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健接著警告他說:
「這樣對你自己不好。‘五反’工作隊進廠那天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想,你應該還記得……」
「記得,記得。楊部長每一句話都是金石之言,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嚴志發單刀直入地質問道:
「那你為啥不坦白?」
「我當然要坦白,一定坦白……」
餘靜插上來說:
「你曾經對楊部長說過:一定一一交代你的不法行為,來報答楊部長和同志們的關懷。許多天過去了,你為啥到現在還不坦白呢?」
「我已經坦白了,餘靜同志,」徐義德說,「我送來那份坦白書,你看了沒有?」
嚴志發忍不住又說道:
「餘靜同志早看到了,就是沒有內容。」
「內容?有的,有的,我寫了很多麼。……」
楊健不讓徐義德再兜圈子、耍花招,他開門見山地說:
「我們還是直截了當地談好。我們不在乎寫幾次,也不在乎寫多少字,主要看真正坦白了幾條。你想想看,你真正坦白了多少?」
楊健這麼一問,徐義德啞口無言了。停了一歇,徐義德才答道:
「我曉得的都坦白了。」
「不見得吧?」楊健笑了笑,說,「是不是說,凡是沒有坦白的,你都不曉得呢?」
徐義德聽到這好像洞悉他內心秘密的笑聲,心頭不禁一愣。他於是改口道:
「讓我再仔細想想,可能還有點。」
嚴志發馬上說:
「那你現在就坦白吧。」
「現在就坦白?」徐義德的眼光對著楊健。
楊健有意沒有答理他,看他究竟怎麼打算。嚴志髮質問他:
「你現在還猶豫嗎?」
「不猶豫。」徐義德連忙一個勁搖頭,「我這個人辦事一點不猶豫。」
「人民政府的政策不懂嗎?」
「懂,懂,完全懂。」
「那你現在就坦白,坦白完了再回去!」
徐義德仔細思考嚴志發這兩句話。他理解為不坦白就不能回去,也就是說真的要在課室裡過一夜了。他的右手摸一摸黑嗶嘰的絲綿長袍,心裡說:早就準備好了,不回去就不回去。他的眼光還是對著楊健,懷疑地問:
「要現在坦白嗎?」
楊健知道他在試探,偏不給他露口風,反問他:
「你看怎麼樣?」
「我,」徐義德沒想到楊健會有這一著,確實難住了自己,說了個「我」字,就說不下去了。
「唔,看你自己。」
「那我現在坦白?」
「很好,」楊健馬上答應,並且對嚴志發說,「拿點紙給他。」
「早就準備好了,」嚴志發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紙來,撕下三張放在課桌上,對徐義德說,「給你三張。不夠,這裡還有。」
這一次徐義德可摸不清楊健的意圖了。他面對著三張白紙,寫不寫呢?不寫,那不是暴露自己剛才說的是假話嗎?寫,空洞的言辭再也不能矇混過去,五毒不法行為又不願意坦白,這是千鈞一髮的時刻,要決定坦白還是不坦白。他拿著派克自來水鋼筆彷彿有千斤重,在白紙上怎麼也寫不下去。他頓時皺起眉頭,向黑板望望,向課桌看看,似乎又真的在回想什麼來坦白。但他的眼睛就是不敢對著楊健。楊健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嚴志發在旁邊催促:
「你寫呀,徐義德。」
「是,我寫,我寫……」徐義德馬上把筆按在紙上,過了一會兒,還是寫不下去,不得不正面提出要求,說,「楊部長,可不可以讓我回去想想,寫好了送來?」
徐義德一時施展不出妙計。他希望爭取時間,回去再謀慮謀慮,可能想出啥辦法。即使想不出辦法,起碼可以拖延點時間。出乎徐義德的意料之外,楊健說:
「我曉得你還沒有下決心坦白,當然想不出來。回去寫也好,別再浪費時間了。」
這幾句話把徐義德說得面紅耳赤,臉上忽然感到熱辣辣的。他勉強鎮靜,竭力否認道:
「楊部長,決心我是有的。希望你相信我。」
「要我相信很容易的,只要你真正坦白。我希望你不要欺騙自己。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的五毒材料,現在就等你自己坦白了。你不要迷信攻守同盟,那是靠不住的。你是有名的鐵算盤,應該給自己好好打打算盤。黨為了挽救你,是可以多等你一些時間的。」
「是的,是的,楊部長的話,句句是良言。」徐義德的頭低了下去。
「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徐義德站了起來,有點不相信楊部長真的讓他回去,追問了一句:
「我現在就走嗎?」他看看錶:五點鐘還沒到,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他怕提早下班不好。
「現在就可以走,」楊健點點頭,說,「坦白書啥辰光送來?」
「明天。」
「好的,希望你好好考慮,不要又想不起來。」
「那不會的。」徐義德一跨出課室的門,步子就加快了,急急忙忙往家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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