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本事報上名,你就去!」
「真的嗎!」
「老子給兒子講話,還有假的?」
「你同意嗎?」
「村幹部同意,我就同意。」
「我們一道去。」
「人家不要我這個老頭子參軍,我去做啥?」
「幫我同幹部講講。」
「你不是有嘴嗎?」
「我講過了,因為是獨生子,村幹部不同意。」
「我也講過了,村幹部不同意獨生子參軍。」爹曉得阿貴也報了名,心裡高興得忍不住笑了。
「參軍沒有希望了嗎?」阿貴從臺階上走回來,焦急的眼光望著爹,說,「可以不可以再和村幹部商量商量?」
「商量了不止一次了,要是有辦法,我早送你去參軍了,還等你來和我說!」他想起田裡的秧苗,算了一下今年的收成,給阿貴商量,「村幹部不同意你參軍,我們一同訂個愛國增產計劃吧,保證每畝地收他四百五十斤,每畝地拿出一百五十斤來捐獻飛機大炮,打美國狼!……」
阿貴不等他講完,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對閃著喜悅光芒的眼睛注視著他的面孔:
「爹,我雙手贊成。你為啥不早說?」
「老年人做事不能像你們毛手毛腳的,要想好了才行。不好冒冒失失亂說,做不到不是叫人笑話!」
阿貴沒想到自己興沖沖地擁護爹的計劃,卻被爹訓了幾句。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輕輕地「唔」了一聲。
訂了愛國增產捐獻計劃,父子兩人的生產勁頭更大了。他們的兩畝八分地裡水老是車得滿滿的。過去,頂多拔三次草,今年拔了五次,加上肥又施的多,他們的稻子比哪一家的都長得快。可是老天不幫忙,過了六月下半月,接連幾十天不落一滴雨點,塘裡的水快乾了。
在火炎炎的六月陽光的照耀下,稻子長得齊腰高,一眼望不到盡頭。在熱風的吹拂下,起起伏伏,像是綠色的波浪似的。湯富海和阿貴走到塘邊的牛車旁邊,把棍子撬在牛車上,用人力車水。他們兩人走了沒幾步,渾身汗淋淋的。阿貴推著牛車,頭昏眼花,慢慢伏在車上竟然打起盹來了。爹看見了,一巴掌打在他的脊背上:
「哪能睡著了?」
「累得不行,」阿貴眯著惺忪的眼睛說,「歇會兒吧,爹,你也累了吧?」
「我不累。」爹搖搖頭,說,「做了這點活,累啥?虧你還是年輕小夥子哩。人家說志願軍在朝鮮,幾天幾夜不吃東西不睡覺,還在前線和美國狼拼哩。我們車點水,就累了嗎?不車好水,捐獻計劃完不成了,快走!」
爹推了他一把,兩個人又慢慢向前走去,塘裡的水給車到田裡。稻子有了水,長得飽滿結實了。
爹望著稻子,心裡像是開了花,嘴笑得合不攏來,對阿貴說:
「我活了快五十啦,沒有看過這樣好莊稼。土改以後又豐收,真是小兩口結婚,歡喜在一起哪。今年是個雙喜年,寫封信給你姐姐,要她和你姐夫回來同我們一道快快活活過幾天好日子。」
「好的,好的。」阿貴笑著直點頭,說,「我真想看看姐姐和姐夫哩。」
「寫封信叫你姐姐快回來。」
「她在上海正忙著‘五反’哩,馬上能回來嗎?」
「‘五反’怎麼樣?」湯富海想到要做啥事體,一定要做到。要是誰不贊成,他心裡就不高興。他瞪了阿貴一眼,說,「‘五反’,連家也不能回嗎?上海到無錫,只有幾個鐘頭呀,再忙,回家住兩天總可以的啊。」
「姐姐能回來再好也沒有了。」阿貴順著爹說,「那麼,找啥人寫信呢?」
「誰寫?我肚子裡沒有喝過墨水,只好求人哪。」
「我去找村裡小學老師寫……」阿貴拔起腿來要走。
湯富海怕阿貴說話不懇切,攔住他的去路,說:
「你看家,還是我去吧。」
他邁開步子,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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