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太太沒談了幾句話,感傷地嘆息了一聲,坐到古老的紅木床上,右手往左手上一擱,無可奈何地說:

「這是命裡註定的啊,沒有辦法,蘭珍。」

「啥命不命呢,姨媽,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吳蘭珍從紅木靠背椅上站了起來,走到大太太面前,嘟著嘴說。她最近參加了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成為充滿了青春朝氣的活躍的青年團員。她努力爭取在青年團的活動上,也像自己在化學上的成績一樣,站在隊伍的前列。她希望把自己的青春生活得更美麗。偉大的五反運動在上海轟轟烈烈地展開,像一場具有不可抗拒的偉大力量的暴風雨,上海每一個角落都捲進運動裡面去了。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復旦大學的組織上一再指出了資產階級的醜惡罪行和資產階級的思想對祖國的危害,又聽了陳市長開展五反運動的動員報告,更加了解不徹底展開五反運動,是不能進入社會主義社會的。團支委給她談了很多道理,使她對資產階級的醜惡本質非常憎恨。團組織希望她好好幫助姨父。在研究化學的公式時,在化學試驗室裡,她都想起了姨父。她要實踐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要把整個生命和所有的力量都獻給世界上最美麗的事業——為解放人類的鬥爭。偉大的五反運動給她帶來了最好的機會,也是對她一個考驗。今天雖然是禮拜六,學校裡並且有個音樂晚會,而她是最歡喜音樂的,但是她還是提了書包,帶上實用工業化學的試驗報告和《中國青年》雜誌,跳上公共汽車,趕到姨父家裡來。姨父不在家,在滬江紗廠,還沒有回來。她便上樓走進古香古色的姨媽的臥房。她給姨媽談偉大五反運動的重要意義,希望姨媽規勸姨父早點兒徹底坦白。

姨媽說沒有用,啥人也拗不過徐義德的脾氣。這是他命中註定了的,今年走壞運,誰也沒有辦法。吳蘭珍公然不同意姨媽的意見。姨媽有點生氣了,說:

「蘭珍,你還年輕,不懂得事體。義德這回事,我早請張鐵嘴算過命了,張鐵嘴說,這是命中註定的,過了這個壞運,也許會好些。」

「算命先生哪能會曉得姨父的事體呢?還不是閉著眼睛瞎說。」

「他當然曉得,有年庚八字嘛。每個人的八字不同,只要告訴算命先生,他一排算八字,就瞭解人的過去未來了,可靈驗哩!」

「一個人的事只有自己曉得最清楚,別人哪能曉得?素不相識的算命先生,更沒法曉得。一個人的未來,主要靠自己努力,看你是不是為人民為祖國服務。每一個人的未來,都要靠自己創造。」

吳蘭珍的話裡夾了一些新名詞,大太太搞不大清楚,她抬起頭來,問吳蘭珍:

「你說的啥啊?」

吳蘭珍見姨媽不懂,忍不住笑了,說:

「我說的是中國話啊。」

「我這個中國人就聽不懂你那些中國話。」

吳蘭珍給她解釋了一遍。她還是不滿意,說:

「你年紀還輕,不懂得這些事,張鐵嘴可靈哩。」

「勸姨父向人民政府坦白有啥壞處嗎?」

「這個,也許沒壞處。」

「那就應該勸勸姨父呀。」

「坦白不坦白,我看,是一樣的。」

大太太心裡另有打算。那天晚上徐義德在家裡安排後事,她就緊張起來。等聽到「五反」檢查隊進了滬江紗廠,她心神更是不安,整天在驚慌和恐懼當中,夜裡躺在古老的紅木床上,也閉不上眼,老是望著帳頂發愣。第二天下午,她換了衣服,對啥人也沒講,坐上汽車,到城隍廟去了一趟。她對著靈佑護海公上海縣城隍菩薩,求了一簽,是第一簽,上上,那上面寫道:

巍巍碧落處高空

復涵仁萬古同

莫道先天天不遠

四時運用總亨通

穿著深藍布長夾袍的管籤的老先生,看完了籤,摸一摸自己花白了的長鬍須,很嚴肅地說:

「這是天道執行之象,乾道輕清,混沌始分;兩儀化象,八卦成形。金木水火,四季流行,一順一逆,不測風雲。土為老母,亙古到今。太太,你問的是啥事體?」

大太太告訴他問的是丈夫「終身」。

老先生皺著眉頭,同情地說:

「暫屈必伸。」

「啥意思?」

「你那位先生目前交的是蹇運,只要能守正直,定可逢凶化吉,不久便可以交好運道了。」

「哦……」大太太心裡暗暗吃了一驚:城隍菩薩真靈,也知道她丈夫的事,現在正在交壞運,和張鐵嘴算的命一樣。

老先生怕她不相信,用力「唔」了一聲,又怕她擔心受不住,便勸她:

「你只要向城隍許許願,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的,不要擔心。」

她點點頭,又在城隍菩薩面前叩了三個頭,默默許了一個願:請求菩薩保佑徐義德平安渡過壞運,等「五反」過去,弟子一定捐助一千萬元,裝修佛像,點九十九天的油燈。請求菩薩慈悲,萬萬保佑徐義德。

從城隍廟回來,她心裡安定了。她好像有了依靠,有了保證。現在她希望「五反」快點過去,好到城隍廟去還願。在她看來,徐義德能夠平安過去,似乎很有把握。徐義德坦白不坦白是無關緊要了。

吳蘭珍不明白姨媽肚裡的安排,她對姨媽一個勁地直搖手,急著說:

「坦白不坦白,那分別可大哩!共產黨的政策,治病救人。坦白了就從寬處理,不坦白就從嚴處理。」

「這個我也聽說了。」大太太表示自己也並不比姨侄女差,外邊有些事,她也知道哩。

「你既然聽說了,為啥講坦白不坦白是一樣呢?」

她站在姨媽面前,歪著頭,等姨媽回答。她頭上兩根長長的黑烏烏的辮子垂到肩上來,顯得她身上那件兔毛的絨線衫更加雪白得耀眼。她兩隻手插在厚藍布的工裝褲子裡。

姨媽給她這麼一問,一時回答不上來,既不願意說出暗中許願的事,也不承認自己說的不對,便藉故岔開,訓斥吳蘭珍道:

「看你歪頭歪腦的,哪裡像個女孩子。講話沒高沒低,也不懂個規矩,給我好好坐到那邊去!」她對著姨侄女向右邊的靠背紅木椅子一指。

吳蘭珍退到靠背紅木椅子上坐下,她並不灰心。她知道這是姨媽的老毛病:逢到說不過晚一輩的辰光,就信口罵兩句,顯得還是自己對。她懂得遇到這樣的情形,不能和姨媽正面頂撞,要迂迴曲折地說,姨媽有時也會接受你的意見。吳蘭珍小心翼翼地改口說:

「姨媽當然比我懂得多,曉得人民政府講得到做得到,坦白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不坦白人民政府也會曉得的,那辰光,對自己就不好了。」她望了姨媽一眼:姨媽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胸前,頭微微歪著,出神地聽她說話。她瞭解可以再說下去,「為了姨父,只有勸姨父坦白,才能挽救姨父啊。」

姨媽突然把眼睛對她一瞪,說:

「這些我都曉得,還用你說。」

姨媽心裡想:城隍菩薩和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一定會保佑徐義德的,因為她已經許下了願。

「吳蘭珍,吳蘭珍!」

這是徐守仁在樓下叫喚的聲音。

吳蘭珍走到姨媽的臥房門口,提高嗓子,對樓梯口那個方向應道:

「我在這裡,有啥事體呀?」

「快下來,快下來啊!」

這一次徐守仁的聲音比上一次高而清晰。他走到樓梯那裡,按著扶手,抬頭對樓上叫。

吳蘭珍以為有緊急的事體,連忙飛一般地跑下樓來。

徐守仁手裡拿著一把德國造的小刀,見她下樓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說:

「快來,我們兩個人比飛刀白相。」

天黑了,外邊看不見,徐守仁一個人也白相得膩了;他摘下客廳外邊牆上的木靶子,掛到客廳裡面的牆上來,叫吳蘭珍下來陪他白相。她看見小刀和木靶子就搖頭:

「這做啥?」

「練飛刀!」

「現在是啥辰光?姨父在廠裡‘五反’,你還有興趣在家裡練飛刀?」

「我,我……」徐守仁講不下去了。他想:父親「五反」,自己也不「五反」,待在家裡,不白相做啥?林宛芝老是蹲在樓下看書,像是有意監視他一般,叫他不好活動。他本有意到書房裡挑選一兩件值錢的物事,偷出去換點錢花,林宛芝在那裡,不好下手,多可惡!沒錢不好出去,留在家裡一刻也閒不住,他總想活動活動。他原來盼望吳蘭珍下樓來和自己一起白相,熱鬧些,不料吳蘭珍朝他頭上澆下一盆冷水。他不得不裝出一副憂愁的樣子,說:「實在悶得慌啊。」

「你為啥不給姨父想想辦法呢?」

「我?我有啥辦法!」徐守仁一屁股坐到客廳裡的單人沙發上,悶悶不樂地說。他望著手裡的德國造小刀,嘟著嘴,解釋地說,「我不是經理,也不是廠長,我百事勿管,我啥事體也不曉得。爸爸也不給我講。這幾天他回來很晚,我看也看不見他,我有啥辦法!」他講到這裡,把眼光從小刀上移到吳蘭珍的臉上,理直氣壯地盯著她。

她坐在徐守仁斜對面的沙發上,兩根辮子垂在胸前。她兩隻手抓著右邊那根辮子梢,出神地望著繞在辮子梢上的橡皮筋,想起學校裡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的支委對她講的話:「你不是一個青年團員嗎?在‘五反’中應該起啥作用呢?你的姨父是上海有名的工商業家,他那爿滬江紗廠的五毒行為很嚴重。你打算怎麼樣幫助他徹底坦白呢?」她在團支委面前保證:絕對不失掉一個青年團員的立場,要到姨父家裡去幫助他。她感到自己的肩上擔負著神聖的責任。姨媽的態度已經有些改變,徐守仁還是糊里糊塗,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不知道姨父嚴重的五毒的不法行為。她要啟發啟發徐守仁。姨父很喜歡徐守仁,徐守仁講話的作用比她大啊。她說:

「不一定要當經理廠長才有辦法,……」

「哦,」他驚異地說,「那你的本事比我高強,我願意甘拜下風,聽你的!」

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對著她一蹺,欽佩的眼光注意著她那圓圓臉龐上一對亮晶晶的眼睛。它掩藏在長睫毛下面,越發顯得動人。她問:

「你曉得姨父廠裡的情形嗎?」

「不曉得。」

「聽說滬江紗廠的五毒不法行為很嚴重。」

「啊?」

「唔。姨父不坦白的話,就要抓起來,吃官司,坐班房……你也沒有好日子過。」

「我?」他想想也是的,假如父親被關起來,那怎麼辦呢?父親不在,他就是徐公館的主人。他可以支配一切。他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沒有人敢碰他一根毫毛。那他不是可以痛痛快快地白相了,也不必動腦筋偷啥出去了。他旋即否定了這個可恥的念頭。他想到父親。如果父親被關進了監牢,自己哪能夠忍心出去吃喝玩樂呢?他說:「是呀,有啥辦法幫助爸爸呢?」

「只有一個辦法。」

「啥辦法?」

「勸他徹底坦白。」

「我勸他,行嗎?」

「當然行,他可聽你的話哩。」

「他聽我的話?」徐守仁突然覺得自己了不起,真的變成一名「英雄」,好像自己有一股無上的威力,自己講啥,別人聽啥,精神因此抖擻起來。

「姨父最心疼你。」她知道他一貫好勝逞強,整日價就想做英雄豪傑,給他一個高帽子戴,要他做啥就做啥,如果說動了他,做起來,勁頭不小哩。她說:「姨父最聽你的話啊。」

他興奮地站起來,拍一拍胸脯,大聲地說:

「那好,我叫老頭子徹底坦白。」

叮叮,叮叮叮……

客廳外邊忽然傳來一串鈴聲。徐守仁耳朵對著客廳門口,右手放在耳根子後面,在凝神地諦聽。他彷彿從鈴聲裡可以辨別出誰在撳電鈴。他最初以為是樓文龍來找他,今天是禮拜六啊,多麼好的時間啊。徐守仁蹲在家給姨表妹談啥坦白不坦白,真掃興。父親坦白不坦白,同徐守仁有啥關係呢?想到這裡,他的心已經飛到門口,在和樓文龍低聲商量,到啥地方去白相?再一想,他的心又回到客廳,因為從那鈴聲可以辨別出門外的人撳得輕而穩,彷彿心情很沉重,沒有一點兒年輕人的火氣,完全不像樓文龍過去撳得重而急。可是他又希望是樓文龍來,也許這次樓文龍有意撳得輕而穩呢。他拔起腳來,想出去看個究竟。他走到客廳門口那裡,大門的電燈亮了,黑漆大鐵門上的那扇小鐵門咔嚓一聲開了。

從外邊走進來的是徐總經理。徐總經理今天和往常不一樣:他穿著深灰咔嘰布的人民裝,頭上那頂布帽子幾乎要壓到他的眉毛上,遠遠望去,他的圓圓的臉上只有鼻子和嘴。過去他出去,氣概軒昂,洋洋得意,到什麼地方都引起人家注目,有意讓人家知道,這位矮矮的胖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滬江紗廠總經理徐義德。陳市長宣佈五反運動正式開始,徐義德低下了頭,惟恐讓人家知道他就是那位滬江紗廠的總經理。楊健率領「五反」檢查隊進了滬江紗廠,他的頭更低了下來。他脫下西裝,穿上人民裝,開口閉口工人階級怎樣怎樣,你不知道他是徐義德,有時會誤會他的人民裝的口袋裡恐怕還有一張紅派司哩。以往他回家來,汽車還沒有開到門口,司機就撳喇叭,門房一聽見熟悉的林肯牌轎車的喇叭聲,立刻就開好黑漆大鐵門,站在門口等候徐總經理。最近門房得聽電鈴聲。不坐汽車,黑漆大鐵門也不必開,開那扇小門,徐總經理就跨進來了。

門口電鈴聲傳到樓上,大太太和朱瑞芳都下來了。林宛芝捧著馮永祥借給她看的托爾斯泰的《復活》,也從書房裡走進了客廳。

徐義德走進客廳頭一件事是嫌電燈光線太亮,厭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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