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鐘。滬江紗廠銅匠間裡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人群當中是一張長方桌——用三張八仙桌拼起來的,上面鋪了一塊白布。長方桌上端坐著楊健,他正對面坐的是徐義德。徐義德一走進銅匠間,看見那許多人就料到今天的情況不妙,坐下來以後,他有意把頭低下,暗中卻又不時覷來覷去,但看不太清楚,又不敢完全抬起頭來看。他的兩隻手交叉地放在胸前,眼光經常望著那隻細白的肥胖的手。
銅匠間裡像是處在暴風雨的前夕,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這平靜裡彷彿孕育著巨大的聲音,隨時可以爆裂開來。在肅靜中,徐義德聽到楊健充滿了力量的聲音:
「……過去你只坦白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態度極不老實。本來,我們可以根據掌握的材料處理,為了挽救你,沒有做結論。我們現在再給你一個機會,做到仁至義盡,希望你徹底坦白。今天會上,要你表示態度,別再耍花招。你坦白,或者不坦白,我們好處理。以前寫的講的,今天要在會上總交代,交代得好,算你坦白;交代得不好,工人同志不允許的。人民政府的法令也不允許的。你現在考慮考慮,想好了再講。」
從課室回去的第二天下午,徐義德又交了一份坦白書,比過去增加了一些瑣碎的專案,主要問題還是沒有坦白。楊健料到徐義德不見棺材不掉淚的,還存著矇混過關的幻想。他便把最近滬江紗廠的情況寫了個報告給區委,建議召開面對面的說理鬥爭大會。區委批准了他的意見。今天就召開了會,廠裡有關的職工和資本家代理人都出席了。他向徐義德講清了道理。徐義德聽完了,慢慢抬起頭來,向楊健感激地點了點頭,順便向左右兩邊望了望:梅佐賢和韓雲程坐在他的左邊,他右邊是郭鵬和勇復基,再過去有不少工人,他只認識餘靜、趙得寶、嚴志發、鍾佩文、湯阿英和陶阿毛這些人,許多車間的工人面孔很熟,名字可叫不上來。他看到陶阿毛,馬上把眼光轉過去,生怕被人發現,但又情不自禁地睨視了他一眼。他心想梅佐賢、郭鵬和勇復基這些人,在緊要關頭就不起作用。這樣大規模的會,事先為啥沒告訴他?幸虧陶阿毛沒有把他忘記,通過梅佐賢打電話告訴他今天晚上要開這個大會,使他精神上有了一些準備。陶阿毛怕他坦白交代,特地編造群眾工作組的一些假情況告訴他,鼓勵只要今天這個會能夠頂過去,問題就差不多了。他在會場上看到梅佐賢、郭鵬、勇復基和陶阿毛這些人,使他稍為放心:除了韓雲程歸到工人階級的隊伍裡去以外,他們這些人還沒有動搖,那麼,自己的態度硬到底也就有了把握。他聽完楊健講話,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拘謹地站了起來,按照他事先想好的三部曲表演:首先摘下那頂深藍色麥而登人民裝的帽子,然後低下了頭,最後兩手垂直,畢恭畢敬地發言,聲調低沉而遲緩,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
「楊部長,我絕對不是個頑固不化的人。你到廠裡來以後,再三再四開導我,我再不坦白,實在沒有良心,也對不起黨對我的教導。我曉得的,我都交代了;我不曉得的,我不好瞎說……」
他的話還沒有講完,一個老年女工站了起來,大聲質問道:
「啥人要你瞎說?你犯的五毒,你自己不曉得?你不老老實實交代,我們工人不答應!」
這是細紗間的秦媽媽,說到最後,她把胸脯一拍,來加重她的語氣。
徐義德不慌不忙地說:
「我曉得的,一定交代。」
「那我問你,那一陣子車間裡的生活為啥難做?」
徐義德看秦媽媽氣勢洶洶的那副腔調,以為她掌握了重要材料,一聽她問的不過是一般的生活難做問題,他就不把它放在心上,慢慢說道:
「生活難做的原因,仔細研究起來,很不簡單,這裡面有機器問題,工人的工作法問題,清潔衛生工作問題,工人的勞動態度問題……」
「你提的這些問題,想把責任往工人身上推;我問你:這裡面有沒有原棉問題?」秦媽媽氣憤填膺,盯著徐義德。
「當然,不能說原棉不是其中的一個問題。」
「你既然承認原棉是其中一個問題,生活難做的主要問題是啥?」
徐義德見秦媽媽立刻抓住原棉問題,而且要他說出主要問題,他感到勢頭不對,不能掉以輕心,要小心對付,講究措詞:
「這就要仔細研究了。」
「你還要仔細研究,要研究到哪一年才弄得清爽?」秦媽媽冷笑了一聲,說,「重點試紡的辰光生活為啥不難做?」
「正在研究,還沒有得出結論。」
韓雲程見徐義德學他過去的語調,還想實行拖延戰術,碰著秦媽媽這個富有經驗的對手,不大容易矇混過去,何況參加會議的那許多人還沒有發言哩。他親身體會拖延不是一個辦法。聽到徐義德話裡一再重複「研究」這兩個字,他內心便有些羞愧,這原來是他的擋箭牌啊,現在被徐義德利用上了。
「生活難做的辰光,鋼絲車上的棉網滿布雲片,棉卷棉條的雜質很多,條幹不勻,造成細紗間的斷頭率不斷提高,有六百多根;重點試紡和試紡點擴大的辰光,同樣的機器,同樣的工人,同樣的工作法,同樣的清潔衛生工作,可是鋼絲車上的棉網很少雲片,棉卷棉條的雜質也少,條幹均勻,細紗間的斷頭率突然降低,只有二百五十根,而且是一級紗,這不是原棉問題是啥問題?」
秦媽媽擺事實講道理,問得徐義德目瞪口呆,一時回答不上來,他也不願意回答。但是原棉問題攤開在他面前了,既不能避開,也無法說是和原棉無關,他眉頭一動,小心地說道:
「花司的花衣供應不穩定,有時花衣好一些,有時花衣差一些。」
「我們生活難做的辰光,花司供應壞花衣;我們重點試紡,花司就供應好花衣?」楊健識破徐義德把責任往花紗布公司身上推,這隻狡猾的狐狸又想逃走了。他便抓住,問徐義德,「是不是?」
董素娟聽楊健幽默的語調,忍不住笑出聲來,坐在她旁邊的湯阿英連忙碰了一下她的胳臂。董素娟會意地馬上用手捂住嘴,望著徐義德尷尬的表情,看他怎麼回答。
「也不是這個意思。」徐義德的聲調低了。他預感到情況發展有些不妙:不單是秦媽媽一個人向他進攻,楊部長開口了。
餘靜接著說:
「我們過去不止一次上你的當,你別再想欺騙我們了。我們現在懂得你那一套拿手好戲,啥事體都往別人身上推,同你徐義德沒啥關係。你想想,哪樁事體不是你出的壞主意?壞花衣是花司配的,不是你徐義德買來的。同樣是花司的花衣,為啥重點試紡的辰光花衣忽然變好了呢?真奇怪!」
「真奇怪!」管秀芬說,「花衣自己會變戲法呀!」
「真奇怪!花衣一歇變好,一歇變壞!」會場上的工人,你一句我一句連聲說,「真奇怪!」
「徐義德,你快坦白交代!別夢想欺騙我們,我們工人今天絕不放你過去!」陶阿毛漲紅著臉說,叫別人相信他真的在生氣。
楊健見徐義德冷靜地站在那裡,頭雖然低著,一對眼睛卻不斷向左右竊視,在暗暗觀察會場上的動靜,尋思怎樣對付這個局面。楊健不讓徐義德有喘息的機會,單刀直入地問:
「你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義德還沒有拿定主意,默默地沒有回答。
「回答楊部長的問題呀,」管秀芬生氣地說,「怎麼,忽然變成啞巴了?」
徐義德想起梅佐賢曾經在勞資協商會議上說過:花紗布公司每件紗只配給四百一十斤,滬江廠用棉量比別的廠多一點,要用四百一十幾斤,到交紗末期,車面不夠,只好買點次涇陽花衣加進去。當時工人方面聽得有道理,就沒再追問下去。他很讚賞梅佐賢的妙計。他認為這一著現在正好派用場,便說:
「花司每件紗只配四百一十斤,不夠,我們只好加點次涇陽花衣進去。次涇陽的花衣是比較差一點,對質量多少有點影響。」
秦媽媽料到徐義德會把次涇陽作為擋箭牌抬出來的,她早就等待了,連忙抓住問他:
「你這個次涇陽是從啥地方買來的?」
徐義德覺得秦媽媽這個問題問得叫人好笑,不值一答,但表面上裝出很嚴肅的神情,認真地答道:
「是從信孚記花行進的貨。」
「信孚記花行是從啥地方進的貨?」
徐義德沒料到秦媽媽追問到信孚記花行的貨源,這可是問題的要害呀!他差點回答不上來,低下頭想了一下,說:
「這要問信孚記花行。」
「你不曉得?」
「我不曉得。」
「你真不曉得?」秦媽媽正面盯著徐義德,看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神情有點慌張,便又重複問了一句,「是真的不曉得?」
徐義德暗暗咬緊牙關,一口否認:
「真不曉得。」
「要是曉得呢?」
「我不是那種不老實的人。」
「我倒曉得……」
秦媽媽說了半句,有意停了下來,看徐義德的態度,給他一個坦白的機會。徐義德以為秦媽媽嚇唬他,並不是真的曉得,便穩坐釣魚臺,悶聲不響,聽秦媽媽的下文。會議上的空氣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秦媽媽的臉上,急於想從她的嘴裡知道影響全廠生活難做的秘密。秦媽媽在楊健和餘靜的領導下,對「次涇陽問題」做了專門調查研究,信孚記花行的職工也在五反運動中檢舉了這方面的材料,提供了確鑿的人證物證。秦媽媽等了一歇,徐義德還是不開口,她說:
「要不要我告訴你?」
徐義德輕輕地彎了彎腰:
「好的。」
「信孚記花行是從滬江紗廠進的貨!」
湯阿英和郭彩娣她們大吃一驚,詫異的眼光都對著徐義德。徐義德還不死心,仍然企圖抵賴:
「我們滬江紗廠從來沒有賣過次涇陽的花衣給信孚記花行,這有賬可查,如果真的賣過,我徐義德一定認賬。」
梅佐賢見秦媽媽一直追問次涇陽的貨源,他身上直冒冷汗。這是他一手經辦的呀!秦媽媽雖說是一步步向徐義德進攻,但火力的威脅使他感受比徐義德還要深切!徐義德正面頂住,矢口否認,說得有憑有據,慶幸徐義德的遠見,把滬江紗廠的破籽賣給信孚記花行,由信孚記花行自己去處理加工,在滬江紗廠的賬面上抓不到把柄。他聽到這裡,暗暗鬆了口氣。
秦媽媽英勇地繼續前進,她高聲地說:
「賬,我們早就查過了。滬江紗廠的確沒有賣過次涇陽給信孚記花行……」
徐義德得意地抬起頭來,插上一句:
「我從來不說假話!」
「別忙表揚自己,」管秀芬瞪了徐義德一眼,說,「秦媽媽的話還沒有說完哩。」
徐義德的頭低了下去。秦媽媽繼續說:
「滬江紗廠把破籽賣給信孚記花行,是不是?」
徐義德點點頭。
「信孚記花行用梳棉機把破籽梳一梳,再用硫磺一燻,就變成次涇陽了,再賣給滬江。你曉得?」
「我不曉得信孚記花行的情況。」徐義德心慌了,他奇怪秦媽媽哪能瞭解得這麼清爽。
「啥人是信孚記花行的老闆?」
「信孚記花行是合股公司。」
「你有沒有股子?」
「多少有一點。」徐義德現在感到秦媽媽所問的每一句話的力量,不能再完全賴賬了,但設法儘可能縮小一些無法抵賴的事實。
「啥人的股子最多?」
徐義德見秦媽媽一步步逼得更緊,叫他躲閃不開,卻又不甘心完全承認,夢想再負隅抵抗一陣,摸摸秦媽媽的底盤,看她究竟掌握了多少真實情況。他擺出回憶的神情,歪著頭想了想,說:
「因為忙,很久沒有參加信孚記花行的董事會了,不瞭解啥人的股子最多。」
「要不要讓秦媽媽告訴你?」楊健望了徐義德一眼。
「也好。」徐義德無可奈何地說,聲音很低沉。
「股子最多的就是你!滬江紗廠的徐義德把破籽賣給信孚記,信孚記的徐義德把破籽變成次涇陽,再賣給滬江紗廠的徐義德。你這個徐義德卻啥也不曉得!」
湯阿英氣憤憤地站了起來,指著徐義德說:
「你好狠心,害得我們工人好苦,還想賴賬嗎?」
會場上的人都站了起來,大家的手不約而同地都指著徐義德,憤怒的眼光都集中在徐義德的身上。徐義德的臉微微發紅,頭更低了,可是他緊緊閉著嘴,一聲不吭,真的變成啞巴了。
「你看看,韓工程師就坐在你旁邊,」餘靜看徐義德還不肯交代次涇陽問題,便讓大家坐了下來,她接著說,「做了壞事是隱瞞不了的。你不坦白,別人會坦白的。徐義德,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交代的好。」
徐義德一聽餘靜點出韓工程師在場,他心裡更加緊張,想起韓雲程已經歸了工人階級的隊伍,難道說花衣問題也完全交代了嗎?歸隊就歸隊,為啥要「揭」徐義德的「底」呢?太不夠交情了。也許沒有,是餘靜有意壓一下,想叫徐義德交代。他心裡稍為安定了些。他微微抬起頭來,看見韓工程師站了起來,他的心再也不能平靜了,剛才隱隱發紅的臉現在卻變得鐵青了。他仔細在聽韓工程師說:
「餘靜同志說得好,做了壞事是隱瞞不了的。秦媽媽已經把次涇陽的問題提出來了,我也向‘五反’工作隊坦白了。徐義德,你老老實實地交代吧……」
郭鵬聽到「次涇陽」三個字,根根神經緊張了,吃驚的眼光木然地盯著韓工程師。他想:這下可糟了,秦媽媽雖然揭露了滬江紗廠和信孚記花行來往的秘密,但和他沒啥關係。韓雲程坦白「次涇陽」,問題就完全不同了,他了解「次涇陽」的名稱是郭鵬給取的,那他擺脫不了這關係。勇復基嚇得低下了頭,不敢呼吸,他後悔不應該去參加那一次總管理處倒霉的秘密會議,現在無論如何也跳不出這爛泥坑了。梅佐賢心裡很坦然,他不動聲色,坐在那裡。他知道:天掉下來有徐總經理頂著。他端徐總經理的飯碗,當然服徐總經理管。資方代理人還有不為資本家服務的道理嗎?在這緊要關頭,自己正要緊緊靠著徐總經理,「五反」過後,料想徐總經理不會虧待自己的。徐義德給秦媽媽進攻得渾身有氣無力,已經招架不住,這時又親自聽了韓工程師這幾句話,迎頭又受到一悶棍,打得他非常沉重,痛上加痛幾乎講不出話來。他在廣播裡聽到韓雲程歸隊,還以為是大勢所迫,不得不應付應付,現在聽他那口氣,完全不是應付,而是不折不扣歸了隊。那麼,「次涇陽」以外的問題,當然也向「五反」工作隊坦白了。他要盡一切努力把這個缺口堵住。秦媽媽只是揭露問題的一個方面,韓雲程卻瞭解生產方面的全部情況,如果這個缺口突破,洶湧澎湃的大水通過這個缺口便會沖垮他的防堤,一瀉千里,洪水氾濫,便不可收拾了。他向韓工程師笑了笑,用那鷹隼一般的目光注視著韓工程師:
「韓工程師是學科學的,態度嚴肅,辦事認真,不隨便講話。你是我們廠裡的技術專家,滬江靠了你,我們的事業不斷擴大。我對你一向是很尊敬的。你每次講話我都深信不疑,可是這一次——也許是你的記憶不好,沒有把事體說清爽,使人容易誤會。我們廠裡過去用過‘次涇陽’,工務日記上寫著的,報表上也填了的,因為花司配的花衣不夠,我們不得不自己買點花衣貼補上,你說,是吧,韓工程師。」
徐義德最後兩句話充滿了熱情和無限的希望。他熱望韓工程師再回到他的身邊,即使不肯馬上回來,也不要使他太難堪了。他這一番話在韓工程師的心裡確實起了作用,總經理就坐在自己的面前呀,多年的交情,哪能抹下這個面子呢?要是現在當面頂撞,以後要不要在一塊兒共事呢?在徐義德面前,秦媽媽又把「次涇陽」的來龍去脈調查得清清楚楚。他第一次聽到這裡面的內幕,叫他吃驚,也使他懂得做了事是隱瞞不住的。他不能作證「次涇陽」的秘密。可是楊部長的眼光正對著他哩,他在楊部長面前能夠不作證嗎?他曾經向工會談的那些事哪能好收回?說出去的話,誰也沒有法子收回了。他一時解脫不開尷尬的處境,只好緊緊閉著嘴。楊健看韓工程師拉不下臉來說話,他親自點破徐義德:
「花司給別的廠配的花衣夠,同樣數量的花衣,滬江就不夠,你說,奇怪不奇怪?照你這麼說,你貼補了很多‘次涇陽’,那麼花司還欠你不少花衣了?」
「已經貼補進去,不必再算了。」
「那你不是吃虧了嗎?」楊健的眼光轉到徐義德的身上。
徐義德的臉刷的一下紅了。楊健追問:
「你一共用多少‘次涇陽’換了好花衣?」
徐義德從楊部長口氣裡已經知道韓雲程啥都坦白了,秦媽媽揭露的那些材料,物證人證俱在,再也沒有辦法隱瞞下去。現在再堅決否認,那對自己不利。他毅然下了決心:做了就不怕,怕了就不幹,乾脆坦白。他想用坦白把韓雲程這個缺口堵住。他低著頭,用悔恨自己的語調,沉痛地說:
「唉,這是我的過錯。從一九五〇年六月起,棉花聯購處宣佈聯購,私營廠不能自行採辦。花紗布公司配棉很好,纖維很長,我資產階級本性未改,覺得有利可圖,就在信孚記花行買了一些黃花衣搭配。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次涇陽’。我先後一共買了兩千多擔,大約用了一千八百擔,現在還留下兩百多擔在倉庫裡沒用。餘靜同志提出重點試紡以後,我就沒敢再用了。以一百萬元一擔計算,一千八百擔共取得非法利潤十八億。細賬要請工務上算。這是我惟利是圖。盜竊國家資財是違法的,請上級給我應得的處分。以後,我再也不幹了。」
徐義德說完了,連忙又補了一句:
「這些違法的事情是我個人做的,和韓工程師沒有關係,希望上級給我處分好了。」
「這個我們瞭解,當然和韓工程師沒有關係。不用你操心。現在就是要你徹底交代。」楊健說。
「是的,我要徹底交代。」
鍾佩文匆匆走到餘靜面前,附著她的耳朵,低低地告訴她夜校教員戚寶珍要來參加今天晚上的會議,已經踉踉蹌蹌走進大門了。餘靜一聽到這訊息,馬上皺起眉頭:戚寶珍那個病哪能參加這樣激烈的會議呢?她的身體支援不住的?餘靜要他趕快勸阻,無論如何不能讓她進入會場,派人送她回去好好休息。他站在餘靜旁邊,遲遲不去,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他這個夜校教員怎麼能夠阻止戚寶珍參加這麼重要的會議呢?不說別人,就說他自己吧,聽到這樣重要的會議,不管身體哪能,一定也要來參加的。餘靜察覺他的顧慮,果斷地說:「你告訴她,是我不讓她參加的。她要是生氣,過兩天,我親自到她家去解釋。」鍾佩文立刻走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回到銅匠間,坐在湯阿英附近的木凳子上。
湯阿英聽到徐義德坦白用了一千八百擔的壞花衣,頓時想起從前那段生活難做的情景,心裡洶湧著一股抑制不住的憤怒。她聽了徐義德的坦白,霍地站了起來。
坐在她前面的人閃出一條路,她站在長方桌旁邊,感到無數隻眼睛都在對著她,耳朵裡亂鬨鬨的,聽不清楚是啥聲音。她兩隻手按在桌面上,右手抓住白檯布,激動的心情稍為平靜了一點。這時,整個銅匠間很平靜,她知道大家在等她發言。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慢慢地說:
「我有一肚子話要說……」她說到這裡激動得再也講不下去了。
餘靜在一旁鼓勵她:「慢慢講好了。」
「我要控訴徐義德的罪惡,」等了一會,湯阿英才接下去說,「你害得我們工人好苦呀!你用壞花衣偷換國家的好花衣,我們流血流汗,你吃得肥肥胖胖。我們累死了,你還不認賬,說我們做生活不巴結,清潔衛生工作不好。我的孩子都早產了,這樣做生活還不巴結嗎?徐義德,你這個殺人不見血的壞傢伙,你有良心嗎?……」湯阿英講話的速度越來越快,一句緊接著一句,聲音也漸漸放高了。她每一句話像是一粒火種,散發在人們的心田上,立刻燃燒起熊熊的憤怒的火焰。
坐在韓雲程緊隔壁的清花間老工人鄭興發心裡特別激動。他在清花間做生活總是很巴結的,就是因為徐義德盜竊國家原棉,車間生活難做,工人同志們怪來怪去,最後怪到清花間。餘靜雖然在工廠委員會的擴大會議上把這個問題分析清楚,是原棉問題,不怪清花間,可是沒有水落石出,在人們心上總有個疙瘩。徐義德坦白交代才完全道出問題的真相,給湯阿英一提,他的心像是要從嘴裡跳出來似的激動。他站了起來,講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要把徐義德的醜事揭出來。在紗廠裡,清花間頂重要。清花間花捲做不好,那麼,鋼絲車棉網不靈,影響棉條,粗紗條幹不勻,細紗斷頭率就增多,前紡就影響到後紡。細紗間工人罵粗紗間工人,粗紗間工人罵鋼絲車工人,鋼絲車工人罵清花間工人,從後紡罵到前紡。這個車間和那個車間不團結,大家都怪清花間。我在清花間做了二三十年的生活,哪一天也沒有磨洋工,生活做得不能再巴結了。本來一千斤一鑲,不分層次;後來五百斤一鑲,分八層,這樣的生活我們已經做到家了,後紡的生活仍舊不好做。毛病出在啥地方?餘靜同志和秦媽媽把資本家偷盜原棉秘密揭出來,盜竊國家原棉,破壞我們工人團結的,不是別人,就是徐義德。徐義德一共盜竊國家多少資財,要詳詳細細地算出來。」
「是呀,就是徐義德破壞我們工人的團結。」陶阿毛大聲叫了起來。
銅匠間各個角落同時發出相同的聲音。可是譚招弟靠牆坐著,悶聲不響。自從生活難做以後,她最初是怪細紗間,後來又肯定是清花間不好,餘靜在會上雖然說過,她聽了心裡總是不服,相信自己是對的。她老是說:騎著毛驢看書——走著瞧吧。她認為總有一天可以證明自己的意見是對的。這一天終於到了,但證明自己的意見不對。事實不可駁倒,心中也服了,她面子上還有點扭轉不過來。
湯阿英等鄭興發講完了,她舉起右手高聲叫道:
「我們要徐義德徹底交代五毒罪行,不勝利決不收兵!」
大家都跟她大聲叫了起來。湯阿英叫過了口號,轉過身子要退到後面去,餘靜要她坐在剛才發言的地方。她就坐下了。她現在感到非常舒暢。
徐義德見湯阿英慷慨激昂的發言,而且還叫了口號,確實叫他吃了一驚。他深深感到上海解放以後變化太大了,秦媽媽那樣的老工人發言有步驟有層次,條理清楚,一步步向他緊逼,叫他不得不服帖;湯阿英這樣女工也毫不在乎地指著他的鼻子叫口號,使他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壓在他的心頭。他一向是騎在別人頭上過日子的,今天才覺得這個日子過去了,要低下頭來。他低聲地說:
「我一定接受工人階級的領導,把盜竊國家原棉的細賬算出來,呈交楊部長……」
「其它方面呢?」楊健問他。
「還有哪個方面?」徐義德故作不知,驚詫地問。
「哪個方面?」楊健看他裝出那股糊塗勁,想從他的口氣裡探風聲,就反問道,「你自己的五毒行為還不清楚嗎?」
「清楚,清楚。」徐義德不敢再裝糊塗。
「那就交代吧。」
徐義德望著吊在銅匠間上空的一百支光的電燈在想,他感到今天這盞電燈特別亮,簡直刺眼睛,叫人不敢正面望。可是楊健的眼光比這盞電燈還亮,照得他無處躲藏。他想了一陣,說:
「關於偷工減料方面,我想起了兩件事:去年人家用包紗紙,我下條子叫不用。打大包可以多拿十個工繳,打包不夠,沒打,棉紗商標也減小……」
楊健止住了他往下說:
「這是小數目,你就重大的方面談……」
「我想不出了。」徐義德站在那裡,兩隻手放到袖筒裡去,不再講了。
「真的想不起來了嗎?」
徐義德聽楊部長一追問,不敢應承,卻又不願否認,很尷尬地站著。他把頭歪過來,似乎在回憶。
「要不要別人幫你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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