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部長,你說怪不怪?」
「你有啥補充?」楊健望著湯阿英。
「情況就是這樣,沒啥補充的。」
楊健深深陷入沉思裡去了。從郭彩娣剛才的敘述裡,他想起在山東參加土改時候地主的一些情形,同時,他又想起最近別的廠裡資本家的一些活動。他感到「五反」檢查隊在滬江紗廠任務的沉重,如果不提高警惕,說不定要出大亂子。敲牆壁一定有蹊蹺,裡面不是藏了武器,一定藏了金銀財寶,也許是個假牆,裡面有個另外的世界?窩藏了啥?他越想,越發覺得這個牆壁很危險,必須立刻打破這個謎。他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大家,說: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徵候。牆壁裡肯定藏了東西,也許是武器,也許是金銀財寶,也可能還有其它東西。徐義德這個人不簡單。我們應該做最壞的打算,不能麻痺大意。」
「我也猜想牆裡一定有物事,可是沒有楊部長想得這麼仔細。」湯阿英說。
餘靜和嚴志發都同意楊健和湯阿英的看法。郭彩娣開初沒有想到這麼嚴重,給楊健一說,臉上氣得鐵青,破口罵道:
「徐義德這人狼心狗肺,乾脆把他抓起來,省得讓他搞鬼!」
「沒有證據,怎麼好隨便抓人?」湯阿英反問郭彩娣。
「他違反軍管會法令,三停有了兩停,為啥不能抓他?」嚴志發贊成郭彩娣的意見。
餘靜覺得情況越來越嚴重,她也認為應該先下手:
「遲了怕誤事。楊部長,你看要不要馬上報告區委,還是抓起來好,別出亂子。」
「現在要抓,當然也可以。讓徐義德這個狡猾的狐狸再表演一下他的醜態,證據更多,那時抓他也不遲。剛才我談的只是幾種可能,究竟哪一種可能性大,目前還很難說。現在報告區委要抓人,區委要是問這方面的證據呢?我們哪能回答?抓人是大事,不能魯莽。」
「萬一出了亂子,哪能辦法?」餘靜有點擔心了。
「是呀,楊部長。不抓他,傳詢一下該可以吧?」嚴志發不放棄他的意見。
「對,傳詢一下,我去把他叫來!」
郭彩娣越想剛才徐義德的一舉一動越覺得可怕,彷彿那個辦公室隨時可以爆炸似的。她贊成傳詢,便想去叫徐義德,見楊健沒有吭氣,便站在那裡木愣愣地盯著楊健。楊健聽餘靜和嚴志發議論,他沒吭聲,心裡在打主意。他想了又想,說:
「我們現在到徐義德那裡去!……」
「對,現在就去!」郭彩娣感到有點突然。
「你別急,楊部長的話還沒有講完哩。」湯阿英拉住郭彩娣,凝神聽楊健說。
「現在就要去。」楊健對大家說,「過了今天晚上,可能發生變化。」
「變化?」郭彩娣驚詫地問。
「今天夜裡他可能把牆裡的東西挖走。」
「那我們走吧。」餘靜站了起來。
「不忙,等一會。」楊健也站了起來,但是沒走。他把湯阿英拉到面前,附著她的耳朵低聲說了一陣,生怕給門外啥人聽見似的。湯阿英一邊聽著,一邊點頭。
楊健和餘靜她們走進廠長辦公室,徐義德暗暗吃了一驚,以為梅佐賢出了事,可是自己分明看見梅佐賢順利走出了廠,該不會出岔子。那麼,要逼他保證明天繼續開伙維持生產嗎?不然,為啥這麼晚了,楊部長親自出馬呢?在梅佐賢和勇復基那裡沒有突破,休想在徐義德這裡找到一絲進攻的空隙。他顯得十分鎮定,把楊健他們迎進了屋,一邊讓座,一邊不勝欽佩地說道:
「楊部長真了不起,這麼晚了,還沒有休息,實在太辛苦了。」
楊健坐在沙發上,直搖頭:
「不。做這點工作,算不了啥,我們的工作也沒有做好……」
「楊部長,你做的工作很好,自從你到了我們廠裡,廠裡都有了新氣象,個個生氣勃勃,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可是明天飯廳開不了夥,車間裡要關車……」
徐義德料到楊健要談到這個問題,馬上皺起眉頭,深思地說:
「我正在愁這樁事體哩,無論如何不能停夥停工。今天白天,我和餘靜同志談過。我這爿廠能辦到今天,全靠黨和工會的領導。現在廠有困難,正好楊部長也在廠裡,只要黨和工會肯想辦法,一定可以渡過難關的。」
「那麼,你準備袖手旁觀嗎?」
楊健簡單一句話把徐義德問得一時答不上話來。他愣了一下,立刻順口答道:
「我當然也要想辦法。」
「你想啥辦法?」郭彩娣忍不住劈口問道。
「我要梅廠長和私營行莊商量商量,能不能把我這爿廠押點款……」
「你是不是還打算把廠賣掉?」
「這,這,」徐義德感到楊健這句話的分量很重,連他心裡想的事楊健也瞭解,對楊健這樣的人講話不能馬馬虎虎。他否認道:「絕沒有這個事,絕沒有這個事。」
「除了押款沒有別的辦法嗎?」
「我挖空心思,實在想不出啥辦法來。」
「銀行裡一點存款沒有嗎?」
「真的沒有。」
「手裡一點現錢也沒有嗎?」
「實在沒有。」
「人家欠滬江的款子收不回來嗎?」
「要能收回來,早就想辦法了。」
「黃金,外鈔有沒有呢?」
「這,」徐義德心頭一愣,但馬上沉著地接著說,「早就沒有了,過去,倒是有一些。」
「你自己一點現款也沒有嗎?」
「唉,每家有本難唸的經。」徐義德好像受了什麼委屈似的,嘆息地說,「別人總以為我們徐家是殷實富戶,實在是天曉得。一個錢逼死英雄漢。說沒錢,可真是一個錢也沒有。」
「像你這樣的總經理,廠裡連買菜的錢也沒有?」
「可不是,說出去,誰也不相信。最近銀根緊,月底軋了一些頭寸付到期的支票。要是在平時,也不至於把我逼成這副狼狽相。老實說,這事傳出去,我徐義德臉上也不光彩。」
楊健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沒有說下去,注視著徐義德。徐義德剛才應付楊健,沒有注意湯阿英她們。現在楊健沒有說話,他發覺湯阿英靠著右邊的牆站著,兩隻手反剪著。他心頭有點納悶,她為啥站在那邊?他不動聲色地說:
「盡顧談話了,也沒招呼你們。來,大家坐下,喝點茶……」
他指著沙發前面的長方矮几上的茶望著湯阿英。湯阿英站在那裡,在背後用右手食指輕輕敲了敲牆,沒有發現啥,但又捨不得離開。她移動了一步,又敲了敲牆,也沒有發現啥。她心裡有點奇怪了:徐義德為啥敲了牆那麼得意呢?難道自己眼花,看錯了嗎?不,她和郭彩娣親眼看見,一點也沒有錯。她站在那裡,脊背靠著牆,穩穩不動,搖搖頭,對徐義德說:
「我不渴。」
「那麼,請坐下。」徐義德指著一張空著的皮沙發說。
「我們不坐。」郭彩娣代湯阿英回答。她站在湯阿英的左前方,有意擋著徐義德的視線。
「站著,怪累的。」徐義德看湯阿英又機警地靠牆移動了一下,他心裡有點發慌,但表面上一點痕跡也沒有露出來,說,「坐下來,歇一歇。」
「我們在車間裡站慣了,」湯阿英仍然靠牆站著,說,「不用歇。」
「你……」
徐義德還想說下去,楊健插上來說:
「主隨客便,湯阿英喜歡站著,就隨她去吧。」
徐義德哈哈大笑一聲,那笑聲彷彿震動了整個屋子。笑聲消逝了,他說:
「楊部長說得好,主隨客便,那麼,你就站著吧。」
湯阿英的右手的食指在背後又敲了兩下,這次讓徐義德發覺了。他的臉色有點紅裡發白,但裝作若無其事的神情,質問她:
「你為啥敲牆?」
「為啥不能敲?」
「好好的牆,敲壞了,算誰的?」
「牆還會敲壞嗎?」湯阿英繼續在敲。
「心裡沒鬼,就不怕人敲牆!」郭彩娣瞪了徐義德一眼。
徐義德沒法阻止她,又怕露出內心的恐慌,便鎮靜地說:
「那你就儘量地敲吧。」他轉過臉來,向楊健進攻,「現在廠裡的事全靠黨和工會的領導了。楊部長,你是不是可以給我想點辦法?」
楊健心裡想:徐義德簡直在和他開玩笑。鼎鼎大名的徐義德,上海有名的鐵算盤,辦廠的老手,忽然發不出菜金,進不了花衣,誰能相信?他自己有辦法不想,反而推在黨和工會的頭上,這不是欺人太甚?楊健本想當面戳穿,可是察覺他對湯阿英敲牆眼色有點慌張,肯定牆裡有問題,權且順著他扯一下,好讓湯阿英和郭彩娣她們方便行事。他語義雙關地說:
「可以想點辦法。」
「楊部長今天晚上來,就是給你想辦法來的。」餘靜說。
「那太感謝楊部長了。」徐義德轉過來對餘靜說,「過去餘靜同志給我們廠很多幫助,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他說完了話,暗暗覷了湯阿英一眼,見她站在那兒穩穩不動,生怕給人們發覺,馬上很快收回眼光,向楊健點點頭,表示對他衷心的感謝。楊健反問他:
「你要我哪能幫忙呢?」
「這個,」徐義德想直截了當請楊健給他向人民銀行貸款,但已經碰過釘子,再談,不一定有效,可是自己又不死這條心,因為真能辦到的話,那就太好了。他轉彎抹角地說道,「楊部長肯幫忙,辦法太多了。你是區委的領導同志,你在區裡說一句話,哪個不聽你的?市裡你的熟人又多,不管是黨的方面和政府方面,也不管是銀行界和工商界,你都有朋友。只要楊部長肯出面,一定十拿九穩。」
「我沒那麼大的本事。」楊健很嚴肅地說,「你談得具體點,要是能辦到,可以幫忙。」
「具體點?」徐義德這一著沒有成功,不得不直接說出來,「銀行方面要是肯幫忙,事情就好辦了。」
「你說得對。」楊健想起早一會餘靜彙報的內容,說,「信通銀行金懋廉經理不是同你很熟嗎?」
「有點交情。」
「你向他商量商量,一定成功。可見得最有辦法的還是你……」
「我?」
「唔。」
「我要是有辦法,早就想了。」
「你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是呀!」徐義德認真地說,「楊部長,你不相信,我可以向你發誓……」
「我對發誓沒有興趣,主要看行動。」
「咦!」
湯阿英忽然大叫一聲,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楊健撇下徐義德,急著問她:
「發生了啥事體?」
「楊部長,快來,」湯阿英向楊健招手,等楊健不慌不忙走過去,她用手敲牆,說,「你聽!」
楊健曲著背,側著耳朵,仔細在聽:牆裡面發出啌啌的聲音。他問徐義德:
「這是怎麼回事?」
徐義德臉色鐵青,但是勉強保持著鎮靜,有意把話岔開:
「這些房子建造的質量不好,偷工減料。楊部長,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向金懋廉貸款?現在向私營行莊貸款,他們可能也要徵求黨和工會方面的意見。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試試……」
楊健沒有答腔,他自己用手對著湯阿英指的地方又敲了敲,裡面啌啌的聲音說明牆壁是假的。楊健徵求徐義德的意見,是不是開啟了來看看。徐義德硬著頭皮說:
「當然要開啟來看看……」
嚴志發出去找了人來,他相幫著開啟牆壁,裡面果然是空的,再挖下去,那兒端端地放著一個長方形的白鐵盒子。郭彩娣眼明手快,首先發現那盒子,馬上伸手進去把它抱了出來,放在沙發前面的長方形的矮桌子上。她開啟一看,裡面閃著耀眼的黃嫩嫩的金光,很整齊地排列著十根金條。她把它拿出來,裡面還有十條,每層十條,齊臻臻的一百根金條。牆裡面另外一個白鐵盒子,也整整齊齊裝了一百根金條。郭彩娣臉氣得發青,指著金條問徐義德:
「這是啥?」因為太氣憤,她激動得講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滬江紗廠建造那年,徐義德埋藏下了這二千兩黃金,他是準備萬一自己經營失敗宣告破產,最後還能夠儲存這二千兩黃金,作為自己東山再起的資本。早幾天他預感到自己會有突然不幸的下場,在家裡安排後事的辰光,曾私下把藏在辦公室右邊牆壁裡的二百根條子許給林宛芝。他很奇怪:這件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為啥讓湯阿英發覺呢?面對著這二百根條子,徐義德陷入狼狽不堪的境地裡:不承認吧,這是自己的金子,而且是二千兩啊;承認吧,那就完全證實他剛才那一番話是欺人之談。
楊健見徐義德尷尬地望著金子不言語,問道:
「這金子是不是你的?」
徐義德立即皺起眉頭,慢慢思索地說:
「讓我仔細想想看,」他用右手肥肥的食指和中指不斷地敲著自己右邊的太陽穴,好像在喚回久遠了的記憶。過了半晌,他的眉頭開朗,恍然大悟一般,說,「記起來了,你看我這個人多糊塗,還是蓋廠那年放進去的。這是一位陰陽先生教我的,說是牆下埋黃金,前途日日新。我居然會把它忘得乾乾淨淨。幸虧湯阿英、郭彩娣幫助,否則忘記了多可惜。謝謝你們。」
「你這樣聰明的人會忘記,我才不相信呢。」湯阿英望了徐義德一眼,說,「你不是講黃金外鈔也沒有嗎?」
「這個,這個……」徐義德不知怎麼說才好。
餘靜對徐義德說:
「這金子是你的,可以由你支配。你要保證按時開伙,不準停車。」
徐義德拍拍自己的胸脯,說:
「這沒有問題。」
「不要再說沒有錢了。」楊健幽默地說,「我曉得你一定有辦法的。」
徐義德忸怩地說:「過去的事別提了,楊部長。」
郭彩娣跟在餘靜和楊健後面跨出了廠長辦公室,她回過頭去輕蔑地對徐義德狠狠地盯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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