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欽佩地嘆了一口氣:
「這許多板眼,我一輩子也弄不清爽。」
「你有興趣,我慢慢教你。像你這樣聰明的人,包你很快就學會了。」
「學戲?沒有這個心思。」她的眉頭皺起了。
「是呀,現在不是學戲的辰光。」他馬上把話拉回來,對她解釋道:「我最近來得少,主要是因為參加‘五反’,沒有工夫。我不是不想你,我昨天夜裡還夢見你哩,……」
他最後一句話已經說得很低了,她還怕有人聽見,她的塗著豔紅蔻丹的食指向他一指。他大吃一驚,伸了伸紅膩膩的舌頭,沒敢再說下去。
「你別再生我的氣好不好?」他苦苦哀求。
「誰生你的氣哪?」
「你啊。」
「我沒有。」
「那為啥很久不講話,對我冷淡呢?」
她最近心上有個疙瘩。自從徐義德那天晚上在家裡和大家商量預備後事,她心裡就鬱鬱不樂。她老是擔心會忽然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聽到一些響動,就有些驚慌。她夜裡睡覺也不酣沉,往往半夜驚醒,以為徐義德真的進了提籃橋。她睜眼一看,有時發現徐義德就睡在自己的身旁,有時徐義德熟悉的鼾聲從朱瑞芳的房間裡送過來,於是才閉上眼睛睡去。這幾天老是看不到徐義德的影子,他深更半夜回來,一清早又走了。這更增加她的憂慮。她整天無事蹲在家裡,大太太不想打麻將,朱瑞芳也不鬧著出去看戲看電影。大家無聲無息地蹲在家裡,徐公館變成一座古廟。這座古廟連暮鼓晨鐘也聽不見,死氣沉沉的。林宛芝望見那幅唐代《紈扇仕女圖》,想起自己最近的生活,和畫裡的宮女差不多,被幽閉在宮闈裡,戴了花冠,穿著美麗的服裝,可是陪伴著她的只是七絃琴和寂寞的梧桐樹。
不過她比宮女還多一樣東西,就是掛在書房裡的鸚鵡。林宛芝過三十大慶第二天,鸚鵡就從客廳外邊搬回書房來。站在黃銅架子上的鸚鵡給一根黃銅鏈子拴著,全身是雪白的羽毛,頭上的羽毛白裡透紅,一張黑嘴可以講幾十句話。這是徐義德花了三兩金子,從五馬路中國鳥行買來送給林宛芝的。每天林宛芝親自餵它,教它學幾句話,散散悶。這兩天林宛芝不大理它。馮永祥沒有到來以前,它逗她,清脆地叫道:
「林宛芝,林宛芝。」
林宛芝瞪了它一眼:
「叫啥?那麼高興!」
它學林宛芝的口氣:
「叫啥?那麼高興!」
林宛芝指著它:
「不要叫,不要叫。」
它照樣說:
「不要叫,不要叫。」
林宛芝噗哧一聲笑了,不再理它。她一肚子心思鸚鵡當然不知道。她對著《紈扇仕女圖》,多麼希望有一個人來談談啊,焦急地想聽聽外邊的聲音。可是沒有人來。往日到徐家來的像流水一樣的客人,都忽然不知道到啥地方去了,好像徐家充滿了汙穢和危險,誰來了都要沾染上似的,連馮永祥的笑聲和影子也不見了。今天下午,馮永祥終於來了。但是她還沒有從《紈扇仕女圖》的境界裡跳出來。她並不是對他冷淡。馮永祥談了這些聞所未聞的三〇三的情況,固然引起了她的一些興趣,可是一想起徐義德在滬江紗廠裡的情形不知道怎麼樣,又叫她眉頭舒展不開,笑容慢慢從她紅潤潤的臉龐上消逝。她輕輕嘆息了一聲:
「唉……」
他注視著她,有點莫名其妙,詫異地問:
「為啥嘆氣呢?」
「不知道義德在廠裡的情形怎麼樣。」
「他嗎,我想,也沒啥。」他安慰她說,「當然,在廠裡面對面鬥爭是比較厲害的,不像我們在市裡武戲文唱。那是武戲武唱,真刀真槍,全武行,一點不含糊。」
他見她眉頭緊緊皺起,知道她為這事擔憂,不好再把廠裡「五反」的情況描繪給她聽,改口說道:
「德公老練通達,深謀遠慮,啥事體都有自己的一套辦法。工商界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我看,區裡那些小幹部一定也鬥他不過,你放心好了。」
「不。這一次和過去不同。我看,來勢很兇。義德不一定有辦法,可能會出事。他自己早預備好襯衫牙刷牙膏,準備進提籃橋哩。」
「他不瞭解五反運動的政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只清除資產階級的五毒不法行為,並不消滅民族資產階級。為啥要把德公送進提籃橋呢?你別冤枉操那份心。」
「萬一出事呢?」
他很有把握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說:
「別的事我沒有能力,這點小事,還有點辦法。你找我好了。」
「找你行嗎?」
「當然行。」
她還有點不相信,問:
「說人情有用嗎?」
「人民政府說人情自然沒用,不過我嗎,和首長比較熟悉,工商界的行情比較瞭解。德公也不是外人,根據‘五反’政策,各方面奔走奔走,疏通疏通,可以有點幫助。」
「義德出了事,我真不曉得哪能辦法。」
「你別怕,有我。」
她凝神地望著他:
「那辰光,你還會想到我嗎?」
他認真地說:
「當然想到你,我永遠想到你。德公有啥意外,你跟我一道好了……」
他的話還沒有講完,書房外邊忽然「砰」的一聲,把他的話打斷了。他驚詫地問:
「啥?」
「小霸王回來了。」
「啥人?」
「朱瑞芳的好兒子,徐守仁。」
「哦。」他一愣,說不下去了。
她從徐守仁「砰」的一聲中想到徐義德在滬江紗廠裡「五反」,自己和他在書房裡叫徐守仁撞見不好。她內疚地匆匆對他說:
「你走吧。」可是她心裡又不希望他離去。
他會意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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