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還要再學習學習。」

「是的,新時代的工商業家要不斷學習,努力進步,好為人民服務……」

黃仲林打斷他的話,問:

「你有啥檢舉嗎?」

「檢舉?」

「是的,就是說,你曉得別的工商業家的五毒行為,可以向人民政府檢舉。」

徐義德認為檢舉別人給對方知道了,對方一定也會檢舉自己,那是不利的。千萬檢舉不得。他說:

「隔行如隔山,別的行業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瞭解。至於棉紡這方面,我倒是熟悉,不過平時廠裡事體忙,很少和同業往來,也不大清楚。」

「檢舉也可以說明對五反運動的態度是不是誠懇坦白,檢舉出來的違法事情,對五反運動有好處,對人民政府有幫助,在你來說,立了功,也有好處的。」

檢舉有這些好處,徐義德覺得可以考慮考慮。一看到四面站著的坐著的都是工商界的人,尤其是唐仲笙就站在背後,他是智多星,工商界的巨頭沒有一個人不認識的。哪能好當面檢舉別人?傳到對方耳朵裡對自己就不利了。他想了想,說:

「同業的事不大瞭解,就是聽到一點半點的,也記不清楚了。」

「你記性不好,我是曉得的,可以多想想,一想就記起來了。」黃仲林對他笑了笑。

徐義德感到有點難為情,但旋即給自己解脫了:

「別人的事我記不清,我自己的事是記得很清楚的。」

「這沒有關係。」

「我可以不可以想好了再寫給你?」

「可以。」

徐義德提心吊膽地問:

「還有啥事體嗎?」

黃仲林放下了鋼筆,答道:

「沒有了。」

「可以走了嗎?」

「當然可以。」

徐義德站了起來,唐仲笙坐了下去。徐義德跨出了接待室,像是怕後面有人追來似的迅速向大門方向走去,半路上給一個人攔住了,要他從後門出去。他這才瞭解為啥剛才只看到有人進來沒人出去的原因。他走出後門,一個勁向外灘那個方向走去,走了不到十步,回過頭去一看:身後沒有政府工作人員跟著,他才安定下來,放慢腳步,徐徐向江邊望去。

黃濁濁的黃浦江面上從吳淞口那個方向遲緩地駛來一隻江華號客輪,朝十六鋪那邊開去,快靠岸了。江華號駛過去,江面上一隻只小舢板,在波浪上起伏著,自由自在地搖擺著。靠近江邊的新修成功的快車道,無數輛的各種汽車嗚嗚地疾駛著。徐義德羨慕船上的車上的人們無憂無慮地生活著,多麼快樂啊。徐義德出神地望著江邊,他的右邊肩膀上猛可地有人敲了一記。他想:這下可真完蛋了。共產黨和人民政府怎麼會放鬆資本家呢,隨隨便便送一份坦白書就讓走了,天下沒有這樣便宜的事體。交了坦白書,出了工商組的門,在馬路上下手,人不知鬼不覺,就把人抓走了,政府想的辦法多巧妙,逮捕了人不留痕跡,追問起來,可以賴得乾乾淨淨。這一手太厲害了!好在早已準備妥當了,知道要進提籃橋的。現在就走吧。他準備跟著後面來逮捕他的人到提籃橋去。在嗡嗡的人聲中,忽然聽到很熟悉的聲音:

「你在這裡做啥?」

他回過頭去一望:是朱延年。徐義德滿臉怒容,盯了朱延年一眼:

「現在是啥辰光?老弟,開這樣的玩笑!」

「為啥?」朱延年莫名其妙地笑著說。

徐義德不願意說出內心的恐懼,定了定神,若無其事地說:

「沒啥。」

「我在這裡等公共汽車,遠遠看見你從接待室出來,叫你好半天,你聽不見。我就走過來找你了。」

「你也來送坦白書的?」

「五反運動嘛,就是要資產階級向工人階級低頭,過去我們一向是朝南坐的,這次要朝北坐一下,找幾件事體坦白坦白,應應景,低低頭,就過關了。」

「你還那麼輕鬆,這次運動和過去不能比,聽說單是職工的檢舉信,增產節約委員會就收到三十萬封呢,來勢很兇!老弟,你要小心點。」

朱延年不瞭解三十萬封檢舉信的內容,但裝出好像知道的神情,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輕輕一笑:

「這是共產黨人民政府的宣傳攻勢,職工哪能曉得那許多?檢舉的還不是雞毛蒜皮的事情。有的一件芝麻大的小事要寫好幾封檢舉信,湊起來當然有三十萬封。這樣的檢舉信,要一百萬封也不難。姊夫,你要篤定泰山,不要上共產黨宣傳攻勢的當,打仗就要心定。」

「這一仗穩是我們輸的,只要不慘敗,就是上上大吉。老弟,不管哪能講,這次運動來勢兇啊……」

「算它是颱風吧,刮過去也就沒事了。」朱延年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徐義德,「你得到星二聚餐會的通知嗎?今天晚上七點在思南路老地方聚一聚。」

「現在還聚餐?」

「唔,我早一會在店裡得到通知,說無論如何要去,好像有要緊的事。」

「我今天沒有到總管理處去,還不曉得。」

「去聽聽行情,領領市面。」朱延年慫恿他去。

他無可無不可地應道:「去去也可以。」

朱延年高興地巴結道:

「現在快一點了,吃飯去,我請你,你看是吃中菜還是西菜?」

徐義德想起早一會給林宛芝打電話的哭聲,怕出事,得趕快回家。他沒有心思和朱延年一道去吃飯,說:

「我還有點事。晚上碰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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