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兩個聚餐會性質不同,坐得端,行得正,也就不必怕政府誤會。我認為我們星二聚餐會完全可以繼續辦下去。上海像我們這樣的聚餐會,少說一點,也數得出幾百個。據我知道,這幾百個聚餐會沒有一個要結束的,他們照樣聚餐,政府從來沒有過問過,更沒有禁止,我們為啥要結束呢?沒有事情,聚聚餐,聊聊天,有啥不好?」

潘信誠的眼光從朱延年的身上轉到第二桌,他看到金懋廉站起來了。金懋廉支援朱延年的意見:

「這個聚餐會對我們聯絡工商界的朋友,學習政策,倒是有些幫助。如果可能的話,還是繼續辦下去的好。要是結束了,連個學習的地方也沒有了。」

唐仲笙坐在金懋廉對過,直是笑,彷彿笑他不瞭解行情。梅佐賢坐在朱延年的右邊,也贊成他的意見:

「延年兄的意見值得考慮,」他想到徐義德坐在第一桌始終沒吭氣,他的態度怎麼樣還不清楚。他馬上退了一步,說:「各位可以研究研究。」

潘宏福坐在潘信誠旁邊,生怕爸爸聽不清楚,他歪過頭去,低聲對爸爸說:

「看樣子他們都不同意結束,是不是要重新考慮考慮?」

「現在結束都嫌晚了。」潘信誠碰了碰他兒子的胳臂,小聲地說,「少說話。」

潘宏福不聲不響地閉上了嘴。

馬慕韓聽聽大家的口風不對,沒有人提出要結束。這個星二聚餐會是他和史步雲、馮永祥幾個人發起的,別的人不過是一般的會員,惟有他們這幾個人是核心分子,承擔的責任和別人不同。政府如果追查起來,首當其衝的就是他們這幾個人,特別是他,政府首長都知道他是工商界的進步分子,黨與政府也注意培養他,他哪能還和大家一道搞星二聚餐會呢?潘宏福昨天告訴他不如自動停止活動,希望星二聚餐會能找大家來商量一個辦法。馬慕韓懂得潘宏福是他爸爸授意來的。顯然潘信誠是主張結束的。因為事情很緊急,昨天晚上他就約了馮永祥、江菊霞一同到史步雲家裡商量這件事,經過再三考慮,認為目前風頭不對,還是結束的好,過一陣子,看看再說。今天史步雲身體不舒服,要馬慕韓和大家研究研究。他原來估計大家一定贊成結束的,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朱延年公然不贊成,簡直是不識大體。馬慕韓幾次望著馮永祥,希望他發言。他兀自一杯又一杯灌老酒,不瞭解他葫蘆裡賣的啥藥。

馮永祥昨天夜裡回去,躺在床上,半宿合不上眼,在動腦筋:星二聚餐會就這樣結束了嗎?他向政府首長和中共市委統戰部反映一些情況,主要是靠星二聚餐會聽來的,而他談一些政府首長的指示,大部分是在星二聚餐會上透露的。星二聚餐會雖說沒有市工商聯人多影響大,但是工商界巨頭們大半在這裡,並且沒有一個政府方面的人,講話不受約束,商議起來方便,起的影響也不小。從心裡說,他是不主張結束的。但是巨頭們要結束,度察當前的形勢,結束比不結束好。他雖想堅持,如果巨頭們不參加,那星二聚餐會就沒有啥意思了。他昨天贊成馬慕韓結束,就是由於這個原因。今天聽聽大家的口吻,特別是金懋廉也不主張結束,這就值得考慮了。金懋廉是金融界訊息靈通人士,對政府的行情摸得也熟,辦事老練而又持重。他希望辦下去,看樣子,星二聚餐會的命運還有挽回的餘地。他明知道馬慕韓的眼光是要他發言,他故作不知,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夾了一塊鹽水雞放在嘴裡,細細咀嚼。

馬慕韓怕大家意見一面倒,再說服就吃力了。馮永祥既然避開他的視線,其中諒必有苦衷,沒有辦法,他只好親自出馬了:

「有這麼一個聚餐會,大家經常見見面,學習學習政策,研究研究理論,當然對大家都有幫助。偏偏不巧,冒出一個重慶星四聚餐會,把聚餐會的名聲搞臭了。我們這個聚餐會雖說和星四聚餐會不同,可是誰也不能保證個別會員沒毛病,有的會員的毛病可能還很大。當然,我們聯合起來向國營經濟猖狂進攻是沒有的。大家考慮考慮,是不是把它結束了,免得引起別人的懷疑。」

朱延年正夾了一塊廣東叉燒往嘴裡送,聽了馬慕韓這一番話,他的臉頓時紅得像箸子上的那塊肉。他以為馬慕韓講的那個「個別會員」就是指的他。難道馬慕韓深知福佑藥房的內幕嗎?是誰向他報告的呢?怪不得在林宛芝三十大壽那天,一再不肯認福佑的股子哩!他把那塊肉往面前的綠瓷碟子裡一放,歪過頭去,對第一桌上的人說:

「慕韓兄的擔心,我看,是多餘的。我們星二聚餐會的人都是很正派的,一向奉公守法,根本沒有人向國營經濟猖狂進攻。要是有的話,早叫政府發覺了。」

餐廳裡的電燈光本來就夠強烈,給雪白的屋頂一襯,更加明亮,照得朱延年額角上暴露出來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馬慕韓見他那一股緊張勁,心裡不禁好笑,原來在徐義德書房裡自鳴得意的幹部思想改造所的所長,無意之中給他戳痛了瘡疤。馬慕韓並不因為他的撇清,而改變自己的說法:

「話不能說絕,十個指頭伸出來有長短,在很多人當中,難免有個把人出毛病……」

朱延年站在那裡追問:

「你說是誰?」

馬慕韓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說:

「沒有人有毛病,政府為啥要‘五反’呢?」

朱延年把嘴一撇:

「誰曉得政府想的啥主意?……」

潘信誠見朱延年不識相,和馬慕韓一來一往,把別人放在一邊,耽誤了今天要結束星二聚餐會的大事。他囁嚅地想說,考慮到現在正是五反運動緊張關口,不要得罪了他,說不定將來咬自己一口,跟朱延年這種人犯不著去爭執,自然會有人出來打頭陣的。他於是厭惡地白了他一眼,摸摸自己發皺的臉皮,這一摸,好像把心裡的氣也給摸得沒有了。

徐義德看馬慕韓臉色不對,他們兩人抬槓,徐義德感到自己也有一份責任。朱延年是徐義德介紹進星二聚餐會的呀。果然不出潘信誠所料,徐義德打斷朱延年的話:

「延年,那些事誰也說不清,還是談我們星二聚餐會吧。你聽聽大家的意見。」

朱延年聽出姊夫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但他覺得結束星二聚餐會對自己的損失太大了,以後再和這些巨頭們往來就困難了。這和自己的前途有莫大的關係。他忍不住改口說道:

「慕韓兄講得對,我們星二聚餐會和那個星四聚餐會性質不同,政府不相信,派人來領導好了。」

馬慕韓聽他的口氣堅持星二聚餐會要辦下去,有啥風險,一定是落在自己的頭上,朱延年那個小藥房反正是不在乎的。馬慕韓不再和他糾纏,老實不客氣地說:

「別讓我們兩個人把話講完了,現在聽聽大家的意見!」

馬慕韓的眼光又向馮永祥面前掃了一下,衷心盼望他站起講兩句,扭轉這個一面倒的局面。馮永祥仍然不吭氣。那邊朱延年的嘴叫馬慕韓給封住了,只好沒精打采地坐下去,夾起碟子裡的那塊叉燒,報復地一口把它吞下去。

馬慕韓的眼光失望地離開馮永祥那裡,轉到柳惠光臉上。柳惠光認為星二聚餐會越快結束越好,甚至於以為今天最後一次集會也是多餘的。他兩次想站起來講話,都叫別人佔先了。朱延年一閉嘴,馬慕韓的眼光又盯著他。他慢慢站了起來,說:

「我看,還是結束了穩當,保險。」柳惠光總是找最保險的路走,他寧可自己吃點虧,也不肯冒險的。

坐在他正對面的江菊霞答腔道:

「我贊成惠光兄的意見。結束了,可以省掉許多口舌。」她從史步雲那裡瞭解行情不對,昨天晚上又商量過了,她早就想講話,因為沒有人贊成結束,不好先提出來。

「是呀,」柳惠光一聽江菊霞贊成他的意見,氣更壯了。他緊接上去說,「要是不結束,發生問題,對大家都不好。」

朱延年心裡想,不結束會發生問題,過去為啥沒有發生問題呢?上海工商界有好幾百個聚餐會都沒發生問題,為啥星二聚餐會會發生問題!哼!他不同意柳惠光的意見,認為膽小,成不了氣候。辦事就要大刀闊斧,敢想敢做,才能闖出個天下來。但他沒有說出來,馬慕韓剛才給他一記,著實打得很痛,不好再頂上去。

馬慕韓認為形勢轉過來了,正是說話的好機會,偏偏馮永祥的眼光還是注意著面前酒杯裡的加飯黃酒。他怕這個機會再錯過去,時不再來,連忙點馮永祥的名:

「阿永今天哪能?好像肚裡有啥心事,一句話也不說。」

「是呀,阿永今天哪能變成了啞巴?」唐仲笙湊趣地說。

馮永祥沒法再躲閃了。他打掃了一下嗓子,接連咳了三聲,眼光向三張桌子巡視了一陣,聳一聳肩膀,嘻著嘴,停了一會兒,說:

「說我有心事嗎?我可是沒有心事。說我完全沒有心事嗎?那也不見得,多少有這麼一點點。」

他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你有啥心事?」江菊霞不相信,說,「你是樂天派。」

馮永祥喟然長嘆了一聲,提高了嗓子說:

「諸位明公有所不知,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各人的心事也各有不同。可是,我這個心事呀,卻和諸位明公多少有這麼一絲關係。」

他講到這裡,突然煞車,叫江菊霞聽得上氣不接下氣,怪癢癢的。她嗔怒地質問:

「阿永,你是講話,還是唱戲?開場白倒蠻有噱頭,哪能忽然又不講下去呢?」

「叫一聲大姐呀,且慢慢聽我道來……」

說到這裡,他又不講下去了。

「快說吧,別再賣關子了!」江菊霞指著他的臉說。

「好,好好,我就說,我就說,」馮永祥收斂了臉上的笑容,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心裡想的,不是別的,就是我們這個星二聚餐會。想當年我和步老、慕韓兄費了幾許心血,再三籌劃,好容易才辦到現在的規模,連會址也有了。這幢花園洋房原來是大滬紡織廠王懷遠董事長的,多虧慕韓兄的面子,借我們一直用到現在,一個房錢也不要,還倒貼我們的水電菸酒。各位說,這樣的房東啥地方找去?原來以為我們這個聚餐會可以萬歲千秋,現在卻要半途夭折,好不叫人悲傷也!」

他這一番話說得大家臉上黯然失色,顯得靠牆的玻璃櫥裡的全套銀製的餐具越發光芒奪目,叫人留戀不已。徐義德從玻璃櫥裡看到牆壁上裝飾的雪亮的燭光,又看到用紅豔豔牡丹花圖案的花紙糊的牆,這些事物他看到不知道多少次了,但從來沒有今天這樣可愛。他想到那次早上和江菊霞在樓上房間裡談心,更覺得這幢華麗的花園洋房親切而又溫暖。

朱延年始終心不死,聽到馮永祥這番話,他的勁頭又來了。為了保持星二聚餐會這個活動場所,他顧不得馬慕韓的臉色,忍不住附和馮永祥的意見,高聲地說,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和同情:

「永祥兄講的再對也沒有了,結束了實在太可惜了!」

他把「太可惜了」四個字的語氣特別加重,生怕別人不注意聽。他覺得更可惜的是他講了之後沒有反響,而且出乎他的估計之外,馮永祥的腔調忽然一變:

「不過麼,正碰上五反運動搞得轟轟烈烈,看上去,不結束也不好。」

朱延年聽到最後一句話,臉上刷白,好像突然下了一層霜。他按捺不住,提心吊膽地問道:

「我們星二聚餐會就是這樣完蛋了嗎?」

「我正在想這個問題,找不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所以一直沒有開口。諸位明公,你們說,我這個心事是不是和各位多少有這麼一絲關係?」

金懋廉本來支援朱延年的意見,因為馬慕韓和朱延年有點頂撞起來,苗頭不對,他就沒有再吭氣,心中老是覺得惋惜。馮永祥談到「兩全其美的辦法」,給了他很大的啟發,連忙接上去說:

「阿永真是深謀遠慮,了不起的幹才!」

馮永祥笑了笑,說:

「講到深謀遠慮這四個字,那要數我們的軍師,怎麼樣才能兩全其美,還得聽智多星的高見!」

「阿永又出題目叫人做文章了。」唐仲笙沒有推辭,可也沒有說出他的意見。

馮永祥端起酒杯來,衝著唐仲笙那張桌子,說:

「來,先敬我們軍師一杯酒,請山人想一條錦囊妙計。」

唐仲笙推辭再三,拗不過馮永祥的盛意,只好飲了半杯黃酒,皺著眉頭說:

「阿永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馮永祥的想法和宋其文的想法不謀而合。宋其文滿意地摸一摸鬍鬚,心裡感到愉快:星二聚餐會在絕境裡看到一線生機。他從旁湊合:

「軍師也覺得是難題?只要你想出一條妙計來,我請你吃一桌酒席。」

「其老,你不要腐蝕幹部,山人心中自有妙計。」

宋其文聽到「腐蝕幹部」四個字心頭兀自一驚,等聽到下面那一句,知道是馮永祥和他開玩笑。他也笑嘻嘻地對馮永祥說:

「怎麼,就在筵席上開展五反運動?你啥辰光當了‘五反’檢查隊的隊長?阿永。」

「其老沒有委派,我這個隊長還沒有上任。你要是真的請客的話,我一定甘心情願接受其老的腐蝕,而且保證不檢舉。」

他們兩人一問一答,引得大家鬨堂大笑,異口同聲地說:

「我們也願意受腐蝕!」

格格的爽朗的笑聲消逝,馬慕韓高聲對唐仲笙說:

「智多星,想出啥好計策來了?」

唐仲笙搖搖頭,說:

「這回我可要繳白卷了,實在想不出啥辦法來。」他給自己卻想出了一個脫身之計,說,「這樣複雜的事情,只有我們德公才有辦法。」

徐義德待價而沽。他心裡早在盤算了,因為大家都推崇唐仲笙,他不好搶生意,也沒有必要貶低自己身價,送上門去。為了提高自己的身價,有意再往唐仲笙的身上一推:

「我哪能和你比哩。」

「你也不含糊,別推來推去。想出一條妙計來,對大家都有好處的哇。」

馮永祥的京劇道白腔調沒有引起大家的興趣。大家都在動腦筋,想辦法,連馬慕韓也給馮永祥說得動搖了,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倒是不錯的。他催道:

「德公,有啥妙計,快說出來吧。」

在大家邀請之下,徐義德站了起來,不慌不忙地說道:

「我同意慕韓兄的意見,還是結束的好,省得我們留著把柄在別人手裡。要聚餐那還不容易嗎,隨便哪位朋友請客,我一定到;我也希望有機會請朋友們到我家裡吃點便飯,談談天。」

他這麼一講,三張桌子上的人都齊聲叫道:

「妙!」

潘信誠對徐義德伸出大拇指來,笑著說:

「德公,你真行!」

「鐵算盤嘛,誰能算過他。」馮永祥醉醺醺地對徐義德說,「這真正是一條妙計,形式上聚餐會結束,實質上保留,輪流坐莊,不露痕跡,實在太妙了。德公,虧你想得出!」

馬慕韓徵求一下意見,沒有一個人反對的。他站了起來,說:

「根據各位的意見,絕大部分會員都同意結束,擔心的是以後學習問題。我想,這個問題容易解決,在座的有不少位是我們民建會的會員,將來可以參加民建會的學習。有些朋友不是民建會員,我代表民建上海臨工會歡迎朋友們參加我們民建,也可以和我們一道學習。……」

最後,他隆重地宣佈:

「星二聚餐會現在正式結束了。」

馬慕韓說了最後一句話,他心裡感到無比的輕鬆。星二聚餐會結束,他再向政府那方面交代一下,今後有啥事就惹不到他頭上來了。至於徐義德說的那個無形聚餐會,他可以根據情況,有時參加,有時不參加。他不固定參加,萬一有事,也找不到他頭上來。他舉起杯來,敬大家:

「來,我們乾一杯!」

朱延年一杯分離酒喝下肚,還是有點戀戀不捨。他玩弄著繪了太白遺風的瓷酒壺,低低對梅佐賢說:

「要不要唱個《何日君再來》?」

這支歌是他當年和馬麗琳熱戀的辰光,跟她學來的。梅佐賢沒有答他的話,碰碰他的胳臂,指著第一桌徐義德正和馬慕韓談話,暗示他不要打斷。不料叫隔壁桌上的金懋廉聽見了,說:

「好,唱一個。」

朱延年真的唱了: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淚灑相思帶。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那邊金懋廉和江菊霞跟著唱了起來。第一桌的馮永祥興趣更大,聲音更高,他一邊打著拍子,一邊放開嗓子跟著唱:

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

大部分人放下箸子,聽馮永祥他們唱。那充滿了惋惜和留戀情思的歌聲透出華麗的餐廳,飄蕩在花園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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