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來了,你哪能忘記倒茶了?」
「哦,」珍珍轉過頭去拿熱水瓶,裡面空空的,她抱著熱水瓶上老虎灶泡開水去了。
戚寶珍這才接著說下去:
「靜,這兩天我感到心裡不舒服,從來沒想過的事,這兩天都想了。我看我這個病是沒有希望了……」
她又說不下去了,餘靜寬她的心,說:
「聽組織的話,在家裡好好休養,別胡思亂想。我聽人家說,多休養一個時期就會好的。」
「你沒有我自己清楚。」她的眼睛注視著餘靜,對她的健康的身體流露出羨慕的神情,停了停,說,「看樣子,我以後夜校去不了啦。你以後多上我家裡來走走……」
餘靜沒聽懂她的話,滿口答應:
「我有空一定來看你。」
「不是看我,你看看珍珍……」她的眼睛有點紅了,小聲地說,「還有楊健,我對他的工作很少幫助。他在外邊一天忙到晚,回到家裡來還要照顧我這個病號,實在是對他不住……」
餘靜怕她傷心,有意把話題岔開,問她:
「要不要叫我娘來住兩天,照顧照顧你?」
「不要。姑媽來了,你的孩子誰管?」
「一道來,好不好?」
「也用不著,我這個病不會拖很久了……」
「你講這些做啥?」餘靜設法打斷她的話頭,說,「我們談點別的好不好?」
她沒有吭氣,眼光停留在餘靜臉上。餘靜在找話題,說:
「你想吃啥小菜,我給你做點送來。」
「用不著了,我啥也不想吃。」
「那麼,要不要啥唱片,買兩張來給你聽聽?」
「我啥也不要,你以後常來來,我就安心了。」
「別講這些話,好不好?」
「見一次少一次了……」
一片新月掛在明淨的深藍色的天空,從視窗射進微弱的光芒。房間裡靜靜的,可以聽到院子裡習習的風聲。弄堂外邊傳來赤豆湯的叫賣聲。餘靜焦慮地徵求她的意見:
「我打電話叫楊部長回來,好不好?」
「他?」她想了想,說,「還是讓他在廠裡吧,‘五反’工作重要……」
「他在廠裡寫彙報,寫好了,要到區上彙報‘五反’檢查總結大會準備情況,現在可能在區上。我打電話叫他回來……」
餘靜站起身來要走,一把給她抓住了,說:
「他講今天要回來的,要晚一點。別妨礙他的工作。讓他忙吧,做完工作,他會回來的。」
她懇求地望著餘靜。餘靜也望著她。兩個人默默地沒有說話。靜悄悄中,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接著是爽朗的談笑聲,出現在房門口的是楊健和珍珍。他左手攙著珍珍,右手提著熱水瓶。他一進門,把熱水瓶往桌上一放,首先問餘靜:
「怎麼,你還沒回去休息?你有三天沒有很好睡覺了,要注意身子。健康是我們革命工作的本錢。」
「出了廠,想起好久沒看寶珍了,你也有兩天沒回來,就彎過來看看她。剛才正要找你,恰巧你來了。」
「有啥事體嗎?」
餘靜把眼光對著戚寶珍。戚寶珍打起精神,勉強露出愉快的樣子,望了餘靜一眼,遮掩地說:
「表妹給你開玩笑,——沒啥事。」
楊健從餘靜的眼光裡已經知道一切了。他問戚寶珍:
「你這兩天身體哪能?」他過去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注視她的臉龐。
「還好。」她只說了兩個字,話便哽塞在嗓子眼裡了。她有無數的話要對他傾吐,可是見到他由於過分忙碌而顯得疲憊的神情,往往就不說了。今天更怕引起他的憂傷,便忍住沒有說下去。
餘靜不瞭解她細膩的用心,站在楊健身後,心直口快地說:
「好啥?你剛才怎麼給我講的?……」
戚寶珍用眼睛望了望她,又指著他說:
「忙了一天,在廠裡也不得好好休息,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吧。」
餘靜沒有再開口。戚寶珍一時也不知道說啥是好。楊健沒有吭氣,但他感到今天戚寶珍和往常不同。他回過頭去望了餘靜一眼,好像問:你為啥不說下去呢?
珍珍不知道他們三個人在談論啥。她聽媽媽的話,在泡茶。她先送了一杯綠茶給餘靜,接著又送一杯給媽媽,媽媽笑著說:
「先給爸爸喝。」
珍珍把最後一杯又送給媽媽。餘靜在楊健和戚寶珍兩人眼光之下,感到自己說話也很困難。她便把話題轉到珍珍身上:
「珍珍真不錯,在家裡幫助媽媽做事了。」
「小孩子從小要養成勞動習慣,不然,長大了就變壞了,看不起勞動。」楊健對餘靜說,「你剛才的話還沒有講完呢?」
沒等餘靜開口,戚寶珍代她說道:
「你哪能強迫人家說話!她要是有話,早就講了。」
餘靜感到有一種責任:應該很快告訴楊健,可能他有辦法把她治好。她不管戚寶珍祈求的眼光,坦率地把剛才談的告訴他,最後建議道:
「你看,要不要送到醫院去?」
「你為啥要隱藏著自己的痛苦?你早就應該告訴我了,寶珍。」
「唉……」戚寶珍輕輕嘆息了一聲,有點怨艾的情緒:怪表妹終於透露了自己的病情,又恨自己得了這種不治之症。半晌,她有氣無力地說,「這病,到醫院去也沒啥辦法……」
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很亂,彷彿有啥說不出來的但是感覺到的東西堵在那裡,呼吸有點急促,感到氣喘沒能把話說完,趕緊用手指一指枕頭。他會意地連忙放下她的手,過去給她墊高枕頭。她的呼吸好一點,心還是跳得很亂,可是她沒有告訴他。他低下頭去,小聲和她商量:
「我看,還是到醫院住兩天,那裡照顧比家裡周到。我這兩天廠裡又忙,要開‘五反’檢查總結大會……」
「沒有關係,你忙你的,我在家裡休養也是一樣的。」
他抓住她的手,用著懇求的聲調說:
「寶珍,你聽我的話。」
她搖搖頭,但臉色變得青裡發紫。他不再徵求她的意見,回過頭去對餘靜說:
「你趕快打電話到醫院去,請他們派一輛救護車來……」
餘靜出去打電話。
珍珍倒了茶以後,就懂事地站在床邊,靜靜地諦聽他們的談話。聽爸爸剛才急促的聲音,和餘阿姨匆忙跑出去,媽媽又閉著嘴不說話,她兩隻小眼睛焦急地望著媽媽。
媽媽對爸爸說:
「健,這些年來,我們共同生活在一道,我感到十分愉快。」她在心裡想了很久的話,像是一條熱情的激流,終於越過理智的閘門向他傾瀉了,「叫我遺憾的是我為革命工作太少,全國解放以後,我們的理想初步實現了,應該做更多的工作,可是疾病拖著我,使我不能把全部精力獻給黨。我對你的工作幫助也很少,有時還要累你來照顧我,影響你的工作,我心裡常常過意不去……」
她心頭不舒服,湧到嘴上的語言不能順暢地說出來,不得不閉上眼睛,稍稍停頓一下。他撫摩著她的手,安慰她:
「不要急,工作的時間長得很哩……」
「這個病很難治好了啊……」
「不要這樣想,寶珍,聽我的話。」
珍珍見媽媽閉上眼睛,低低地叫喚:
「媽媽……」
半晌,她睜開眼睛,又說:
「我啥都安排好了,家裡許多事珍珍也會做一些,一些物事她曉得擱在啥地方,我沒有別的牽掛,只是勞累你一些,又要在外邊工作,又要管家,珍珍這孩子很聰明,希望她將來也學教育,當人民教師……我很……想你啊……健……」
她的語言有點亂,但是蘊藏在心底很久很久了,雖然是斷斷續續,但他完全懂得。他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可是他激動得竟不曉得說啥是好。他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好像這樣可以不讓她離開這個充滿了希望和燦爛前途的祖國。他的眼眶有點潤溼,視線也顯得模糊了,怕哭聲會給病人帶來沉重的不幸的預感。他忍住淚水,低聲說:
「你不要焦急,我想一切辦法給你醫治……」
房間裡的電燈光這時也失去了光彩,顯得有點黯淡,但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陳設擺得井井有條,收拾得乾乾淨淨。窗外不知道啥辰光落雨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增加了深夜的寂寥,一陣陣嗚嗚的海風拍打著窗戶,房間裡越發感到寒冷和陰森。他用深藍色的花毛巾毯子給她蓋上。她的兩隻手放在外邊,眼光還在房間不斷望來望去,最後落在房門上。他以為她在尋找啥,便問:
「要啥?」
她搖搖頭。
「要喝點水嗎?」
她搖搖手。他發現她的眼光望著房門,立刻意識到是找人,問:
「找餘靜?」
她「唔」了一聲。他剛要站起來去叫餘靜,餘靜輕輕從外邊走進來了,怕驚擾病人,附在他的耳朵上小聲說:
「救護車馬上就到。」
「她在找你哩!」
餘靜屈著身子,衝著戚寶珍的面孔,輕輕地問:
「這會好些嗎?表姐!」
表姐沒有答她,只是有氣無力地「唔」了一聲。
噹噹……噹噹噹……救護車的清脆的鈴聲劃破了雨夜的沉寂,一聲緊一聲的從弄堂口外傳來。餘靜陪楊健一同把戚寶珍送到醫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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