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參加了工會嗎?」

夏世富愣了一下,旋即信口應道:

「我參加了工會。」

「有工會會員證嗎?」審判員的態度緩和了一點,冷靜地問他。

「有,有有……」夏世富連忙掏工會會員證,幾個口袋都找遍了,沒有。

陪審員在旁邊插了一句嘴:

「說有,怎麼沒有?」

「有,有,真有。」夏世富急得滿頭是汗,他再向每一個口袋摸,幾乎要把口袋翻過來了,還是沒有。最後,他把手插到襯衫的口袋裡,摸到一塊長方形的硬東西,他的臉上閃露著笑容,掏出來一看,果然是紅派司。他笑嘻嘻地送到審判員面前,說:

「這是紅派司。」

審判員看了看,退了給他。他這時才發現工會會員證上有一塊黑黑的汙點。他想:糟糕了,審判員一定看到這個汙點。我名義上是工人階級,可是有汙點,聽朱延年的話,想做資本家。他怕審判員的眼光,也怕被告席上朱延年的眼光,更怕旁聽席上的眼光。他低下頭,偷偷地溜出法庭,一口氣跑回福佑藥房,把被蒙著頭呼呼大睡。

不知道是哪個惡作劇的人,把x光部桌上的鬧鐘撥到三點,半夜裡就響了。夏世富夢中聽見鬧鐘響了,以為是法院發現他冒充工會會員,派紅色警車來抓他這個不法資本家,他就高聲大叫:

「啊喲,不是我,不是我呀!」

等他完全清醒過來,發現是一場虛驚,弄得渾身是汗。他喘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

「唔,真嚇了我一跳。」

童進不知道屋子裡出了啥事體,在門上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世富,啥事體呀?」

夏世富扭亮了電燈,把門開啟,掩飾地說:

「沒啥,剛才做了一個噩夢……」

「哦,」童進會意地說,「我以為出了事體呢。」

「沒有事,」夏世富怕童進再追問下去,他不願把噩夢講出來,就反問道,「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童進也不希望夏世富問他在做啥,便支吾地說:

「就要睡了,你也好好睡吧,別再叫了,剛才可把人嚇壞了。」

夏世富「唔」了一聲。童進給扭熄了電燈,輕輕帶上門,退了回來。他坐下去,對著那封沒有寫完的信,向經理室四面望望:朱延年就在這間屋子裡做下了許許多多的壞事,單是經過童進的手也不知道多少件。童進入團前後,在這間屋子裡,因為那些事,和朱延年吵過多少次。過去的事一件件又閃現在他的眼前。他想:像福佑這樣的商業存在,社會怎麼會發展,國家怎麼會興盛?不改造它,真的像陳市長在五反運動報告裡所說的,美麗的幸福的社會主義的理想又哪能會實現?要徹底檢舉朱延年,揭發他的五毒罪行,撕下他的假面具,報告陳市長。

他精神煥發,提起筆來,伏在桌上,一口氣沙沙地寫下去。他寫完了,又看了一遍,寫好信封,貼上郵票,帶著信悄悄走下樓去。馬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子也沒有。他迅速地走去,在馬路口那裡有一個郵筒,他把檢舉信投了進去。他生怕沒有完全投進去,又歪過頭來看看,知道投進去了,這才安心地輕鬆地走回來。

外灘那邊的天空,泛著一抹淡淡的魚肚色,慢慢擴大開去,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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