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寂靜的夜。馬路上繁雜的人聲和轟轟的車聲已經消逝,偶爾有一兩個人走過,輕輕邁著疲乏的步子,靜悄中,遠遠傳來叫賣聲:「五香——茶葉蛋,」聲音雖尖細,可是很高亢。

這時,福佑藥房經理室的電燈還亮著。經理室裡面坐的不是朱延年,也不是夏世富,而是童進。今天職工大會散了,他找夏亞賓談了話,又安排葉積善去做夏世富的工作。明天,他還準備分組讓大家談談區店員代表大會號召的體會。事情安排好了,他就思考寫檢舉信。等到晚上大家都在外面會計部營業部攤開地鋪準備睡覺,他拿了那本《為團結教育青年一代而鬥爭》的書,走進了經理室。他推說今天晚上想看點書,不回家,也不想睡覺。他看完了關於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團章的報告,外邊的電燈熄了,並且開始發出酣適的鼾聲。童進攤開「福佑藥房用箋」的信紙,伏在桌子上,精神貫注地寫:

陳市長:

我是本市福佑藥房會計部主任,同時,我也是一個光榮的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團員。我從廣播當中聽過你開展五反運動的報告。我還代表我們福佑藥房的工會參加了本區的店員代表大會。在你領導之下,我決心參加偉大的「五反」鬥爭,檢舉福佑藥房不法資本家朱延年……

寫到「朱延年」這裡,他放下筆,凝神地望著檯燈碧綠的玻璃罩子。

店員代表大會上,區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工委書記孫瀾濤同志說的話,在他耳際迴響。五反運動是階級鬥爭,青年團員要站穩階級立場,劃清和資產階級的界限,站在五反運動的前列。朱延年幾年來的猖狂進攻,作為工人階級的一個成員,應該帶頭檢舉他的五毒罪行,打退他的猖狂進攻。想到這裡,童進馬上提起筆來,在信紙上沙沙地寫下去:

據我所知道的,根據賬面不完全的統計(朱延年很多收支是不入賬的),朱延年的五毒罪行主要有下面幾項:

第一,行賄政府機關幹部交際費一億二千萬元;

第二,送蘇北行署衛生處張科長禮物等一千六百萬元;

第三,扣發志願軍購買醫藥器材費一億三千萬元;把過期失效的盤尼西林賣給志願軍,暗害志願軍;

第四,製造假藥複方龍膽酊等共約兩億元;

第五,朱延年自稱福佑藥房是幹部思想改造所,腐蝕國家幹部思想……

童進寫著寫著,不禁自言自語地說:

「這樣寫下去,福佑藥房不是要垮臺了嗎?」

福佑垮臺,大家會失業嗎?區裡店員代表大會反覆講了這個問題,要大家放心檢舉,保證不讓任何一個人失業。

夜已深沉。童進感到有點疲乏,走到視窗,把窗戶推開,深深呼吸了一口春夜的清涼的空氣。從海那邊吹過來的風有點潤溼,迎風一吹,渾身有一種舒適爽快的感覺。南京路那一帶的商標霓虹燈早已熄滅了,現在殘餘著疏落的路燈,被一層濛濛的夜霧遮蓋著。他注視著閃爍的星星一樣的燈光。燈光靜靜的,好像也有點兒疲乏,如同想睡覺的人一樣,眼睛一時張開一時閉起。

他默默地站在視窗,回想朱延年所犯的五毒罪行。

突然從他背後傳來一陣清脆的當當的鈴聲,接著是一個人迷糊地高聲大叫:

「啊喲,不是我,不是我呀!」

他回過頭去,經理室裡靜悄悄的,桌子上的檯燈發出碧綠的光芒,越發顯得幽靜。他仔細辨別聲音的方向,斷定是斜對面x光部傳出來的。他輕輕開啟經理室的門,對著x光部凝神一聽,果然裡面有人講話:

「唔,真嚇了我一跳。」

他知道這是夏世富的聲音,便走了過去。

夏世富自從參加了本店的職工大會,他的心一直不能寧靜。今天晚上他特地從營業部放地鋪的老地方搬到x光部睡,睡了好一陣,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起來,拿了一片巴比妥用開水送下去,開始也還是睡不著,他長吁短嘆,想發脾氣,又怕人發覺他有心事,只好在鋪上忍氣吞聲耐心地數著數目:一,二,三……不知道數到多少數目,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可是他睡得並不酣適,朦朦朧朧地走進法庭。法庭上面坐著一個老年審判員,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制服;他的左邊是一箇中年的陪審員,錄事坐在他的右邊,低頭在忙忙碌碌地記著口供。被告席上站著的是朱延年,下面十幾排旁聽席上坐滿了人,面孔很熟悉,可是連一個人的名字也叫不出來。那個老年的審判員見夏世富走進了法庭,他丟下朱延年不問,轉過來對著夏世富嚴肅地問:

「你是不法資本家夏世富嗎?」

夏世富慌忙回答:

「不是,不是。我是工人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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