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健笑著望望他。他不好答應,也不好拒絕,頓時想了個主意,說:
「啟發啟發我也好。」
韓工程師見他吞吞吐吐,就對他說:
「你每月在總管理處召開秘密會議的事忘了嗎?」
「韓同志,事情太多……」
韓工程師聽他叫同志,慌忙打斷他的話,更正道:
「啥人是你的同志?我已經歸到工人階級的隊伍裡來了。」
「韓先生,事體多,一時想不大起來。」徐義德見韓雲程態度那麼堅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剛才想把他拉回來顯然是不可能了。他便狠狠給韓雲程一棒子,想叫韓雲程抬不起頭。他說,「韓先生每次會議都參加的,許多事體也不是我徐義德一個人做的。韓先生是專家,是工務上的負責人,過去工務上有些事我不懂,還虧韓先生幫忙出力。今天也請韓先生坦白坦白,有啥錯誤,都算我的,我一定願意多負責任。」
徐義德輕輕幾句,把目標轉到韓雲程身上。韓雲程心裡想:徐義德你好厲害,把事體往別人身上推,想擺脫自己!他有點狼狽,急得說不出話來,頭上滲透出汗珠子,結結巴巴地說:
「徐義德,你,你……」
工人們的眼光轉到韓雲程身上,在等待他發言。楊健的眼光卻停留在徐義德胖胖的面孔上,說:
「韓工程師早向‘五反’工作隊交代了。滬江紗廠的五毒行為是你主使的,別的人受你的騙,上你的當,他們參加了,受了你的錢,不要歸還,也不要負責。今天是你坦白交代,怎麼要韓工程師坦白?態度放老實點,不要拉扯到別人身上。」
餘靜從楊健幾句簡單有力的話裡進一步看出徐義德的陰謀詭計。她欽佩楊健的智慧,及時識破了徐義德的陰謀。
楊健把韓雲程從狼狽的境地裡救了出來。韓雲程緊張的面孔上露出了笑容,盯了徐義德一眼,說:
「別耍花招了,你的五毒不法行為我都向楊部長檢舉了,你快坦白吧。」
「是,韓先生。」徐義德竭力抑制心中的憤怒,表面裝得很平靜。
「在座還有梅佐賢,郭鵬,勇復基……他們也都曉得,你再也隱瞞不過去了。」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勇復基的眼光一直望著面前的白色檯布,心裡老是七上八下,噗咚噗咚地跳,希望會議早點散,可是今天的時間過去得特別緩慢,一秒鐘比平時一點鐘還要長。他在擔心別聯絡到自己,韓工程師終於點了他的名。這不比在別的地方,這是在銅匠間呀。這裡有徐義德,還有楊部長啊。正當勇復基左右為難的時刻,徐義德怕梅佐賢、郭鵬和勇復基他們動搖,趕緊接著說:
「我做的事,我一定負責;就是韓先生幫我做的事,我也負完全責任。」
郭彩娣指著徐義德說:
「你叫別人做的事,你當然要負責。不要兜圈子,快說!」
「我馬上就說。偷稅漏稅部分我已經寫在坦白書上了,早交給了‘五反’工作隊。是不是可以還給我看看?這是我和總管理處同仁一道弄的,我沒有親手弄,記不清楚了。」
「剛才我說的話,以前寫的談的今天要在會上總交代。你忘記了嗎?你自己做的壞事寫的坦白書,不清楚嗎?還要看啥?」楊健知道他又想把問題扯遠,延遲時間,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便把問題拉回來,說,「老實比不老實好,坦白比不坦白好。快交代吧。」
「我一定老老實實坦白,楊部長,」徐義德皺著眉頭,苦思冥想似的,用祈求的口吻說,「有些事體,我實在想不起來了呀,不是不肯坦白。」
「真的想不起來了嗎?」楊健的嘴上浮著不信任的微笑,學徐義德的口吻講,「要不要找別人啟發啟發你呢?」
「好麼,楊部長。」
楊健的眼光從徐義德愁眉苦臉上轉過來,暗示地望了湯阿英一眼。湯阿英會意地站了起來,沉著地說:
「我來啟發啟發你!」
徐義德隨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見是湯阿英,猜想湯阿英大概又要喊幾句口號,沒啥了不起,硬著頭皮聽下去:
「三年前六月底你賣過一筆棉紗沒有?」
「我們滬江是紗廠,給人民政府加工訂貨以前,經常有紗賣出去。」徐義德漫不經心地說。
「我問的是三年前六月底那一筆。」湯阿英特別強調「六月底」三個字。
徐義德猛地想起那件事,他認為做得天衣無縫,手腳弄得乾淨,找不出啥漏洞,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情,說:
「過去廠裡出售的棉紗很多,要我記清這一筆那一筆是很困難的。」
「這一筆棉紗數字特別大,幾乎把整個倉庫都搬空了,你好好回想一下。」
「每次出售棉紗,成交的數量大小不等,有時多出售一些,倉庫裡的紗當然要大量減少。這很難回想。」徐義德委婉地拒絕回想。
「這一筆你會記住的。」
「實在記不起來了。」
湯阿英見徐義德設法竭力堵住這個缺口,可是不把話說死,語氣又顯得委婉。她就進一步點他:
「那天常日班下工了,倉庫裡還加班加點,一直忙到深夜,搶著搬運棉紗,為啥這樣忙?」
湯阿英剛才提到三年前六月底出售棉紗的事,梅佐賢就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神色有點緊張,驚慌的眼光慢慢從湯阿英的身上移到會議桌上的檯布,頭也低了下來,眼光望著自己的人民裝的鈕釦,怕別人察覺他的心思。聽到徐義德設法對湯阿英的進攻左堵右擋,稍為安定一些。現在聽到湯阿英談倉庫加班加點這些事,他預感到情況有些不妙:難道湯阿英知道出售棉紗的秘密嗎?旋即又安慰自己:也許是她看見搬運棉紗,不過提出疑問。他以為像湯阿英這樣的女工,是不會知道其中的秘密的,何況出售的手續和買主的安排都十分周到,從賬面上不會發現啥問題的。他聚精會神地在聽徐義德哪能應付。徐義德說:
「白天棉紗搬運不完,晚上接著搬運棉紗,這是常有的事;工作忙一點,就加班加點,廠方照規定發夜餐費,也是常有的事。」
「我們廠裡夜裡從來沒有出過貨。」
「從前也有過,你年紀不大,到我們廠裡的時間不長,也許這方面的情形不大瞭解。」
「滬江開辦沒多久,我就來了。」秦媽媽坐在會議桌子旁邊插上來說,「我就沒有聽說夜裡出貨的。」
「從前是有過……」徐義德的口氣沒有剛才那樣硬了,「買主要得急,只好連夜出貨了。」
湯阿英緊接上去說:
「是哪一家字號買棉紗這麼急?晚一天也不行嗎?」
梅佐賢的臉色忽然發青了,這事是他一手經辦的,而且聽湯阿英那口氣「晚一天也不行嗎?」大概已經瞭解其中的秘密了,不會是無意問了一句,暗中巧合吧!他但願如此,又怕不是這樣。如果徐義德往他身上一推,他哪能擺脫這個干係?他急得頭上冒出幾顆汗珠,又不方便用手絹拭汗,人家會問:梅佐賢,你為啥忽然出汗了?他眼睛一動,想了一個主意,立刻摘下鼻樑上那副玳瑁邊框子的散光眼鏡,先用嘴對著眼鏡哈了兩口氣,然後用雪白細紗手絹擦了擦眼鏡,接著順便迅速地拭去額角頭上的汗珠。他戴上眼鏡,提心吊膽地坐著。幸好徐義德沒有往他身上推,好像在保護他,其實徐義德早打定了主意,在會上儘可能把事體都擱在自己的肩胛上,別人不被楊健和工人突破,徐義德的防禦陣線才可以鞏固下來。徐義德說:
「滬江往來客戶很多,哪一家字號買的,我可記不清了。」
湯阿英見徐義德巧妙地迴避要害問題,心裡想:這個狐狸真狡猾,楊健早就料到了,要她抓住這個問題追問,確實有先見之明。她深深感到楊健的階級鬥爭的經驗十分豐富。她追問道:
「哪一家字號買的,你記不清,我倒曉得哩。……」
徐義德見無法矇混過去,趕緊補上一句:
「滬江出售棉紗,每一筆都有賬。滬江歷年往來賬簿都交給‘五反’檢查隊了,在楊部長那裡,一查就曉得了。」徐義德給湯阿英一個問題又一個問題問得喘不過氣來,他想借此機會提出賬簿,引起大家注意,好分散目標,避免在要害問題上給抓住不放。
湯阿英還是抓住不放,繼續追問:
「賣棉紗這麼急,為啥晚一天不行?」
韓雲程不瞭解其中奧妙,聽湯阿英一再追問棉紗出廠的字號和時間,認為是小題大做,沒有必要在枝節問題上和徐義德糾纏。徐義德既然承認出售棉紗,字號和時間有賬可查,就不必再追問了,好揭發其它問題,可以節省點時間。他沒有把自己的意見提出來,怕別人懷疑他幫助資本家說話。徐義德自己深知這是一個要害問題,而且是他五毒不法行為當中最嚴重一項,盜竊國家的經濟情報啊!這個罪名可吃不消啊!他決心頂住。但他聽到湯阿英把「買棉紗」改成「賣棉紗」,一字之差,觸及到要害問題的核心,真有千鈞重量,壓在他的心頭,兩道濃眉緊張地聚攏,下巴的肉也有些顫動了,他感到湯阿英這個女工真不簡單,進攻得好厲害,一步比一步逼緊,使他難於招架。表面上,他卻努力裝出鎮靜的樣子,還想把問題推到買主身上:
「人家哪一天要貨,我們只好哪一天發貨。」
「對方一定要六月底夜裡交貨,七月一號白天交貨都不行嗎?」
湯阿英洞察一切的機靈的眼光炯炯有神地盯著徐義德。徐義德的肥胖的面孔紅一陣白一陣,瞠目結舌,一時竟不曉得哪能回答。楊健坐在那裡,徐義德和梅佐賢表情變化都看在他的眼裡,他指揮若定沒有吱聲,非常滿意湯阿英一句又一句有力的追問,使得徐義德躲閃不開,推脫不了。徐義德的態度十分頑固。他料到徐義德這樣的人是不見黃河心不死的。他等了半晌,徐義德還沒有說話,他便點出:
「人民政府決定七月一日加稅,所以要在六月底夜裡交貨,是不是?」
韓雲程這時才明白湯阿英剛才追問得很有道理,怪不得徐義德那麼躲躲閃閃哩;回想起那一陣子增加生產,原來是為了這個呀!他的情緒頓時緊張起來,迫切地等待這樁事體的下文。
徐義德心中對自己說:這個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的嚴重罪行,無論如何不能承認;其它的五毒,就是全部承認,問題也沒有這個大。他心裡慌亂,面部沒有表現出來,竭力保持鎮靜:
「這和加稅絕對沒有關係,我也不曉得人民政府哪一天要加稅。」
「是真的不曉得,還是假的不曉得?」楊健問。
「是不曉得。」
「我問你是真的不曉得,還是假的不曉得!」楊健說,「你回答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徐義德心一橫,仍然努力頂住,心想闖過楊健這一關,大概就差不多了。他說:
「真的。」
「不要把話說絕,做了的事要想永遠隱瞞是不可能的。你不承認,別人會承認的。我們允許你再想一想,現在你承認了,還算是你個人坦白的。」
徐義德咬緊牙關,一聲不響。他以為這事只有梅佐賢、方宇和他三人經手,梅佐賢不會說出去,方宇不敢說出去,他自己不承認,那啥人也不曉得。
楊健等了一歇,徐義德仍舊緊緊閉著嘴。銅匠間靜悄悄的,大家在等待徐義德坦白交代。
楊健胸有成竹地對餘靜說:
「你把他請來參加我們的會。」
餘靜走出銅匠間沒有一會,她帶進一個青年幹部。會場裡的人都注意著那張熟悉的面孔。郭彩娣問張小玲:
「咦,他怎麼來了?」
張小玲含含糊糊地說:
「組織上需要他來,他就來了。」
「哦。」郭彩娣不解地望著那個青年幹部走到會議的長方桌那邊來。
楊健指著徐義德右前邊的地方說:
「你就坐在這裡吧,談起來方便些。」
人們讓出一個空位。方宇坐了下來。徐義德一眼望見他,兀自吃了一驚。他差一點叫了出來。來的不是別人,就是「五反」以後徐義德到處尋找而始終沒找到的稅務分局派在滬江紗廠的駐廠員方宇。
方宇那天經楊健打通了思想,第二天坦白交代了自己的問題,湯阿英檢舉了六月底以前搶著拋售棉紗的事,經過楊健和區稅務分局的幫助,在鐵的事實面前,他不得不做了補充交代。這以後,他積極參加反貪汙鬥爭。組織上決定對他免予處分,仍然在稅務分局工作,不過不派出來當駐廠員,而是留在分局裡。今天開會以前,楊健和餘靜、趙得寶商量好了,並取得區裡的同意,要他到滬江紗廠來,如果徐義德還不肯徹底坦白,就要他出席做證人。
徐義德一見了方宇,他的胖胖面孔的臉色頓時發灰了,嚇得微微把頭低了下去,避免正面看著方宇的憤怒的眼光。楊健指著徐義德對方宇說:
「你把徐義德腐蝕幹部偷漏稅的情況講一講……」
方宇站起來,說:
「徐義德,你應該老老實實坦白,我把問題都向組織上交代了。你要梅佐賢送我一隻馬凡陀金錶和五十萬人民幣,以後每個月送我兩百萬人民幣,要我及時告訴你們稅局的訊息……」
方宇說到這裡叫楊健打斷了:
「講到這裡就夠了,其餘的讓徐義德自己交代吧……」
徐義德面對著方宇,無從抵賴,可是他還不甘心承認,狡猾地說:
「我也聽說過有這麼一回事,可是方駐廠員誤會了。這是梅廠長和你私人的交情,和滬江廠沒啥關係。」徐義德把這件事推出去,惟恐別人不相信,轉過臉望著梅佐賢說,「是,梅廠長。」
梅佐賢對楊健說:
「是的,這是我個人不好,解放以後,還保持從前的舊作風舊習慣。我願意檢討檢討……」
「現在不是你檢討的辰光。」楊健撇下梅佐賢,對徐義德說,「梅佐賢為啥特別和方宇好呢?為啥要他送稅局的訊息呢?稅局的訊息和梅佐賢個人有啥關係?政府現在也不徵收個人所得稅呀!」
梅佐賢聽到這裡,啞口無言,瞪著兩隻眼睛,對著徐義德祈求救兵。徐義德以為反正沒有和方宇直接往來,可以不認賬,何況梅佐賢已經挺身而出呢。楊健看徐義德不動聲色,還企圖抵賴,便問道:
「方宇告訴你七月一日要加稅,你就趕出兩千件紗,有沒有這回事?」
徐義德看到方宇正望著他,梅佐賢坐在那裡神色不定,他沒法直接否認,卻設法間接否認:
「這是兩回事。」
「這完全是一回事,人證物證都在,你還想抵賴嗎?」
徐義德聽到方宇高聲質問,他的頭更低了。楊健進一步說:
「要不要會計主任勇復基也啟發你一下呢?」
徐義德一聽到勇復基三個字像是頭上突然給澆了一桶冰涼的冷水,一直涼到心上,渾身都幾乎冰冷了。勇復基不比方宇,他的一本賬就在勇復基的肚子裡呀。向來態度從容不迫的徐義德這次卻沉不住氣了。楊健點中了他的要害。勇復基比韓雲程和方宇知道徐義德的五毒行為還要多得多呀!韓雲程頂多只知道工務上的那些事。方宇也不過知道稅務上的事。勇復基卻不同了,幾乎啥事體都知道的啊。徐義德陷在絕望的深淵裡,現在唯一的希望就看勇復基的態度了。
勇復基的心這時正急遽地跳著。「五反」以來,他日夜不安的一個問題,給剛才楊健幾句話澄清了他腦海裡翻騰的混亂思想:滬江紗廠的五毒行為是徐義德主使的,別的人受了騙,上了當,參加了,受了錢,不要歸還,也不要負責。楊健這幾句話雖然是對韓雲程說的,可是勇復基聽了,好像也是對他說的一樣。徐義德放在勇復基身上的沉重的包袱,給楊健幾句話毫不費力地放下。勇復基感到渾身輕鬆,頓時覺得全身有力。楊健給他力量,使他可以伸直了腰,站在徐義德面前講話。方宇突然在銅匠間出現更給他一個很大的教育:正如楊健所說的,做了事要想永遠隱瞞是不可能的,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反而會得到組織上的寬容。經楊健這樣支援,他的眼光便不再盯著面前的白檯布,勇敢地站了起來,正面對著徐義德說:
「徐義德,你害得我好苦,硬拉我下水,做資方代理人,幫你做了對不起政府和人民的事。我現在已經認清了立場,回到工人階級的隊伍裡來了,從今以後,和你劃清界限。方駐廠員講的事都是真的,偷稅漏稅問題,我們已經調查明白了,你快坦白吧!」
徐義德萬萬沒想到捏在自己手掌心的這個膽小怕事的會計主任,今天居然也指著鼻子鬥他了。他認為勇復基是他親手提拔的,暗貼是他親手給的,不應該這樣翻臉無情,太不講交情了。他恨不能當面把勇復基罵個痛快,說:
「勇先生……」徐義德看到會場上的人都望著他,氣呼呼地沒有說下去,只是又叫了一聲「勇先生」。
「你不要橫也勇先生,豎也勇先生的,」勇復基說,「七月一號要加稅,你六月底趕出廠兩千件紗,偷了多少稅你不曉得嗎?」
譚招弟立刻想到那辰光徐義德說要增加生產,配合國家建設,滿足人民需要,原來是滿足資本家徐義德偷稅的需要!她想站起來說話,卻叫徐義德搶了先。他毫不含糊,狠狠地回敬勇復基一下:
「這是你經手辦的呀!」
「是我經手的。」勇復基有了楊健那幾句話支援,他也不推扳,拍了拍胸脯說,「鈔票上了誰的腰包?你說!」
「對呀,鈔票上了誰的腰包?」秦媽媽站起來問。
「鈔票上了誰的腰包?」湯阿英跟著問。
「你說呀!」陶阿毛指著徐義德的鼻子。
會場上的人很激動,你一言我一語,同時質問徐義德。餘靜想起方宇在區裡坦白交代的那些問題,證明勇復基確實和徐義德劃清了界限,引起徐義德不滿,想把勇復基再推下水去。她於是對徐義德說:
「你不要分化我們工人階級,你偷稅要勇復基負責嗎?」
鍾佩文站了起來,揮動著胳臂,領著高聲呼口號:
「打退資產階級的猖狂進攻!」
全場的人都站了起來,大聲叫道:
「打退資產階級的猖狂進攻!」
「徐義德要老老實實坦白交代!」
「不徹底交代,我們決不答應!」這是湯阿英嘹亮高昂的聲音。
大家的手指向徐義德。徐義德在無數的手當中,發現有韓雲程的,有勇復基的,還有郭鵬的……他認為有把握的人都離開了自己,站到工人階級那方面去了。現在只有梅佐賢和他自己站在一道了。他感到深深陷入楊健一手佈置的重重包圍中,無路可逃。形勢變得這麼快,簡直是他料想不到的。等到大家坐下去,勇復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紫色的小本子。徐義德一見了這個小本子,他的臉刷的一下完全發白了。這本子是徐義德的黑賬。勇復基開啟本子看了看,並沒有照本子念,只是說:
「徐義德,你不要把你做的壞事推到別人身上,你是總經理,我哪一件公事不給你看過?哪一張收付的單據不給你蓋章?你還想再賴嗎?告訴你,我再也不上你的當了。這是你的黑賬,今天我要交給楊部長……」
勇復基高高舉起紫色的小本子給大家看。大家熱烈鼓掌歡迎他回到工人階級的隊伍裡來。郭彩娣和譚招弟高興得一個勁敲著銅匠間的洋鐵皮,發出譁啷譁啷的快樂的響聲。
徐義德急得說不出一句話來。楊健請大家靜下去,對徐義德說:
「徐義德,你的五毒罪行材料,我們早已完全掌握了。現在再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馬上徹底交代,還算你坦白的。這是最後的一個機會了……」
「楊部長,我曉得。」徐義德想起那天馬慕韓對他說的話:「工人群眾發動起來了,高階職員又歸了隊,大家互助互評,哪樁事體能瞞過人民政府?有些事,還是政府啟發,我才想起來的。」從他親身經歷來看,馬慕韓的話是對的。馬慕韓告訴他在市裡交代的辰光,有些人兜圈子擠牙膏,自己不動手,要別人擦背,結果還是要徹底坦白交代,可是弄得很難堪。現在徐義德想起來,這一番話確是好意,那一天不應該冷淡馬慕韓,辜負他一片好心。馬慕韓坦白交代了六百多億,工作組同志剔除了四百多億,而且不再要他坦白交代了,可見得人民政府心中是有數的,不是永遠追問不完的。他不應該再有顧慮。同時,他也瞭解過去楊部長給他談的話句句是真的,的確是想把他從錯誤的泥沼里拉出來。楊部長像是一面鏡子,徐義德在這面鏡子面前,沒法隱藏。現在所有的防堤都沖垮了,再不坦白,那最後確確實實對自己不利的。楊部長剛到滬江紗廠對徐義德講的「坦白從寬」四個字,現在有力地在徐義德的腦海裡出現了。楊部長說馬上徹底交代還算是自己坦白,真的是最後一個機會了。他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他要爭取從寬處理。他的防禦陣線已經土崩瓦解;沒有辦法再抵抗下去,不得不下了決心:
「現在我向黨和工會徹底坦白,」他把「徹底坦白」四個字說得特別響亮,引起大家的注意;希望別人饒恕他的罪行,語調裡充滿了悔恨的心情,慢悠悠地說,「上海解放初期,我太幼稚,不瞭解共產黨和人民政府的政策,我把棉紗儘量偷運出去,裝到汕頭的二十一支紗三百八十件,裝到漢口和廣州的二十支紗一共八百三十二件,總共是一百二十五萬二千四百八十塊港幣,我套了外匯……」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