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你在我面前還賴?那件皮大衣是我的。除了你,誰還能從我的房間裡偷去!」

「也許是旁人,老王啊,孃姨啊,……」

「就算是他們偷的,為啥要你去賣?你同他們勾搭起來了嗎?」

「沒有。」

「不是你,是啥人?你不承認,瞧我把你的皮打爛。」她真的舉起了手,預備要打他。

他想想實在沒有辦法抵賴,不得不低下了頭,細聲細氣地說: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的聲音有點哭咽咽的。

她看見兒子那一副可憐相,她的手軟了,打不下去,慢慢收了回來。可是她的氣還沒有消,眼睛望著兒子的右手,咬牙切齒地說:

「你以後再偷物事出去賣,我就打斷你的手指頭!」

「一定不做了。」他慢慢抬起頭來,覷見母親正望著自己,連忙不自然地又低下頭去。

她原先是怕兒子不承認,等兒子承認了,卻又怕文匯中學裡老師跟家裡大太太和林宛芝知道,希望兒子別在這些人面前承認,這種話又不好說出口。想了好半晌,她才想出了一個主意:

「你想想,你做了多麼丟臉的事!學校裡找我去商量,我都不好意思承認。要是承認你做出這樣下流的事,把你孃老子的臉擱到啥地方去?」她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就是在家裡,也不好意思讓別人曉得,大太太曉得了,林宛芝曉得了,那兩張嘴還會饒你,唉。」

他一聽母親的口風,就猜到她的心思,懂事地應道:

「我不會對那些人講。」

徐守仁再不敢隨便偷母親的物事。他想辦法偷家裡別人的物事,賣掉,有了錢,就出去胡搞。家裡丟的物事越來越多,引起大家的注意和猜疑。兩位太太都懷疑是孃姨她們,孃姨她們確實冤枉。她們經常看到徐守仁挾一個包裹出去,但又不敢點破是大少爺自己偷的,只有朱瑞芳心中明白。要是別的事,她一定打破沙鍋問到底,追個水落石出。偏偏這些事,她不過隨便問一聲,就不再查了。她不查,誰有興趣問呢?大太太知道點風聲,林宛芝也曉得七八成。大家都裝作沒看見。徐守仁自己也加倍小心,偷點物事總是考慮再三,然後才選擇時機動手。

五層樓阿飛活動的場所叫公安局取締了,阿飛斂跡了。樓文龍和徐守仁有他們自己的去處,唯一困難的是錢。家裡的物事不能隨便偷,錢來得就不容易,徐守仁又想到美國電影《原子飛金剛》裡的那個了不起的會飛的強盜。他要是也有一架能使黑煤變成黃金的機器,該多好呀!徐守仁沒有這個神奇的機器。不能成為美國電影裡的「英雄」,做一個像樓文龍那樣的「好漢」也不錯。這要有本領,要有膂力。他想起美國電影裡的「英雄」不是打得一手的好槍,就是會飛刀飛劍。他弄不到手槍,也找不到好劍,他買到三把德國造的匕首似的鋒利的小刀。在客廳外邊的牆壁上安了一個木靶子,他自己在上面畫了十道黑圈圈,最中間那裡塗了一個紅心。他一有空閒,回到家裡,就拿那三把小刀輪流地向木靶子上扔去,練習自己的手勁和眼力。

徐守仁在家裡獨來獨往,橫眉豎眼,見了誰都要碰一下敲一下,表示自己有過人的本事。誰也不敢惹他。他是徐義德的愛子,是小開,是僅次於徐義德的主人。徐義德只知道他喜武好玩,別的事就不大清楚,平時很少管教。五反運動展開以後,徐義德自顧不暇,更沒有時間管他了。林宛芝私自給他取了一個外號:「小霸王」。

今天是星期六,正是徐守仁活動的好時光,可是他口袋裡空空的,在轉念頭弄點啥出去換錢。到處有人,一時下手不得,他就拿了那三把德國造的小刀子到外邊來打靶。

他剛才一扔,那把小刀不偏不歪,恰巧插在木靶當中的紅心上,鼓掌歡呼道:

「妙啊,百發百中!」

他拿起第二把小刀,又向木靶上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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