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是誰開了這許多電燈?」

這是徐守仁做的事。他在家裡總喜歡把一切電燈都開了,自己好跳來蹦去。他聽父親生氣地質問,不敢正面承認,把責任推到老王身上:

「大概是老王吧。」

徐義德並不真的要追究誰開的電燈。他回過頭去,把屋頂上那盞最亮的大燈關了,把火爐上的兩盞壁燈關了,只留下右邊那一盞立燈。在米黃色的府綢的燈罩下,燈光顯得柔和,稍為遠一點的事物,這個燈光就照不到,靠窗戶放鋼琴那裡幾乎是模糊一片。徐義德在外邊怕人見到,在家裡,最近也不喜歡刺眼的燈光。彷彿燈光一亮,看到徐義德的人就多了似的。

徐義德坐在矮圓桌子面前那張雙人沙發上。吳蘭珍和徐守仁坐在他正對面那邊雙人沙發裡,朱瑞芳和林宛芝則坐在右邊靠牆那一長排沙發上。大太太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徐義德身邊。她的眼光從他的頭打量到他的腳,好像從他的外表可以猜測到最近廠裡的「五反」情況。徐義德那身灰色咔嘰布的人民裝並沒有告訴她啥。她關心地問:

「廠裡情形怎麼樣?」

一提到五反運動,徐義德就生氣。他恨不得離開上海,站在天空,痛痛快快大喊大叫幾聲,拋卻那些煩惱的事,把自己的財產和資本家這個臭名義都扔掉,舒舒服服歇一會。徐義德有天大的本事,可是沒有翅膀。他今天從廠裡回來,對嚴志發說要細細想一想,好坦白。他本來打算到家裡輕鬆輕鬆,想不到大太太一張開嘴,就給他提廠裡的事。他把臉一板,說:

「廠裡的事,提他做啥?」

大太太給頂回去,一時想不起哪能說才好。吳蘭珍也摸不清姨父為啥這樣,不好接上去說。

大家沉默著。老王剛走進來,見空氣很緊張,連忙知趣地退出去。過了一會,幸好朱瑞芳打破了沉默,說:

「你講講,也叫我們放心。別的人我不曉得。」她的眼光朝林宛芝一掃。她知道今天馮永祥來看過林宛芝,兩個人在書房裡談了很久,不知道講些啥。她不滿地說:「這一陣子,我待在家裡總沒有心思,老是惦記著你。」

徐義德沒有答理她,臉上也沒有表情,心情卻平靜了些。林宛芝靠在長沙發上,把《復活》放在膝蓋上,搭了兩句:

「別老悶在心上,講出來,大家也好出出主意。」

吳蘭珍聽林宛芝講話,有意把臉轉過去,心裡說:「整天講究吃穿,懂得啥,還出主意哩!」

徐義德摘下頭上那頂深灰咔嘰布帽子,往面前矮圓桌子上一扔。這時候,他好像才感到自己三位太太都坐在旁邊,全關心他的事;並且發現姨侄女就坐在徐守仁身旁。他漫不經心地問:

「你哪能不在學校裡唸書?」

「今天是禮拜六,姨父。我惦記你,特地來看看你。」

「今天是禮拜六?」徐義德懷疑地暗暗問自己。他最近一些日子是在糊里糊塗中過去,根本不記得哪一天是禮拜幾了。他猛然想起究竟是在自己家裡,家裡人惦記他,姨侄女也惦記他。他在家裡感到了溫暖,這裡還有不少人惦記著徐義德啊。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

「還不是那個樣子。」

「檢查隊走了沒有?」大太太焦急地問。

「楊部長可厲害哩,不解決問題,他會走?」

朱瑞芳生氣地說:

「那就讓他住下。」

「他住下不是光吃飯睡覺的,」徐義德想起最近廠裡鬧得熱火朝天,車間工人開會,公司職員開會,三兩個人走在路上都是嘁嘁喳喳地談論。「五反」檢查隊老是找人談話開會,誰也不知道他們在談啥。梅佐賢也不知道,甚至陶阿毛也不照面,即使見了面,也嚇得遠遠避開了。自古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現在正是陶阿毛賣力氣的機會,料不到他不起作用。他自己不好去接近,得告訴梅佐賢。梅佐賢這傢伙是個膽小鬼,近來的態度也有些變。他大概看見徐義德不吃香了,有意避著不見面。徐義德一個人像是悶在鼓裡,廠裡的事不知道,而「五反」檢查隊的同志,比如嚴志發吧,見了他也不催也不急。越是這樣,徐義德心裡越是沒底,有點沉不住氣了。楊健帶著「五反」檢查隊住下去,徐義德擔心他那老底子會給翻得一清二楚。他顯出自己無能為力,說:「不走,當然住下。」

「不走,請他走!」徐守仁拿出手裡那把德國造的小刀子,雄赳赳的神情像是準備幫父親把檢查隊打出去。他氣呼呼地說:「也不是他的廠。」

「人家是政府派來的檢查隊,誰敢請他走。」

大太太同意丈夫的話:

「那是啊。」

吳蘭珍不瞭解徐義德廠裡的情形。她想知道,又不曉得從啥地方談起好。她從厚藍布的工裝褲子裡掏出她一直好好儲存著的三月二十六日的《解放日報》,看了大家一眼,最後對徐義德說:

「姨父,我念段新聞給你們聽,好不好?」

徐義德正懶得談廠裡的事,念段新聞調劑調劑,倒也不錯。他信口應道:

「好吧。」

吳蘭珍走到米黃色的立燈旁邊,高聲朗誦:

「我們根據政務院所批准公佈的《北京市人民政府在五反運動中關於工商戶分類處理的標準和辦法》,也同樣大體把上海十六萬三千四百戶工商業分為五類:守法戶,估計大約可佔工商業總戶數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基本守法戶,估計大約可佔工商業總戶數的百分之五十左右;我們並擬放寬尺度,規定凡違法利得在一千萬元以下並徹底坦白交代者,仍算做基本守法戶;半守法半違法戶,估計大約佔工商業總戶數的百分之三十左右;我們也擬放寬尺度,違法利得雖在一千萬元以上,但如能徹底坦白,真誠悔過並積極檢舉他人而立功者,亦可算做基本守法戶;嚴重違法戶和完全違法戶,估計不會超過工商業總戶數的百分之五,其中罪惡很大如能徹底坦白、真誠悔過並積極檢舉他人而立功者,仍可酌予減輕。」

唸到這裡,吳蘭珍停了下來,喘了一口氣,坐在徐義德坐的那張雙人沙發的扶手上,歪過頭去問:

「姨父,你是啥戶?」

徐義德想不到她念陳市長宣佈五反運動正式開始的報告,更想不到她突然會問這句話。他愣了一下才說:

「我麼,自評基本守法戶,人稱兩個半。」

「你啊,不是基本守法戶,也不是半守法半違法戶,我想,你是嚴重違法戶。」

吳蘭珍兩隻眼睛望著姨父,看他怎麼說。

姨父的面孔微微發白,他想自己的事,怎麼連姨侄女也知道了哩,轉過身子,問她:

「你哪能曉得的?」

「我當然曉得。」吳蘭珍很有把握地說。

「瞎講!」

「你的五毒怎麼樣?」吳蘭珍並沒有叫姨父「瞎講」兩個字嚇倒,進一步瞭解他的情形。

徐義德看姨侄女那股認真勁,有意和她扯:

「啥叫五毒?」

「五毒就是——」吳蘭珍伸出左手來,用右手扳左手指數給他聽,「行賄,偷稅漏稅,盜竊國家資財,偷工減料,……還有,哦,盜竊國家經濟情報。」

「不好好在學校唸書,管這些閒事做啥?」

「這不是閒事,這是關係我們全國人民能不能到社會主義社會的大事體。姨父,你有幾毒?」

「我一毒也沒有。」

吳蘭珍見姨父賴得乾乾淨淨,她有些生氣,覺得這真是醜惡資產階級的本色,卻又不好發作,團支委不是對自己再三囑咐:要採取耐心說服的辦法嗎?她按捺住火氣,慢慢地說:

「你至少有個三毒四毒,我曉得。」

「你曉得?」徐義德以為她和「五反」檢查隊的人認識,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材料。那他可以從她的嘴裡探聽出「五反」檢查隊掌握了啥材料。他便問:「你倒給我說說看。」

吳蘭珍並不知道滬江紗廠的五毒具體情況,但她表現出來好像知道一些卻不願意告訴姨父。她說:

「我呵,我才不告訴你呢,你的事,你自己曉得。」

徐義德知道廠裡的事瞞不了大家,也騙不了姨侄女。他輕描淡寫地說:

「廠裡不能說沒有問題,有是有些,但不像你說的那麼嚴重。」

「你坦白了沒有?」吳蘭珍緊接著追問。

「當然坦白了,我沒啥好隱瞞的。」

徐義德這句話剛講完,朱瑞芳大吃一驚。她是最關心廠裡的事了。徐守仁是徐義德唯一合法的繼承人。徐義德的財產就是徐守仁的財產。徐守仁的財產就是朱瑞芳的財產。徐義德坦白了,他的財產充公沒收,就是徐守仁的財產充公沒收,也就是朱瑞芳的財產充公沒收。她焦急地問:

「真的坦白了,義德,一共多少錢?要不要賠給公家?」

徐義德泰然地說:

「我沒啥嚴重的五毒不法行為,賠啥?」

朱瑞芳吃了定心丸,鬆了一口氣,嘻著嘴說:

「對啦,沒啥五毒,自然不要賠的。」

這一來,可急壞了吳蘭珍:姨父沒有坦白呀!她漲紅著臉質問:

「你為啥不坦白呢?」

「沒有材料,」徐義德慢條斯理地說,「坦白啥?」

「你是滬江紗廠的總經理,你又是這個廠那個廠的董事長。許許多多的事都是你親自做的。你會沒有材料,啥人也不相信。你不坦白,政府是不會寬大你的。」

吳蘭珍接著舉了一些徹底坦白得到政府寬大處理和拒不坦白政府嚴辦的例子給姨父聽,然後激動地說:

「你要想想自己,你要想想家裡的人啊。」

吳蘭珍講完了話,眼睛盯著姨媽。大太太說:

「義德,你還是坦白算了吧,剛才蘭珍說得好,坦白了政府寬大處理,不會加重罪行的。不坦白,倒是危險,政府要嚴辦的,你要是有個意外,丟下我們怎麼辦啊!」

徐義德避開吳蘭珍和大太太的視線,他的眼睛望著下沿視窗那架鋼琴,在出神地想。大太太見他不吭氣,嘮嘮叨叨地往下說:

「我給你算過了命,你今年正好交壞運,坦白了,壞運走完,就沒有事了。」她心裡盤算:要是徐義德真的平安渡過,頭一件要辦的事是到城隍廟去還願。

林宛芝從吳蘭珍的例子裡想起馮永祥今天下午也給她談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道理。她相信坦白出來是沒有啥了不起的。不坦白,說不定真的會關進提籃橋監獄的。她勸徐義德道:

「大家都說坦白了沒事,不會判罪的。義德,你就坦白了吧,也叫我們放心。」

徐義德沒吭聲,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吳蘭珍向徐守仁撅一撅嘴。徐守仁會意地點點頭,挺起胸脯大聲地說:

「大丈夫頂天立地,啥也不在乎。好漢做事好漢當。爸爸,別怕,你去坦白好了!」

徐義德的眼光從那架鋼琴上移到兒子身上,對兒子這句話又是喜歡又是惱,喜歡的是兒子這幾句話有英雄氣概,將來一定有出息;惱的是這幾句話不像是兒子對父親講的,彷彿是長輩對晚輩的口吻。他瞪了徐守仁一眼,訓斥道:

「你年紀輕輕的,懂得啥!」

全家都勸徐義德,只有朱瑞芳沒有言語。吳蘭珍趁熱打鐵,連忙加上一把勁,說道:

「姨父,大家都勸你坦白。為了你好,為了大家,也為了祖國。你還有啥顧慮呢?明天去坦白吧,姨父。」

吳蘭珍的語氣裡充滿了激動的感情,聲音都有點顫抖。

「我一定重新坦白,」徐義德在吳蘭珍激動的言詞下,信口說出了這一句,話出了口,又有點後悔。他改口說:「可是我沒有材料,哪能去坦白呢?」

吳蘭珍見姨父講話前後矛盾,顧慮重重,態度惡劣,她生氣地從雙人沙發的扶手上站了起來,指著徐義德的臉,莊嚴地對徐義德說:

「你是總經理,壞事就是你做的。你會沒有材料?你一定要去坦白,你不坦白,我就不承認你是我的姨父,因為我是一個青年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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