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徐義德利用大家都到飯廳吃晚飯的時候,把梅佐賢叫進了辦公室。梅佐賢忐忑不安,不知道總經理要談啥。嚴志發今天給他談話的內容估計總經理不會知道,那為啥突然找他來呢?他擺出若無其事的神情,坐在長沙發上,等候徐總經理的吩咐。徐義德親自把門關好,緊靠著梅佐賢坐下,親熱地小聲對他說:

「佐賢,我現在一切全靠你了……」

梅佐賢聽了這話心頭一愣,對自己說:總經理知道嚴志發來找過他嗎?總經理知道他和嚴志發談啥嗎?他竭力保持著鎮靜,微笑地對徐義德說:

「我的一切都是總經理的。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我能有今日,全靠總經理的提攜。現在正是報答總經理的辰光,你有啥事體,吩咐好了,赴湯蹈火,我梅佐賢決不推辭。」

「事體還沒那麼嚴重……」

梅佐賢聽了這句話心裡稍為輕鬆一些,仔細聽徐義德往下說:

「我今天準備不回家了……」

「不回家?為啥?」

「楊部長帶了‘五反’工作隊進廠檢查,今天停夥,明天停工。你說,那位楊部長會放過我嗎?」

「總經理估計得正確。」他又懷疑嚴志發來看過徐義德了。

「我想,他們可能不讓我回家。我不如主動不回家。根據軍管會頒佈的法令,三停是違法的。現在印把子捏在人家手裡,人家要立啥法,就立啥法,我們做生意買賣的人有啥辦法呢?共產黨根據法令,隨時可以逮捕我。也好,我就在廠裡等共產黨來抓,把我關進提籃橋,好得很,用不著擔心‘五反’不‘五反’了。」

「會有這樣的事嗎?」梅佐賢感到事情嚴重,萬一總經理給抓進去,那麼,滬江紗廠的全副擔子都壓在他的肩胛上了!他沒有這個膂力,也沒有這個膽量。這麼一來,倒真要給總經理想想辦法了。只要有總經理在,天塌下來,有總經理頂著。他即使有點責任,也不怎麼嚴重。他安慰徐義德,說:「總經理,不會的。」

「共產黨說到哪裡,做到哪裡,——他們啥事體做不出來?不過,倒希望他們把我抓起來,我就好避開‘五反’了。請你今天到我家裡去一趟,叫她們放心,我今天住在廠裡,明天也可能不回去。」

「我一定給總經理辦到。」梅佐賢同情地看著徐義德,表示願意和他共患難,說,「我也住在廠裡。」

「為啥?」

「陪總經理。」他的聲音有點嗚咽。

「謝謝你的好意。」徐義德感激地點點頭,覺得梅佐賢究竟是廠長,在緊要關頭沒有忘記他。他注視梅佐賢穿著一身深藍咔嘰布的人民裝,長方形臉龐上那兩個酒窩好像為他隱藏著憂慮,感覺梅佐賢比過去更可愛了。現在他更需要梅佐賢這樣的人。他說:「你不要住在廠裡。廠裡,有我頂著。你每天照樣回家,好在外邊探聽探聽風聲,和我家裡聯絡,省得叫她們待在家裡擔心受嚇。」

「我白天可以出去給你辦事,晚上在廠裡陪你。」

「不。不能夠讓共產黨把我們一網打盡。我要是出了啥事體,守仁年紀還輕,辦廠、維持這份企業,全要拜託你了,佐賢。」徐義德說到這裡很激動,聲音十分低沉。

「我,我……」梅佐賢認為自己是廠長,也有義務留在廠裡,但是總經理那麼懇切,要是自己堅持,反而顯得自己推卸責任了。他只好說:「我聽總經理的吩咐,總經理要我做啥,我就做啥……」

「很好,以後完全靠你了。」徐義德說到這裡,把頭低了下去。

梅佐賢見總經理對他那麼信任,想起和嚴志發談話的情形,不禁感到內疚,臉上熱辣辣的了。他坐在那裡,想原原本本地告訴總經理,又怕總經理懷疑自己;不講呢,心裡又不安。他吞吞吐吐地說:

「總經理,嚴志發今天找了我……」

「他找你?」徐義德警惕地抬起頭來,兩隻眼睛注視著他。

梅佐賢一看到那眼光,他就有點心虛,徐義德炯炯的眼光彷彿可洞燭一切,啥細微的事物也瞞不過他的視線。梅佐賢慢慢地說:

「唔,他要我負責繼續開伙,維持生產……」

「你哪能講?」徐義德每根神經都緊張起來了,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迴圈到他的臉上了。他漲紅著臉,急切地想知道下文。因為他對付楊部長和「五反」工作隊,主要靠這一著。這一著萬一突破,五反運動不可避免地要在全廠展開了。

「我說總經理在廠裡,你們可以找他去交涉……」

徐義德臉上的皮膚鬆弛了,換了一口氣,讚揚地說:

「你回答得對。他們有本事,找我徐義德好了。就是楊部長親自出馬,我也不在乎。沒錢就是沒錢。我沒有點石成金的法術。別逼人太甚,頂多我把廠獻給政府,省得我擔這份心事!」

「他們當然不是總經理的對手。」

「嚴志發要來找我嗎?」

「不,他不肯找你,硬要我和勇復基負責……」

徐義德打斷他的話,插上來問:

「你說啥?」

「他硬要我和勇復基負責……」

「勇復基?」徐義德咬著下嘴唇,氣憤地說,「他們想得真絕,啥人不好找,要找勇復基!」

「他還要我們保證明天不停夥不停工!」

「你保證了嗎?」

梅佐賢給總經理突如其來的一問,沒有想好怎麼說法,當時愣得說不出話來。徐義德感到事體有點不妙,逼緊了梅佐賢也許不敢說真話了。他放慢了語調,輕輕地說:

「保證了也沒有關係。」

梅佐賢從總經理的口吻裡,瞭解總經理並不知道嚴志發找了他,當然更不曉得他們談了啥。他心裡有了底,情緒穩定一些,便笑了笑,說:

「我哪能保證?我一口回絕了他。」

「你做得對!」徐義德靠到沙發背上,悠閒地蹺起二郎腿來,穿著黑烏烏皮鞋的右腳左右擺動著。

「他還纏著勇復基不放……」

「啊!」徐義德的腳停止了擺動,把腿放下,問,「他怎麼說?」

「他,」梅佐賢想到勇復基是他手下的人,如果說了什麼不妥當的話,他這個做廠長的也有一份責任,便說,「他見我口氣很硬,就沒吭氣。嚴志發再三要他想辦法,他說這一陣廠裡銀根確實緊,頭寸不夠,他是小職員,沒有辦法想。嚴志發還要他動動腦筋,他往我身上推,要廠長出點子。他能辦到的,一定辦。」

「想不到勇復基的本事也不小。」徐義德心中深深感到每月給勇復基那點暗貼,是完完全全值得的。楊部長真是無孔不入,連勇復基這邊也想去動搖,幸虧勇復基應付得好,不然壞了他的事,那就很難收拾了。

「我在旁邊相幫他,遞眼色給他看,暗示他有啥事讓我負責……」

「怪不得他的膽子這麼壯哩!」

「這全靠總經理的栽培,從前他可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啊!」

「你也有一份功勞!」

「多承總經理的誇獎。」梅佐賢想起嚴志發的話,試探地說,「你看,停夥停工下去,行嗎?」

「這個……」徐義德想了半晌,反問道,「為啥不行?」

「停夥停工,工人鬧起事來,怎麼辦?」

「鬧事正好,‘五反’就沒法進行了。」

梅佐賢看這一點沒打動徐義德,改口說:

「停夥停工,大家都沒飯吃,高階職員和工程技術人員會有意見,還有總經理……」

「你怕我們餓肚子嗎?這沒關係,我們可以準備點乾糧。」

「我們當然沒有問題。」梅佐賢說,「我擔心怕堅持不下去。」

「為啥?」

「萬一楊部長要查賬,賬面上是有現金的……」

「你說啥?」徐義德打斷他的話,問。

「我說,萬一楊部長要查賬……」

「查賬?」徐義德臉上的肌肉頓時繃緊了,說,「楊部長提了嗎?」

「楊部長沒有提,從嚴志發的口氣裡聽出來,好像已經想到這一層了。」

「哦!」徐義德半晌沒有做聲,等了一會兒,說,「查賬也不怕,要勇復基想辦法明天把現金支付出去。我們能停夥多久就停夥多久!」

「那當然。」

「你要穩住勇復基。」徐義德的二郎腿又蹺了起來,他看到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通向大門的路上的電燈已經亮了,便說,「時候不早了,你快上我家去一趟……」

「今天你睡在啥地方呢?」

「就是這裡!」徐義德指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說。

「我給你送張行軍床來?」

「也好。要是沒有現成的行軍床,千萬別去買,我在長沙發上也好過一夜。」

「有現成的,一會叫他們送來。」

梅佐賢走出了廠長辦公室,嚴志發的話有力地在他耳際縈繞。他在嚴志發麵前答應下來,明天一定想辦法繼續開伙、開工,今天晚上日子好過,明天白天難熬。這話不能告訴徐義德,幸好勇復基不清楚箇中底細,徐義德就是找到勇復基,他也說不出啥名堂來。但自己夾在徐義德和楊部長之間,這個夾心餅乾的日子可不好受啊!不開伙開工,楊部長那邊交代不過去;不停夥停工,徐義德這邊不答應。他深深嘆息了一聲,低著頭,喃喃地說:這本是徐義德的事,為啥推來推去推到我的頭上來呢?他想起剛才徐義德的口氣鬆了些,明天楊部長要是真的派人查賬,逼得徐義德非讓步不可,讓他們面對面去鬥,他就可以跳出夾心餅乾的處境了。

他回過頭去,向辦公室望了一眼:裡面的電燈亮了,門輕輕地給關上了。

徐義德走到視窗,把天藍色的窗帷拉起,旁邊留下一些空隙,這樣,外邊的人看不清屋裡的動靜,他在屋裡卻可以清清楚楚看見窗外的一切。梅佐賢在樓下待了一會,交代了幾件事,跨出總辦公室的大門,在通向大門的煤渣路上踽踽地走著。他今天沒有坐那輛黑色小奧斯汀汽車回去。汽車停在他家的車房裡。「五反」工作隊進了廠,不是坐汽車的辰光,生活應該樸素點。徐義德的眼光一直把梅佐賢送到大門那邊,見他順利走出大門,沒有遇到一絲的阻礙,他完全放心了。

徐義德反剪著兩手,從視窗走了回來。他走到牆那頭,又走回視窗:看到日班工人已經吃過晚飯換了衣服慢慢回家去了。夜班工人斷斷續續地從門外走進來。他見到那些精神抖擻的工人,要是在從前,心頭馬上湧起喜悅,做了一班之後,許許多多的棉花就變成無數的棉紗了。可是今天晚上啊,心裡充滿了無名的仇恨!

「你們都來吧,來吧,反正把我這爿廠糟蹋完了就稱心如意了。你們在廠裡生產得蠻好,要搞啥五反、五毒!五毒?這算啥毒?多少年來,哪一家工廠不是這樣做的?我徐義德還算是好的哩,哼,別的廠,你們去看看,比滬江厲害得多啊!別說中國,外國可更厲害。美國那些資本家,哪一家廠不是一年賺很多美金,有的賺上十億八億也不稀奇!政府官員都聽資本家的話,這多麼好哩!不像中國,做個資本家一點也不威風,賺了一點錢,政府就眼紅了,要‘三反’‘五反’,一定要反得個淨光才甘心!好吧,愛怎麼反就怎麼反,就是鍋裡這些面,煮幹了拉倒!你們來得很好,都來吧,呸!看你們明天能開工!」

他輕蔑地對窗外看了一眼,然後得意地走回來。他有意叫梅佐賢不進花衣,像是在廠裡埋了個定時炸彈。這個炸彈明天就要爆炸。沒有花衣,所有的車子都得關上。工人進飯廳沒有飯吃,不怕楊部長有天大的本事,看他怎麼領導「五反」?他彷彿已經看到明天廠裡發生的事,臉上浮著勝利的微笑。

他在室內踱著方步,計算梅佐賢離廠的時間,現在大概已經見到他家裡三位太太,只要家裡那道防線不被突破,他料到楊部長對自己是沒啥辦法的。他臉上顯得十分安詳,想起在家裡安排的後事,他的眼光自然而然地向右邊牆上望了一下,但立刻警惕地把眼光收回,怕給啥人發覺似的。他匆匆走到門口,向門外一看:辦公室裡一個人也沒有,每一張辦公桌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人們下班回家去了。電燈的光亮很弱,照得辦公室顯得靜幽幽的。他縮回頭來,輕輕把門關好。他的眼光這才毫無顧忌地盯著右邊雪白的牆壁。他輕手輕腳走過去,站在牆跟前,像是忽然給人發現自己的秘密,慌忙兩手下垂,一言不發,臉孔如同雕塑的石像一樣,毫無表情。半晌,他的眼光從牆壁移開,向室內掃射了一番:整個辦公室除了他以外,一個人也沒有。他於是舉起手來,向牆壁輕輕敲了一下,用耳朵貼牆仔細聽聽。接著在牆的另一個地方又敲了敲,凝神地用耳朵去聽。這次臉上堆滿了笑容。他點點頭,倉皇地退了回來,倒走了三兩步,又走到牆跟前,認真地望了又望,不放心地再敲了一下,才滿意地退了回來,坐在長沙發上,眼光卻還斜視著右邊的雪白的牆。……

湯阿英和郭彩娣到飯廳裡去等徐義德,第一批吃飯的人走了,第二批吃飯的人也吃完陸陸續續走去,可是不見徐義德的影子。飯廳裡鬧鬨鬨的人聲逐漸消逝了,現在只聽見洗碗洗箸子的響聲。桌子上空蕩蕩的,吃飯的人留下沒有幾個了。湯阿英心裡想:難道徐義德回家去了嗎?她到飯廳來以前,他還在廠長辦公室呀!難道徐義德不在飯廳裡吃飯了嗎?中午卻在飯廳裡吃的啊!徐義德又有啥花招嗎?

郭彩娣的眼光在整個飯廳搜尋,找不到徐義德,她篤篤地走到飯廳門口,慌慌張張趕回來,對著湯阿英展開兩隻手,神情緊張,小聲焦急地說:

「糟糕,徐義德溜走了!」

「你看見他走的嗎?」湯阿英以為郭彩娣剛才在飯廳大門外邊發現徐義德溜走了。

「我沒看見。」

「哪能曉得的?」

「飯廳裡沒有,那還不是溜走了!」

「也許他又要了一碗陽春麵去吃哩!」湯阿英估計徐義德不會溜走,張小玲領導的糾察組從廠的大門到各個車間都佈置了人,徐義德一溜走馬上就會發覺的。她低聲對郭彩娣說,「他可能還待在廠長辦公室,我們去看看。」

她們上了樓。廠長辦公室的門緊緊關著,裡面的電燈卻開著。湯阿英好奇地輕輕走過去,側著耳朵去聽:沒有人聲,但是一種悠然自得的腳步聲時不時傳出來。她哈著腰,從鑰匙孔裡向裡面窺視,屏住呼吸,兩隻眼睛炯炯發光,看出了神。她看見徐義德從右邊牆跟前走過來,舉手輕輕向牆壁敲了一下,用耳朵貼牆仔細聽聽,倉皇地退了回來,倒走了三兩步……湯阿英悄悄地把郭彩娣拉過去,指著鑰匙孔要郭彩娣看。郭彩娣睜大兩隻眼睛細心地向裡面看,她的脖子紅了,那一股紅潮一直漲到臉上,心也急劇地噗咚噗咚地激烈地跳動,看到剛才湯阿英所看到的一樣的情形,馬上轉過身來,詫異地低聲問湯阿英:

「啥事體呀?」

湯阿英指著她的嘴,搖搖手,她懂得是叫她不要吱聲。她伸了一下紅膩膩的舌,躡著腳尖,輕輕走到湯阿英身邊,附著湯阿英的耳朵說:

「徐義德搞的啥鬼把戲?」

「小聲點!」湯阿英把她拉到靠牆的寫字檯那邊,輕輕地說,「牆裡可能有物事……」

「有物事?」郭彩娣兀自吃了一驚,圓睜著兩隻眼睛,焦急地說,「我們衝進去,當面問他!」

「他不會講的。」

「我們把牆挖開!」郭彩娣拉著湯阿英的手,想朝廠長辦公室的門那邊走去。

「你又性急了,忘記楊部長怎麼對你說的嗎?」

郭彩娣頓時想起臨走時楊部長的吩咐,她稍為冷靜了一些,慢慢說:

「好,我聽你的。」

「現在別驚動他,」湯阿英沉著地說,「我們馬上回去,向楊部長報告,請楊部長決定,想好了再動手。」

「對!」

郭彩娣慌慌張張退回來,和湯阿英一同悄悄下了樓,一齣了總辦公室的大門,她們兩個飛也似的跑到楊健的辦公室去了。

楊健和餘靜正在聽嚴志發的彙報,郭彩娣搶先一頭闖進去,見了楊健劈口就說:

「楊部長,告訴你一件怪事……」

楊健看見湯阿英也走了進來,他不慌不忙,讓郭彩娣她們坐下,對她們說:

「老嚴快談完了,等他談完了,就聽你們的,好?」

「好的。」湯阿英坐了下去。

「老嚴,你快說。」郭彩娣站著等,有點不耐煩。

嚴志發彙報完了和梅佐賢、勇復基談話的情況,最後說道:

「梅佐賢在我面前表示:他一定想辦法維持生產,繼續開伙,看上去,問題快解決了。」

「不,現在還不能樂觀。梅佐賢這種人,是西瓜裝在油簍裡——又圓又滑!」

「他說話不算數嗎?」嚴志發感到有點奇怪。

「對這些人的話要仔細聽。他不是說一定想辦法嗎?他可以想出辦法來,也可以說想是想了,還是沒辦法。」

「那我馬上去找他,把話說死,叫他一定要想出辦法來。否則,不答應。」嚴志發心裡很氣憤。

「用不著了,看他明天哪能辦,再說。」楊健轉過臉來,對湯阿英和郭彩娣說,「現在該聽你們的了,什麼怪事?是人咬了狗嗎?」

楊健最後一句話引得大家都笑了。郭彩娣站在楊健旁邊,笑彎了腰。她兩隻手按著腹部,說:

「楊部長,你真會開玩笑,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我只聽說狗咬人,沒聽說過人咬狗。」

「狗咬人就不是怪事了。」楊健微微笑了笑,說,「那麼,你的怪事是啥?」

郭彩娣把她剛才在鑰匙孔裡看到的一切詳詳細細敘述了一番,然後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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