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送了。」
朱瑞芳說完話,徑自上樓去了。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指著餘靜的背影,聳了聳鼻子,說:
「真討厭!害得我‘關’也沒有‘開’!」
她一篤一篤地走上樓,去敲大太太房間的門。
大太太今天多吃了一個芝麻湯糰,胸口感到有個啥物事堵著,不舒服。她回到房間裡,躺在床上,自己不斷用手撫摩著胸脯,幫助腸胃消化。朱瑞芳敲門,她正在閉目養神。她以為是孃姨送啥物事進來,躺在床上沒動,只是遲緩地低低地應了一聲:
「進來!」
門開了。大太太半睜開眼睛朝門覷了覷,一見是朱瑞芳,她坐了起來,說:
「原來是你……」
「真倒霉!」朱瑞芳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床對面的雙人沙發上,說,「真倒霉!」
大太太不知道出了啥事體,關心地問:
「守仁出了事嗎?」
「他,現在好了。」朱瑞芳在別人面前總給守仁說好話的。她說,「不是他,是工會主席……」
朱瑞芳把剛才餘靜來的情形向大太太敘述了一番。大太太伸了伸舌頭,小聲地說:
「你的膽子可不小!工會主席好得罪的?」
「工會主席哪能?她的權力再大,也管不到我這個家庭婦女身上。」
「不能這麼講,工會主席總是工會主席呀!」
「我有意這樣的。」
「你曉得,」大太太望望門外,沒有人,聲音稍微放大了一點說,「現在是啥辰光?」
「不是在‘五反’嗎?」
「對啦,不比平常,現在是‘五反’。你哪能對工會主席這個態度。」
「她能把我怎樣?就是因為‘五反’,我才對她這樣。要是在平時,我對她會好些。我才不怕她哩!」
「她對你沒有辦法,對付義德可有辦法啊!」
大太太這句話提醒了朱瑞芳。她心頭的一股怨氣馬上消散,頭腦清醒了一些,有點後悔,說:
「你的話倒是的。」
「我們不能幫義德忙,可也不能增加他的負擔!」
朱瑞芳連忙宣告:
「我也是為了他。義德不是說,要是廠裡有人來,大家回說啥都不曉得嗎?」
「這個,也是的;不過麼,講話也可以客氣點。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們在人家手底下過日子,犯不著去碰人家……」
「我心裡氣不過,」朱瑞芳感到自己剛才做的有點過火,想挽回這個局面,向大太太討救兵,說,「你看,怎辦呢?」
「能不能追回來?」
「人家早走了。」
「那也沒有辦法了。」大太太低下頭來,想了想,說,「下次來,對她態度好一些,也許可以挽回。」
「唔。」朱瑞芳說,「下次她來,一定好好敷衍敷衍她。」
用不著等到下次,當她們兩人在樓上後悔沒法挽回,餘靜又坐在東客廳的玻璃小圓桌子面前,在和林宛芝談話了。
剛才餘靜走到徐公館的黑鐵大門那兒,老王給她開了門,她正要跨出去,林宛芝手裡挾著一大包東西,從南京路回來了。老王走上去接過林宛芝手裡的那一包東西,指著餘靜對她說:
「太太,這位餘靜同志來看你。我說,碰巧您上街去了。她和二太太談了一陣,正要走,您回來了,真巧。」
林宛芝從餘靜那身灰佈列寧裝上就猜出她是廠裡的同志,一聽到餘靜這兩個字,完全清楚了。她是黨支部書記兼工會主席。徐義德在家裡常和林宛芝提到她。林宛芝對她點點頭,說:
「對不起,我上街去買了點零碎物事,差點碰不上你。裡面坐,裡面坐。」
林宛芝熱情地拉著她的手,一同走進大客廳,想起朱瑞芳她們在家,就把她帶進東客廳,指著靠窗戶那邊的小圓玻璃桌子,說:
「這裡坐吧,安靜點。」她轉過臉去,對老王說,「倒茶,拿些點心來。」
餘靜搖搖手,說:
「我不餓。」
「不要客氣,我也要吃一點。」
「今天預備的點心是喬家柵的芝麻湯糰,好不好?還是弄點別的?」
老王知道林宛芝不喜歡吃湯糰的。果然林宛芝說:
「湯糰?膩得很。有啥清爽點的?」
「蟹殼黃怎麼樣?蔥油的。」
「也好。」她轉過來對餘靜說,「來了很久嗎?」
「沒多久。」
「真對不起你,早曉得你要來,我今天不上街了。」林宛芝仔細地向餘靜渾身上下望個不停。她一輩子也沒見過共產黨員,更沒有見過女共產黨員。關於共產黨員的事情她倒聽說過不少,可是沒有見過共產黨員。在她的腦筋裡共產黨員是非常有本事的人,也是十分厲害的人,一定生得和眾人不同,可是餘靜渾身上下卻和普通的女人一樣,看不出有啥區別來。但她的眼光仍然不斷地端詳餘靜。
餘靜給她看得有點奇怪,以為自己身上衣服有啥破的地方,低下頭來看看,沒有,她說:
「沒關係。」
「這一陣,廠裡忙嗎?」
不等餘靜開口,林宛芝主動談到廠裡的事。這是一個機會。餘靜覺得林宛芝熱情而又直爽,一見面就談得來,好像認識很久的樣子。她就直接和林宛芝談到徐義德的事,說:
「是呀,忙著搞‘五反’,今天來看你,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徐義德的事……」
林宛芝心頭一愣,一個不祥的兆頭掠過她的腦海:在她上街以後這段短短的時間裡,難道徐義德出了事嗎?她關懷地反問道:
「義德不是在廠裡嗎?」
「唔,在廠裡。」
林宛芝彷彿懸在半空中的那顆心放下了:
「他的事怎麼樣啦?」
「還是不肯坦白。」
「那多不好。」林宛芝聽餘靜不滿的口氣,立刻感到徐義德的影子就站在自己身邊。
「他不坦白,家裡人要幫助幫助他才好。」
餘靜說完了話,注視林宛芝面部的表情。林宛芝微微低下了頭,避開餘靜的視線,嘆息了一聲,說:
「我可沒有能力幫助他呀!」
「為啥沒能力?」
「女人家有啥能力?他的事從來不和我商量,一回到家裡,向來不談正經的。」
「女人和男人有啥不同嗎?」餘靜笑著問她。
「這個,」林宛芝一時答不上來,她望著玻璃小圓桌子下面的那盆水紅色的月季花,望著地上的草綠色的厚厚的地毯……在這些物件上找不到答案,也得不到啟發。她吞吞吐吐地說,「這個,是不同呀!」
「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
「那是的。」
「有啥不同?」
「他們當家。」
「我們女人就不能做主嗎?」
她懷疑地問:
「你說女人和男人是——」
「一樣的,平等的。應該積極參加偉大的五反運動。」
「我和別的女人也不一樣……」林宛芝沒有說下去,注視著餘靜。她聽餘靜說下去:
「為什麼不一樣?大家都是人。」
林宛芝的眼睛裡露出從來沒有過的興奮的光彩。她在徐公館,總覺得低人一等,感到頭上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抬不起頭來。她有天大的理由也說不過那兩位太太,只要她們伸出一個小手指來,她就啥也說不出來了,好像自己這個卑賤的地位是命中註定的。徐義德雖說很寵愛她,但也只是拿她當一隻金絲籠中的嬌嫩的小鳥兒看待,抓在手裡,絕不放鬆一步。像是徐義德很多財產一樣,她不過是徐義德的一個能說話的財物。餘靜對她的談話,使她明白自己地位原來並不低於別人,第一次感到一個獨立的人的尊嚴。餘靜進一步說:
「今天來找你,就是因為你有能力,一定能幫助徐義德。」
林宛芝半信半疑,指著自己,眼睛睜得大大的,說:
「我?」
「就是你!」
林宛芝的臉上堆滿笑容,高興地問:
「我哪能幫助他呢?」
「你應該勸他徹底坦白,爭取寬大處理,改正錯誤,接受黨和工會的領導,合法經營企業,這是唯一的出路。」
林宛芝思索餘靜的話。
老王送進來一盤蟹殼黃和兩杯濃香撲鼻的咖啡,放在玻璃的小圓桌子上。他問林宛芝:
「還要點啥?」
林宛芝搖搖頭。老王拿著托盤,悄悄退了出去。林宛芝用箸於挾了一個蟹殼黃放在餘靜面前的淡青色的空碟子裡,說:
「先吃點心吧。」
餘靜沒吃。林宛芝給自己拿了一個,邊吃邊說:
「別客氣,吃吧。」
「好的。」餘靜吃了一口,又放到淡青色瓷碟子裡,問她,「你說,我講得對嗎?」
「對是對,」林宛芝嚥下嘴裡的蟹殼黃,說,「只是——」
餘靜代她說:
「沒有能力?」
林宛芝笑了。
「只要下決心做,一定辦得到。」
餘靜堅決的口吻給林宛芝帶來了勇氣。她問:
「像我這樣的人也行嗎?」
「當然行。」
「只怕辦不好……」林宛芝還是沒有把握。
「一次不行,兩次,……十次,百次,最後一定辦到的。」
林宛芝從餘靜充滿信心的言語裡吸取了力量,很認真地想了想,點點頭,說:
「讓我試試看。」
餘靜告辭,林宛芝一直把她送到大門口。她多少年來總感到自己是徐義德附屬的物事,只有餘靜第一次拿她當一個獨立的人看待,意識到自己的地位在餘靜面前比在一般人面前要高得多。她緊緊握著餘靜的手,眼睛裡忍不住潤溼了。餘靜熱望地對她說:
「好好努力,做一個新社會的新婦女。」
林宛芝微微點點頭,很激動地望著餘靜,很久很久,才放她走去,說:
「有空請到我這裡來坐坐。」
蟹殼黃即燒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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