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徐義德想到這裡,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回過頭來,順著大紅色的厚厚的地氈遲緩地走下樓,輕得一點聲音也聽不見。快走到大客廳,他的皮鞋才發出憤怒的橐橐聲。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裡,點燃了一支三五牌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並不吞下去,卻用力吐出去,像是吐出一口口的怨氣。一支菸吐完了,心裡感到舒暢些。他望著牆角落的那架大鋼琴,設法忘記樓上那一幕,心裡慢慢平靜下來。

半晌,樓上那一幕又在他的眼前展開,非常清晰,連聲音也彷彿聽得清清楚楚。他忍受不了,他的心再也平靜不下去。他站了起來,眼光憤憤地望著客廳門外的樓梯,想了想,無可奈何地低下了頭。

他邁著腳步,不滿地向書房走去,拉出書桌的抽屜,取了三張白紙。他伏在桌上,抽出派克自來水筆,準備重新寫坦白書。

他想到楊部長那些話,決心把自己的五毒不法行為向政府坦白,這樣可以得到政府的寬大處理。他從上海解放初期的事一件件想起,理出個頭緒來。先從套匯寫起。他的筆尖一接觸到紙面上,便停下來了,問自己:為啥要徹底坦白呢?這些事不坦白,政府知道嗎?當然不知道。憑你楊部長有天大的本領也不可能知道。為啥要坦白?那不是自己上鉤嗎?不能。正是因為這是嚴重關頭,只要咬咬牙齒,也許就滑過去了。楊部長那樣說法,可能是一種沒有辦法的辦法。他真有本領的話,為啥不拿點顏色出來看看呢?

他越想,越覺得不坦白完全有道理。他無聊地用筆在紙上亂畫亂寫。他畫了一個女人的頭,又畫了一個男人的頭,最初以為不像,再一看,又覺得很像。他感到身後有人在窺視,突然回過頭去,書房裡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影,也沒有一點聲音。他怕被人看見這張畫了亂七八糟的紙,趕快把它揉做一團;但又怕給人拾去,立刻把它扯得粉碎,再揉成一團,放在人民裝的口袋裡,彷彿這樣就再也沒有人知道這回事了。

他站了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步,停留在視窗,望著窗外的草地,望著紅色圍牆外邊的一幢幢花園洋房。每家洋房都開啟了窗戶,好像都有人在視窗望著徐公館,望著徐公館裡林宛芝的臥室。他不能再在書房裡停留,這樣下去,不是等於告訴人家徐義德心甘情願戴綠帽子嗎?徐義德不是這種人。他要衝上樓去,把馮永祥這傢伙攆走。他走到書房門口又退了回來,心想這樁醜事本來沒人知道,那麼一鬧,反而會傳開去。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知道。也無論如何不能得罪馮永祥。更不能叫人曉得徐義德知道這件事。他自言自語地說:

「徐義德根本不知道,對!」

應該馬上離開這地方。到啥地方去?公司?今天講好不去的。廠裡?剛才和楊部長告別,回來寫坦白書,怎麼忽然又回去呢?不能。他回頭看見掛在牆上那幅《紈扇仕女圖》,忽然得了啟示,報復地說:

「對,找我的菊霞去!很久沒有見到她了。」

他得意揚揚地走到門口。老王見他要出去的神情,詫異地問:

「總經理要出去嗎?」

「唔,」徐義德態度自若,說,「有點要緊的事體。」

老王給他送上帽子。

「準備車子。」徐義德接過帽子說。

「是。」老王飛奔去叫司機。

過了一會,徐義德坐上那輛一九四八年式的林肯牌汽車走了。老王見徐義德走了,他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看門的老劉問他笑啥,他捂著嘴說:

「沒啥,沒啥!」

老劉附著老王的耳朵嘀咕了一陣,然後問道:

「是不是?」

兩個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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