毒了,這樣可以取得工人的原諒嗎?有可能。他一個人蹲在書房裡,關起門來,寫坦白交代的稿子。他在尋找妙法:既要坦白交代自己五毒的罪行,又要不引起工人的憤怒,還要深刻檢討,嚴格保證不再重犯,以博得大家的諒解和同情。這篇稿子寫了兩句就扯掉,從新又寫,沒寫兩句,還不滿意,又換了一張紙。扯了十多張紙以後,一直寫到快深夜三點鐘,才算初步定稿了。

他回到林宛芝房間裡,她正發出甜蜜的輕輕的呼吸聲,睡得正酣。他拉開鵝黃色的絲絨窗帷,推開窗戶,天上繁星已經稀疏了。上海的夏夜非常寂靜,叫賣五香茶葉蛋的沙啞的聲音早已聽不見了,遠方傳來趕早市的車輪的轉動聲。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特別清涼。

東方泛出魚肚色,天空的星星更少了。他身上感到有點寒冷,便懶散地推上窗戶,忘記拉上鵝黃色的絲絨窗帷,慵倦地躺到床上去了。

早晨的刺眼的陽光射在林宛芝的臉上。她起來了,發現自己和徐義德都是穿著衣服睡了一宿,料想他睡的時候準是很晚了,給他輕輕蓋上了英國制的粉紅色的薄薄的毯子,自己坐在梳妝檯面前悄悄地梳頭,不敢有一絲聲音驚擾他。

徐義德起來,穿上昨天夜裡準備好的灰咔嘰布的人民裝。他吃了早飯,到三位太太的房間裡去轉了一轉,向她們告別。

林宛芝送他到二門那裡,站在臺階上,說:

「早點回來。」

徐義德很早就坐在會場右面第一排,他期待這個大會早點開始,好早知道會議的情況;但又希望這個大會遲點開始,彷彿預感到有啥不祥的前途,不願意那不祥的前途馬上就在眼前出現。他的心情很矛盾,低著頭,外表雖然很安詳,心裡可老是在噗咚噗咚地跳動。

餘靜在主席臺上非常鎮靜。她不止一次主持過大會,但總沒有今天這樣的持重和老練,坐在楊健旁邊,顯得一切的事情極其有把握。她注視著臺下的職工們,個個興高采烈,你靠著我,我靠著你,團結得好像一個人似的坐在那裡,聚精會神在等待大會開始。只有徐義德坐在右邊第一排,失去往日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威風,低著頭,不聲不響。徐義德今天的神態和職工的高昂的情緒,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這對照說明歷史起了偉大的變化:向來高高壓在工人頭上的資產階級低下了頭,而過去被壓迫的工人階級真正地站了起來,掌握了全廠的大權,領導大家對他鬥爭。徐義德像是罪犯一樣坐在被告席上,在等待判決。餘靜看到滬江紗廠的新生,她眯著眼睛微笑,心花怒放,眼睛老是從第一排右邊一直望到後面。

司儀鍾佩文用高亢的唱歌的嗓子宣佈大會開始,趙得寶走到主席臺上那張鋪著紅布的小桌子面前,看到右邊第一排徐義德和梅佐賢他們低頭坐在那裡,心裡說不出的高興,感到在今天這樣莊嚴的大會上講話十分重要。他自從進廠以來開這樣的會是頭一回。他生怕遺漏了一個字,也怕臺下的人聽不清楚,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的,聲音非常清晰嘹亮,說明「五反」檢查隊進廠以後,在楊部長正確的領導下,取得了偉大的勝利。全廠職工同志們要加強團結,總結這次經驗,鞏固勝利,進一步在生產上取得更大的勝利。

他的講話幾次給掌聲打斷。湯阿英的手掌幾乎鼓紅了。她聽見鍾佩文宣佈現在由不法資本家徐義德坦白交代五毒罪行,立刻站了起來,眼光望著臺前:一個胖胖的身影從她眼前遲緩地向臺的右面走上去。會場兩邊佈置好的水銀燈全開了。上海市地方報紙的五位新聞記者從臺的左邊也走了上去。徐義德到了臺上,低著頭,向臺下恭恭敬敬地深深地一鞠躬,眼光卻不敢向臺下細看,只覺得下面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四面八方的數不清的眼光像水銀燈似的都對著他。徐義德從灰咔嘰布人民裝右面的口袋裡掏出坦白具結書,往小桌上的那盆水紅色的月季花後面一放,眼光緊緊對著坦白具結書。他雙手下垂,聲音低沉,有意把語氣說得十分懇切,坦白交代了他的五毒罪行,最後說:

「我經營滬江紗廠曾犯行賄、偷稅漏稅、盜竊國家資財、偷工減料等四項不法行為,違法所得共有四十二億五千四百二十二萬七千二百九十五元整。我做了許多醜惡事情,反映出資產階級最卑鄙齷齪的惟利是圖損人利己投機取巧的本質,利令智昏地破壞共同綱領破壞國家政策,完全不瞭解只有堅定地接受工人階級領導才能很好為人民服務的真理。經過此番五反運動,挽救了我,給了我有著重大意義極大價值的一個教育。我過去是完全看錯了,想錯了,做錯了。我對人民政府仁至義盡的援助與扶植,恩將仇報。我現在除將違法事實徹底坦白交代外,決定痛改前非,絕不重犯,並決心要加緊學習,深求改造。我願以實際行動保證下列各項:

一、服從工人階級領導,遵守共同綱領,服從國營經濟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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