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晨八點鐘,朱延年還在家裡睡得很酣適,福佑藥房的職工大會在童進主持下開始了。工會小組長童進傳達了區裡店員代表大會的報告,葉積善把朱延年請他們吃茶點的情形向大家報告。他繪影繪聲地描述,講得有聲有色。區裡店員代表大會號召全區店員踴躍檢舉不法資本家,而資本家朱延年卻向店員伸出利誘的手。

當葉積善氣咻咻地講完坐下,有的就用牙齒咬著下嘴唇,有的眼光狠命地望著經理室……

童進見大家的神情,知道他們心裡有很多話要說。他站了起來,對大家說:

「我們要根據區裡店員代表大會的決議,踴躍檢舉不法資本家的罪行!我們要站穩立場,和資本家劃清界限,勇敢檢舉……」

他的話越講越快,聲音也越激昂,手不斷地在空中揮動,好像壓抑不住的感情,語言已經來不及表達了,要用手來幫忙。

葉積善舉起手來說:

「我保證寫一封檢舉信!」

「我也保證寫一封。」

接著有四五個人都舉起手來,保證的誓言不斷地為熱烈的掌聲打斷。童進看到這樣飽滿的激動的情緒,心裡按捺不住地高興,年輕的店員們大多數響應了區裡店員代表大會的號召。但是靠近經理室門口那邊一些人的反應很淡漠,夏亞賓坐在門口那裡,露出半個身子,會場上的人幾乎看不到他。他坐在椅子上,手託著腮巴子,像是一個大哲學家似的在沉思。他發覺童進在注視他,就連忙用手摸摸左邊腮巴子,又摸摸右邊的腮巴子,手沒有放處,又託著腮巴子。他把頭低了下來,望著自己的黑皮鞋出神。緊靠著他坐的夏世富卻蠻不在乎,他直面著童進,顯出有點瞧他不起,彷彿說:別那麼認真,神氣活現做啥。

童進不注意這些,他所關心的是檢舉信,越多越好,揭發朱延年的五毒罪行越徹底越好。他對這一角落的人問道:

「怎麼樣?」

夏亞賓聽到童進的聲音,以為是在問他。他慌忙把眼光從黑皮鞋的尖頭上收回來,怯生生地抬起頭,很不自然地對著童進。怕童進注視他,他就望著窗外藍色的天空和參差不齊的高大的樓房。他的心怦怦地跳,對自己說:別人寫不寫檢舉信,沒有意見;自己不能寫,一寫,今後哪能有臉見朱延年?見了朱延年,怎麼好意思講話?無論如何不能寫啊。不寫?童進這裡怎麼交代呢?大家要寫檢舉信,夏亞賓為啥不寫呢?夏亞賓不是工會會員,自然可以不寫。不寫,對。不是工會會員,難道連店員也不是嗎?是,是店員,而且是高階職員。高階職員就可以不寫嗎?看樣子,說不過去。那麼,寫。真寫?寫了,朱延年會怎麼樣?福佑會怎麼樣?朱延年一定倒霉,福佑一定關門。夏亞賓呢?夏亞賓失業。這,這當然不能寫;不寫,可是童進的眼光正對著自己哩,真糟糕。

幸好夏世富開口了,把夏亞賓從左右為難的窘境裡救了出來。他說:

「怎麼樣?你寫檢舉信好了。」

夏世富不含糊,乾脆一句話把童進頂了回去。沒待童進言語,葉積善搶著質問道:

「我們當然會寫,用不著你管。你自己呢?」

夏世富輕鬆地笑了一聲,隨便答道:

「也用不著你管。」

童進憑著他和夏世富比較熟悉的關係,聽他這樣吊兒郎當地答話,怕引起別人的誤會,很嚴肅地說:

「世富,談正經的事情,不要開玩笑。」

夏世富不加思考,立即回答:

「沒開玩笑,是談正經的。」

葉積善有點火了,大聲地說:

「你這是啥意思?別人都表示了態度,要寫檢舉信,參加偉大的‘五反’鬥爭。你不表示態度,不用別人管,還拒絕別人的幫助,你這是啥態度?」

「啥態度?」夏世富雙手在胸前交叉地抱起,往木椅背上一靠,下了決心似的說,「不寫。」

葉積善指著夏世富的鼻尖說:

「是你講的不寫!」

「是我講的。」

葉積善氣呼呼地逼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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