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餘暉照在綠茵茵的地毯一般的草地上,在草地上的北面有一個大金魚池,池子當中站著一個石雕的裸體的女神像,她的左手託著一個花瓶,從花瓶裡噴出八尺來高的水柱,一到上空就四散開去,雨點子似的落在池子裡。四五寸長的「珍珠鱗」、「藍丹鳳」、「望天球」和各色各樣的金魚在雨點子下面偷快地游來游去。
在金魚池後邊是一排葡萄藤架子。架子下面兩旁放著四張綠色的長靠背椅子,都坐滿了人。向晚的微風徐徐吹來,吹得人們的臉上有點涼絲絲的,但並不冷,反而使人感到清醒和爽快。宋其文給風一吹,心裡尤其舒暢,他一個人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
「陳市長的報告實在太好了,實在太好了:又誠懇,又坦白,又嚴厲,又寬大,又具體,又明確,‘五反’就是‘五反’,你看,多麼明確!把我們工商界分為五類,嚴重違法戶和完全違法戶不超過工商業總戶數百分之五,這個辦法實在是公平合理仁至義盡了。我聽了報告以後,心中好像放下一塊大石頭。陳市長這樣宣佈開始五反運動,人心定了。三月二十五號那天的《解放日報》,我整整看了一天,看完了就捨不得丟掉,放在口袋裡,沒事的辰光,我就拿出來看看。」
宋其文從口袋裡把刊登陳市長五反運動報告的那天《解放日報》拿出來給大家看,證實他的話句句是真的。
「這也是陳市長厲害的地方。」唐仲笙說,「陳市長不但把上海十六萬三千四百戶工商業分成五類,而且把各類的百分比也大體做了估計:守法戶,估計大約可佔工商業總戶數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基本守法戶,估計大約可佔工商業總戶數的百分之五十左右;半守法半違法戶,估計大約佔工商業總戶數百分之三十左右;同時,又放寬尺度,違法所得雖在一千萬元以上,要是徹底坦白,真誠悔過,積極檢舉立功的,也算做基本守法戶。這麼一來,陳市長就把我們工商界的人心爭取過去了,然後集中力量,對剩下來的百分之五進行工作。這百分之五的嚴重違法戶和完全違法戶在工商界就孤立了。這是陳市長的戰略:團結絕大多數,集中優勢兵力,進攻主要方面。」
潘信誠點點頭,覺得唐仲笙看問題比宋其文又深了一層,講的句句有道理,忍不住讚揚道:
「真不愧是智多星!」
宋其文心頭一愣,他剛才沒有想到這方面,給唐仲笙佔了上風,又無從反駁,他望著女神左手裡的花瓶,說:
「不管哪能,按陳市長的政策辦事,我想,大家都肯坦白的。要是陳市長早些日子報告,葉乃傳不會跳樓自殺了。他究竟是個幹才,想起來,有點替他可惜。」
「葉乃傳嗎,」馬慕韓瞧了宋其文一眼,說,「再寬大也寬大不到他頭上,像他這樣罪大惡極的工商界壞分子肯坦白,那才是怪事體哩。」
宋其文看馬慕韓的臉色不對,馬上轉過口來說:
「慕韓兄的話也有道理。」
柳惠光自從「五反」以來很少看報,在利華藥房樓上整天板著面孔,像是家裡死了什麼人似的。他就是到星二聚餐會來,也是愁眉苦臉提心吊膽的,看了陳市長的報告以後,臉上開始有了笑容。他和宋其文一樣,把那張報紙藏在口袋裡,整天帶在身邊。每逢聽人家提到陳市長的報告,他就按捺不住地興奮起來,激動地說:
「政府的寬大,大大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基本守法戶的數字以違法所得一千萬元為標準,因為上海行業多,交易進出數字大,因地制宜,太正確了。」照柳惠光自己的估計:利華的違法所得可能不超過一千萬,所以他對這一點特別感到興趣。他說,「陳市長的報告,句句聽得進。老實說,以前聽見檢查兩個字就有點兒心驚肉跳,聽過陳市長的廣播,又仔細看了看報告,就希望趕快到我們利華來檢查。我這兩天飯也吃得下了,心也篤定了。‘五反’沒啥了不起。我估計:我頂多是屬於前三類的。」
柳惠光得意忘形,邊說邊笑,只顧談自己,不知道話裡傷了別人——彷彿別人是屬於後兩類的樣子。潘信誠有涵養,只微微望了他一眼,內心雖不滿意,卻沒有透露出來。馬慕韓沒有注意聽柳惠光說啥,他扶著葡萄架的欄杆凝神地望著那條渾身裝飾著珍珠似的「珍珠鱗」游到水面上來爭食吃。唐仲笙句句聽見了,他忍不住刺了柳惠光一下:
「老兄,你現在輕鬆了,忘記早兩天你那股緊張勁。你急起來,走投無路,唉聲嘆氣;鬆起來就天下太平,嘻嘻哈哈;真是落水要命,上岸要錢,現在又神氣活現了。」
柳惠光給唐仲笙一刺,這才感到自己話里語病太大,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的。他頓時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想法慢慢把話拉回來,抱歉地說:
「我不過這麼說說,其實我還是很擔心的。」
這句話馬慕韓聽見了,笑著對他說:
「惠光兄,你啥辰光不擔心?你天天擔心,事事擔心。你說,對不對?」
「對,完全對。」柳惠光藉此把話岔開去,說,「慕韓兄的話當然對。」
「那倒不見得。」馬慕韓並不在意柳惠光捧他。
唐仲笙沒再理柳惠光,他對潘信誠說:
「從陳市長的報告裡可以看出:處理工商業者比處理公務人員寬;處理公務人員又比處理共產黨員寬。幸而我們是工商界,猶得寬處。否則,‘三反’起來,真正吃不消,不管多大的幹部都會撤下來。」
潘信誠信口答道:
「不過,和共產黨相處也不容易,隨時要小心謹慎。」
「是呀,」潘宏福給爸爸的話做註解,說,「不然要吃虧的……」
潘信誠怕兒子談家裡的事,連忙瞪了他一眼。他會意地沒有說下去。唐仲笙不瞭解他們父子話裡的意思。馬慕韓正坐在潘信誠斜對面,他歪著頭插上來說:
「和共產黨共事倒不難,只要為人民服務就行了,難就難在從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走上社會主義社會,這卻實在不容易。」
「從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走上社會主義社會,實在不容易。」潘宏福覺得馬慕韓說得對。
「道理容易懂,就是做起來難。」潘信誠接著對潘宏福說,「你年紀輕輕的,不懂事,少多嘴多舌的。」
他說完話,微微垂下眼皮,暗中睨視了馬慕韓一眼。馬慕韓扶著欄杆,想主意來駁他。
「那不是馬慕韓嗎?」
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叫喊,馬慕韓從女神旁邊望過去:馮永祥站在草地那邊,舉著右手,向葡萄架這邊指著。
草地那邊聚集著兩堆人,右側那一堆裡梅佐賢站在前面,唉聲嘆氣地說:
「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為啥?」朱延年感到有點奇怪,說,「‘五反’也反不到你們資方代理人的頭上。」
「你說得好,延年兄,我們有我們的苦處。」
福佑藥房沒有資方代理人,除了童進那些夥計,就是朱延年代表一切。他不用代理人,也不知道資方代理人有啥苦衷。他輕鬆地問道:
「你們苦在何處?工人鬥資本家,資本家挨鬥。你們苦啥?」
「你們當老闆的,哪裡曉得我們的苦處。」梅佐賢想起最近廠裡各個車間工人高漲的鬥爭情緒,那緊張的空氣,好像擦一根火柴就可以點著似的。他一想到這點,就怵目驚心,憂慮地說,「我們不是勞方,也不是資方,可是資方拿你當職員,勞方又拿你當資方。我們夾在當中,非勞非資,左右做人難。」
「這叫做夾心餅乾?」
「不,」江菊霞很理解梅佐賢的心情。她雖然是大新印染廠的副經理,那是老闆為了拍史步雲的馬屁,特地給她的乾股。她認為自己不但在工商界是一位資方代理人,就是在大新印染廠也是一位資方代理人。她親身體會這個處境,說:「工商界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方。」
「糟坊?」朱延年不解地問,「是不是糟糕的意思?」
「不是。這是一個新的詞兒,這個字也是新的,把勞方的勞字上面的兩個火字去掉,加上資方的資字上面的那個次字,連在一塊兒,叫做方,又是資方又是勞方的意思。」
「這個詞叫得妙,這個字也創造得好。江大姐真是天才,變成現代的倉頡了。」梅佐賢竭力讚揚江菊霞。
「這個詞不是我取的,是大家湊的。」
「我想:一定是你首先想的。這個詞兒實在太妙了,把我心裡要說的話都包括進去了。」梅佐賢的心情很尷尬:他希望甩掉資方代理人的身份,至少要辭去廠裡勞資協商會議資方代表的身份,害怕在「五反」當中被當做鬥爭的物件。但他感到不好當面向徐總經理提。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哪能好在徐總經理困難面前臨陣退卻呢?要是在「五反」中出一把力,說不定徐總經理以後會提拔他哩,至少加點薪水是不成問題的。怎樣過「五反」這一關呢?他向江菊霞求教,「江大姐,你是我們的領導者,我們方的日子難過。你得出點主意,領導領導我們。」
她給他這幾句話說得心癢癢的,覺得梅佐賢這個人倒是蠻討人喜歡的。她儼然是個上級,認真地想了想,用教訓的口吻鼓勵他:
「你說的倒是一個重要問題,應該很好解決的。不過,目前資本家自身難保,顧不上考慮資方代理人的問題,暫時只有代理下去。資方代理人當然代表資方,這一點,不用怕。」
「代理沒問題,」梅佐賢皺著眉頭說,「就怕挨鬥,那可吃不消。」
梅佐賢無意之中流露出恐懼的心情。朱延年不以為然,他毫不在乎,聳一聳肩膀說:
「大不了是開會鬥爭吧,共產黨就喜歡這一套。怕啥?把心一橫,讓他鬥,看他能鬥出個啥名堂來?我早就想透了,心裡很輕鬆。」
朱延年怕梅佐賢頂不住,拆姊夫的臺。他想了想,又說道:
「天大的事,有徐總經理在前面擋著,你大不了是個代理人。工人就是三頭六臂,能把你怎麼樣?別以為工人鬥志昂揚有啥了不起,盡是跟著瞎嚷嚷!」
「不見得吧?」梅佐賢不把朱延年的話放在眼裡。
江菊霞卻有不同的看法:
「延年兄的話,也有他的道理……」
梅佐賢聽到她的意見,不好馬上轉過來,也不好馬上不轉過來。他想了一個說法:
「當然,延年兄的話,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共產黨善於搞宣傳攻勢,不能叫他們給矇住。但是共產黨有個特點,說一句算一句,也不能不有所提防……」
「江大姐的分析再正確也沒有了。」梅佐賢一邊熱情讚揚,一邊向江菊霞點頭。
朱延年不滿地望了梅佐賢一眼:覺得他不把朱延年放在眼裡,他大小也是個經理呀!他有意刺梅佐賢一句:
「江大姐講的話,沒有不正確的。」
江菊霞紅潤的臉龐上閃著愉快的笑容。朱延年以為他這兩句話講到她的心坎裡,發揮了作用,不知道她是因為看到徐義德從外邊走進來了。
徐義德和朱延年分手以後,立刻跑到一家糖果鋪子裡借了一個電話打到家裡,說馬上就回去,叫家裡預備中飯,弄點好吃的菜。他回家吃過飯,洗了個澡,對林宛芝說,自己這幾天神經緊張,過分疲勞,現在坦白書送上去,可以稍為安心一點了,要好好地養養神,美美地睡他一覺。他躺到床上,矇頭睡去。他翻來覆去哪能也睡不著,接待室那個青年工作同志的笑容和聲音在他的腦海裡如浪濤一般地翻騰著,滾來滾去,老是不散。他坐了起來,乾脆不睡了,一看日曆手錶,已經是五點三刻了。他跳下床,早上那一套行頭全部留下,穿上原來那套深藍色的條子西裝,林宛芝給他選了一條深黃底子印著大紅楓葉的領帶打上。他坐上一九四八年黑色的林肯牌轎車,像一陣風一樣地急駛而去。
他在車上想起應該先打個電話約江菊霞早點到思南路來,好閒聊聊,輕鬆輕鬆。他看車子開得那麼快,忽然叫司機停下來也不好,就改變主意:到了那裡再打電話也來得及。誰知道他一走進去,花園裡已經有很多人了,而且江菊霞比他先到了,就站在靠大理石臺階附近的草地上,正和梅佐賢、朱延年他們在聊天。江菊霞今天在徐義德眼裡顯得更加美麗動人。她上身穿的是一件大紅色的兔毛拉絨衫,下面穿著一條淡青色的西裝褲子,褲腳管很長,一直罩到腳面上,幾乎把黑高跟皮鞋的後跟全遮上了。她站在臺階右前方,給綠茵茵的草地一襯,遠遠望去就像是盛開著的一朵大紅花。
徐義德悄悄走過去,站在朱延年的背後,正好斜對著江菊霞。她看見徐義德盯著她望,她的眼睛向他轉了一轉,微微笑了笑,沒有吭氣。離他們左邊三四步遠近的地方,金懋廉和馮永祥談得興高采烈,不斷髮出格格的笑聲。江菊霞藉故對梅佐賢說:
「阿永在談啥訊息,我們聽聽去。」
大家走過去,徐義德也不聲不響地跟過去,站在馮永祥背後,聽金懋廉高談闊論:
「馬慕韓講話究竟有力量,他向陳市長反映市場情況,真起了作用。國營企業都在收購、加工、訂貨了,華東區百貨公司收購了三千六百五十多億,華東區工業器材公司投了一千多億,花紗布公司除加工訂貨不算,單是棉布一項,就收購了六百多億,連市的貿易信託公司也收購了二三百億……這一來,工商界開始鬆動,有生氣了,連我們銀行也沾了光,行莊存款都轉穩了。」
馮永祥等金懋廉說完,他鼻子一哼,不同意金懋廉的意見:
「市場好是好些,可不是馬慕韓反映的。」
「那麼,是誰?」金懋廉奇怪地問。
馮永祥有意賣關子,笑而不答。
「是你?」江菊霞問,「阿永。」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馮永祥開口了,「那天大家不是請慕韓兄反映的嗎?我為啥要和他搶生意呢?」
「究竟是誰?說吧,阿永。你講話總是說一句留一句,叫人家聽了老是心裡癢癢的。」
「好,我說,」馮永祥生怕別人偷聽去似的,放低了聲音,說,「那天協商會開會,休息的辰光,慕韓兄走過去,剛提起工商界的情形,你猜,怎麼樣?陳市長早就曉得市場的情況了。他了解工商界有困難,開協商會前好幾天,陳市長就通知華東財委和上海財委共同商議,幫助解決工商界目前的困難了。」
金懋廉吃驚地問:「工商界這些情況,陳市長早曉得了?」
「當然早曉得了。陳市長是華東軍區司令員,曾經率領百萬雄兵,在淮海戰役中消滅了蔣介石匪幫主力部隊好幾十萬,每個連隊的情形他都曉得,不然哪能指揮這許多的軍隊打勝仗?孫子早說過,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陳市長是戰略家,他親自指揮五反運動,你說,他會不曉得我們工商界的具體情況?」
金懋廉的眼睛裡露出驚異和欽佩:
「陳市長了解的比我們詳細。」
「這還用講?人民政府對工商界的大事體,沒有不曉得的。政府經常注意各界人士反映的。政府的幹部不是常常問我們有啥反映嗎!不然,人民政府怎麼訂政策呢?」馮永祥儼然在代表人民政府講話,接著反問金懋廉:「你說,這能算是馬慕韓反映的嗎?」
徐義德站在馮永祥背後一直沒做聲,這辰光他答了一句:
「阿永說得對,當然不能算是馬慕韓反映的。」
馮永祥聽見徐義德在他背後說話,奇怪地問:
「咦,德公,你啥辰光來的?我哪能不曉得。」
「姊夫啥辰光來的?」朱延年對徐義德特別親熱,有意讓梅佐賢看。
梅佐賢沒有理會他,只是恭恭敬敬地向徐總經理點了點頭。
「我早來了,因為你們談得正起勁,沒敢打攪你們。」他走到馮永祥左邊,望了大家一眼,笑了笑,算是補打了一聲招呼。他看臺階附近兩堆人裡都沒有潘信誠、馬慕韓那些巨頭們,是他們沒來,還是他們出了事。他就問馮永祥,「慕韓兄呢?」
馮永祥四面一望,正好看到葡萄架那邊,就舉起右手尖聲尖氣地怪叫了一聲:「那不是馬慕韓嗎?」
馬慕韓看看太陽已經落了,草地上暗下來。他從葡萄架下面走出來,大聲問道:
「人到齊了嗎?」
馮永祥用雙手做一個話筒,對馬慕韓叫道:
「差不多了,你們來吧。」
朱延年生怕馬慕韓不知道他也來了,他也補了一句:
「馬總經理,全到了!」
馮永祥他們走上臺階,江菊霞回頭向花園四面掃了一眼,留戀地說:
「這花園真不錯。」
金懋廉走到臺階上停下來,指著洋臺說:
「這法國式的洋房也不錯啊。」
馮永祥連聲嘆息:
「實在太可惜了,實在太可惜了。」
徐義德因為遲到,不知道今天有啥事體,也不知道他們說這些話的意思。他不願意問,只是跟著莫名其妙地說:
「是呀,是呀!」
大家走進餐廳,外邊已經暮色蒼茫,裡面的電燈都開了,照得餐廳雪亮。今天吃的是中菜,一共擺了三桌,每張圓桌子上都有一瓶滿滿的威士忌。坐在最上面一桌的是潘信誠、宋其文、馬慕韓、馮永祥、潘宏福和徐義德他們,其餘的人都坐在下面兩桌。
今天輪到馬慕韓當主席。他站了起來,用箸子敲了敲碟子,餐廳裡立刻靜了下來。他提高嗓子說:
「今天請大家來,想商量一樁事體。」
徐義德一聽到這兩句話,頓時預感到有什麼不祥的兆頭。他看到大家都靜下來了,餐廳裡鴉雀無聲,聚精會神在聽馬慕韓講下去:
「自從重慶星四聚餐會的事情公佈之後,聚餐會的名聲很不好,一些會員擔心,怕引起政府誤會,請大家一道研究研究,我們星二聚餐會該哪能辦法?」
潘信誠一看到重慶星四聚餐會的訊息,當時就想到星二聚餐會,不禁毛骨悚然,覺得騎虎難下,萬一政府追查起來,有口難於分辯。他蹲在家裡整整思索了一天,想出了一個妙法:自動結束,可以避免政府的注意。他暗示馬慕韓約大家來商量一個對策,也好佈置一下善後的事。不料馬慕韓說得太簡單,把問題提出去,一時又沒有人發言。他不露痕跡地接上去說:
「重慶那個星四聚餐會確實別有作用的,是大規模破壞國家經濟的集團,是聯合同業向國營經濟猖狂進攻的集團,應該受到嚴厲的處罰。政府處理得非常正確,我完全擁護。我們這個聚餐會和重慶星四聚餐會性質上當然不同,我們是學習政府政策法令,交流情況和經驗的。不過,星四出了毛病,星二確實要研究研究,該不該辦下去?慕韓老弟提的這個問題很重要,也很及時。」
朱延年自從參加了星二聚餐會,興趣特別濃厚。他成了星二聚餐會的會員,不僅在西藥業,就是在整個工商界,他的身價忽然提高十倍。工商界的朋友見了他,都另眼相看。在銀行界調點頭寸,在西藥業進點貨,都比過去方便。而且,通過姊夫和這些巨頭們發生了關係,他希望把西藥業公會抓過來,那發展的前途,就不是一個小小的福佑藥房經理可比了。他今天接到通知,以為會討論工商界怎樣對付政府的五反運動,沒想到要研究該不該把這聚餐會辦下去,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星二聚餐會應該辦下去,在他看來,是不成為問題的。他還希望星二聚餐會進一步發展,多吸收一些會員,好擴張自己的勢力,研究對人民政府的合法鬥爭。馬慕韓對這個問題提得不太明確,潘信誠的意思顯然不主張辦下去。他盼望有人出來反對,他好跟進。可是大家都默默無言,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吱聲。他忍不住站了起來,朝馬慕韓說:
「信老說得對,我們星二聚餐會和星四聚餐會的性質完全不同,這一點非常重要……」
潘信誠從來沒把朱延年這樣的人放在眼裡。朱延年參加星二聚餐會之後,潘信誠不和他往來,也很少和他談話,認為他是一名危險人物,一沾上邊,說不定啥辰光要吃他的苦頭。但他是徐義德的小舅子,和馮永祥也算有些關係,不必去得罪他。潘信誠對他採取敬而遠之的辦法,料他成不了氣候。聽到他贊成自己的意見,暗暗看了他一眼,奇怪連朱延年這樣的人也看到這一點了。等到他說下去,潘信誠聽來又不覺得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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