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陶阿毛的一番話在董素娟的心裡起了作用,她以為這話也有道理:辦廠的確需要錢啊,沒有錢啥人也沒法子辦廠;徐義德不辦廠,工人哪能來做生活啊。她沒有再深一層去追問這些問題。湯阿英靜靜在想張小玲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她覺得問題提得對,講得有道理,而且非常重要,很能給人啟發,越聽使她興趣越濃。她感到陶阿毛的說法使人認識不清,立刻提出來問他:

「徐義德的錢啥地方來的?」

陶阿毛見湯阿英問題提得尖銳,來勢兇猛,預感到有些不妙,不敢再多說,便放下笑臉,謙虛地說:

「這個我不瞭解。」

「徐義德的錢不是從孃胎裡帶來的吧?不是他孃老子給他的吧?還不是工人勞動賺的錢,上了他的腰包,才有錢辦這個廠那個廠。」

湯阿英問得陶阿毛無話可說,他心裡有不少話可以說,可又不敢再直接說出來,那會暴露他的面目的。但他又不甘心不說,嘆了一口氣,顯出不解的樣子,說:

「我們工人勞動,賺了錢卻上了徐義德的腰包,真叫人生氣。徐義德說啥工人勞動,給工人發了工資,正像湯阿英說的,一個號頭的工資還買不到三鬥黃糙米,夠啥呀!」陶阿毛以為徐義德拿錢辦廠應該多賺錢的謬論給湯阿英駁了回去,他不好再說下去,便又拉到工資問題上來糾纏,並且有意把問題攤在張小玲面前,看看她的態度。他皺起眉頭,說:「這問題看起來簡單,實際上真是複雜,鬧得人頭昏眼花,小玲,你給我們講講吧!」

「陶師傅也弄得頭昏眼花,問題真不簡單呀!」這是管秀芬訕笑的聲音。

郭彩娣等得不耐煩了,她急著想快點弄清這個問題,也對張小玲說:

「還是你給我們講講清爽吧!」

「逞能逞不下去了,只好搬救兵了。」

郭彩娣聽了管秀芬這兩句帶刺的話,嗓音高了,態度激昂了:

「搬救兵哪能!犯法嗎?」

「別吵,談正經的。」張小玲按了按手,覺得問題都攤開了,她該說兩句了,「我們工人做一個號頭的生活,徐義德發一個號頭的工資,表面上看,好像我們的勞動都得了報酬;仔細想一想,徐義德一個號頭給我們多少工資呢?三鬥黃糙米還不到;我們一個號頭給他做多少生活呢?花衣是我們工人運來的,紗是我們紡的,布是我們織的,又是我們運到市場上去的,……我們勞動創造的財富三擔黃糙米也不止,都叫徐義德剝削去了,上了他的腰包。憑那三鬥黃糙米工資,我們每天頂多勞動兩個鐘頭,也就差不多了,過去一天勞動十多個鐘頭,多勞動的時間都是徐義德剝削的,這個多勞動的時間,叫做……」張小玲在細細回憶楊健同志在這裡黨課上的報告,說,「我聽楊部長說,叫做剩餘勞動,創造的價值,叫做剩餘價值,徐義德剝削的就是這個,他辦廠的錢也是從這個上頭刮來的;湯阿英說得對,徐義德從孃胎裡沒有帶一個銅鈿來,靠工人勞動賺的錢,上了他的腰包,才有錢辦廠。單有錢辦廠,沒有工人勞動,錢和機器能變成紗嗎?能織成布嗎?要靠我們工人勞動,棉花才能變成棉卷,棉卷才能變成紗,紗才能變成布,他才能拿出去賺錢。他不勞動哪能賺這許多錢?當然是剝削我們,也就是我們工人養活了他!」

「我們工人養活了他?」董素娟仔細咀嚼這一句。這一句話開啟她思想上的窗戶,越發感到自己太年輕,進廠的時間不長,知道的事情太少,道理懂得更少。聽張小玲她們這麼一說,她心裡亮堂多了。這樣說,五反運動更加迫切需要展開了。「五反」檢查隊在湯阿英她們的要求下果然來了。人民政府派人來撐工人的腰了。她渾身感到溫暖,覺得有一股熱力,懂得了許多道理,增加了勇氣,提高了和徐義德鬥爭的認識和信心。

湯阿英聽見張小玲這一番話,她的意見得到支援,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她擠到張小玲旁邊,高聲大叫:

「張小玲說得對呀,是我們工人養活了徐義德。他對待我們工人這樣,簡直是沒有良心呀。這次五反運動,我們要參加進去,不能讓徐義德再欺騙我們。」

「今天我講的很簡單。過兩天要開訴苦會,秦媽媽今天沒來,她準備訴苦會的材料去了,她受的苦比我多,懂得的事體比我多,經驗更比我豐富,你們再聽聽她的訴苦,就會更加明白誰養活誰了。」

「那好呀!」董素娟高興得跳了起來,手舞足蹈地拍了一下管秀芬的肩膀,「開訴苦會的辰光,你去做記錄,這回可要認真學習學習,我懂的事體太少了。」

「小鬼頭,你懂的事體太少,打我一下肩膀,懂的事體就多了嗎?」

「啊喲,對你不起,」董素娟抱歉地說,「我給你按摩按摩。」她真的用右手輕輕撫摩著管秀芬的肩膀。

「我可沒那個福氣,」管秀芬把她的手甩開,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以後別打我,就感激不盡了。」

「小鬼頭,你怎麼碰起我們的記錄工來了,膽子可不小,當心以後別人給你小鞋穿!」郭彩娣同情地望了董素娟一眼,她想張小玲剛才那番話講的道理很深,證明自己的看法對,但沒有張小玲講得那麼有條有理。她興奮地說,「張小玲講得有道理呀,我們工人養活了徐義德,‘五反’當中要好好檢舉徐義德;聽說打包間已經動起來了,準備成立‘五反’分隊,我們也……」

管秀芬聽見張小玲說郭彩娣的意見對了,有力地批駁了陶阿毛的看法,也就是批評了她的意見不明確也沒有傾向性;剛才郭彩娣又幫助董素娟諷刺她兩句,她心中有些不滿,卻又找不出道理來講。陶阿毛見苗頭不對,不好再從中挑撥,說多了怕露餡,同時又聽說要開訴苦會,這是新訊息,急著要去報告梅佐賢,就趕緊說了一句「張小玲的看法高明……」然後悄悄地離開了。管秀芬聽郭彩娣談到打包間成立「五反」分隊的事,正好給她一個機會。她說:

「這次可說錯了。我曉得打包間早成立了‘五反’分隊;選出劉三嫂當隊長。粗紗間也動起來了,吳二嫂當了‘五反’分隊的隊長。清花間也成立哪,他們的分隊隊長是鄭興發……」

郭彩娣冷笑一聲:

「我當然比不上你,——誰也比不上你,你有順風耳,你有千里眼,天下的事誰也瞞不過我們的管秀芬啊。」

管秀芬正要回敬郭彩娣兩句,湯阿英補充道:

「我聽學海說,保全部今天也成立了……」

「哦!」管秀芬愣了一下,她居然一點也不知道保全部的訊息。

郭彩娣說:「想不到保全部的訊息你卻不曉得。」

「我也沒有內線在保全部,」管秀芬這句話是講給湯阿英聽的。同時,她反擊郭彩娣一句,說,「我也不是包打聽。」

「早一會我出去上小間,看到工會的快報,筒搖間也成立了。譚招弟還提出來向打包間挑戰哩。」董素娟插上來說。

「講筒搖間就講筒搖間,提譚招弟做啥?」郭彩娣對董素娟說。

董素娟嚇得伸出舌頭來。她想起了那次譚招弟罵細紗間,郭彩娣就沒和譚招弟講過話,她心中有個疙瘩,在廠裡碰到譚招弟待理不理的,有時故意低下頭,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董素娟有點怕郭彩娣,連忙抱歉地說道:

「我以後再也不提她了。」

「提也沒有關係,」張小玲說,「彩娣,你不應該不理譚招弟,是自家姊妹啊。」

「譚招弟這號子人,這一輩子我也不想理她。」

「她罵細紗間不對,你這樣的態度對她也不對啊。」張小玲說,「彩娣,你要好好想一想。」

郭彩娣沒有再吭氣。

「別的車間差不多都成立了,只有我們細紗間,這次落了後哪……」董素娟總希望細紗間啥事體都跑到別的車間前面。這次運動,細紗間乙班還沒有成立「五反」分隊,心中有些惋惜。

「細紗間這次並不落後,我們甲班早就成立‘五反’分隊,乙班她們今天夜裡下班以後就成立,她們的情緒可高哩。今天上班以前,她們就想停止生產成立。楊部長沒有同意。楊部長說,‘五反’生產兩不誤,不能夠停止生產搞‘五反’。乙班只好推遲到明天早上下班成立。」張小玲說。

「那我們全廠的工人同志們都動起來了,都參加了偉大的五反運動哪!」

郭彩娣興奮地鼓掌。大家跟著鼓掌。熱烈的掌聲把小閣樓外邊機器的聲音都遮蓋得聽不見了。

「過去徐義德他們在我們工人面前神氣活現,今天總算把頭低下來了。這次我們工人一定要把他鬥得服服帖帖的。」湯阿英興高采烈地望著大家,她的眼睛裡閃耀著充滿了信心的光芒。

「陳市長講得好,要到社會主義社會,就要進行五反運動,否則到不了。我們要和資產階級劃清界限,鬥爭到底。這次五反運動,有政府支援,有楊部長親自掌握,徐義德違法,就要依法辦他。一定要把他鬥得服帖。」張小玲說。

郭彩娣說:

「那是的。我就聽見嚴志發同志對徐義德講過。徐義德一聽到軍管會的四項規定,面孔就變了色,比過去老實一些。有共產黨和人民政府撐腰,我們工人天不怕,地不怕。這次楊部長帶著‘五反’檢查隊到我們廠裡來,事情不弄清爽,我們工人就不讓他們走!」

「對,事體弄清爽才讓楊部長走。」董素娟欽佩地望著郭彩娣,她舉起拳頭,向空中一擊,說,「問題解決了,生活就好做了,阿英姐姐再也不會累得早產了。」

她同情地碰一碰湯阿英的肚子。湯阿英身上那股熱力不斷增長,勇氣百倍地舉起手來,說:

「不勝利,決不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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