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闆就是比過去有點興趣,我看,也不大。誰願意到那裡去受那些人領導呢?要麼,把領導權抓在大老闆手裡,興趣可能大些。」
「你的意見對極了,非常高明!真不愧是我們工商界的女才子!我在你面前顯得太不瞭解工商界的氣候了,看法也比較幼稚。」
她聽了這些話心中很滿意,但有意露出不贊成對自己的讚美。等了一會,她得意地說:
「老實講,民建分會的工作,別說工商聯可以包下來,就是我們棉紡公會也可以包下來。要是把它搬到棉紡公會,經費可以全由我們出。」
「這還用說!我看,就是你一個人也可以把它包下來。」
「我算老幾?」她臉蛋兒紅紅的,不好意思地說,「那不行!」
「有能力的人都是很謙虛的。」
「你真會說話。」她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和你一比,我就太不會說話了。」他默察她的神情,可以把問題提出來了,不露痕跡地暗示說,「第一步,有些人得先參加民建會,然後才好插手。」
「那是啊,」她一說了這句話,馬上就想到徐義德,並不點破他,暗中改口說,「不過,有些大老闆馬上不能輕易參加進去,等到條件具備,再進去,作用才大。」
他生怕她又岔開去,緊緊抓住時機說:
「你說得對,大老闆們要等一等看,像我們這樣的人,倒可以先進去,探探路,給史步老做個幫手。」
「你馬上就想參加嗎?」
「能夠給史步老效勞的地方,我決不推辭。要是……」他說到這裡,停住了,下面的話是:史步老給我介紹參加最好不過了。他想這樣提出太露骨了。當面如果被拒絕,沒有轉圜的餘地,立即改口說,「唔,前兩天阿永碰到我,他倒有意介紹我參加,有的朋友覺得,如果史步老介紹我參加,那更合適。我還沒拿定主意。你看怎麼樣好?」
他的話說得雖然婉轉,可是他內心的意思她完全明白了。她緊接上去說:
「我看,還是阿永介紹好。」
他不經心碰了一個橡皮釘子,但竭力忍住,沒動聲色,一邊想,一邊說:
「為啥?」
「你還不瞭解阿永這人的脾氣?」她的語氣中流出對馮永祥的不滿,因為有馮永祥在,啥事體都站在她的前頭,經常還和她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因此,顯得她比馮永祥矮一個頭。她說:「凡事不經過他的手,很難辦!只要通過他,便十拿九穩了。」
「這一點我清楚。」其實他還不瞭解為啥一定要馮永祥介紹。
「你忘記了,你參加星期二聚餐會是誰介紹的?馮永祥早把你當他口袋中的人物,你也是他的政治資本,參加民建不要他介紹,他心裡不吃醋嗎?何況,他現在對民建會發生了很大的興趣哩。」
「你說的有道理……」
「唔……」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已經出色地拒絕他要史步雲介紹參加民建的事。
過了一會,他頓時想起參加民建會要兩個人介紹,而她剛才閉口不提史步雲,實際上是不願幫他這個忙。他對馮永祥介紹並不重視,因為他頭寸不夠,有些大老闆也不過是表面應付他,互相利用。要是史步雲介紹他參加民建,那就完全兩樣了,跟在史步雲左右,他在工商界的地位便可以步步高昇,直上青雲了。他不能放棄今天稀有的機會,說:
「我完全贊成你的意見,這件事離不開阿永,可是,參加民建要兩人介紹,史步老和阿永兩人給我介紹,那就是珠聯璧合,再妙不過了!」
「這個……」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把問題攤在她的面前,使她沒有迴旋的餘地,馬上接受,心裡不願意;推卻呢?也不行。誰不知道史步老和她的親戚關係呢?同時,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批駁徐義德的打算。她望著杯子裡剩餘的紫紅赤豆,愣了一會,慢吞吞地說:
「你的主意想得真不錯!上海兩位紅人給你介紹,一參加民建馬上就引起大家的重視:我們的鐵算盤來了。」她注視他興奮而愉快的表情,有意給他潑一瓢冷水,說,「可惜史步老不在上海。」
「他就要回來的。」
「回來,也不一定願意介紹;他是總會副主任,又是上海分會的召集人。他介紹人一定要再三考慮,不然,引起別人的閒言閒語,他是不幹的。」
「只要你說一聲,我想一定沒問題。」他舉起玻璃杯,對她說,「讓我先謝謝你的幫助。」
他們兩人用赤豆刨冰的玻璃杯碰了碰。她說:
「先別謝,不曉得史步老肯不肯呢!」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史步老的事。只要你一說,那還有問題。……」
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那邊服務員送來兩客冰激凌。她對服務員說:
「今天的赤豆刨冰不錯。」
「今天的冰激凌做得也好。」
她用小調羹弄了一小撮冰激凌一嘗,果然不錯,細膩可口,一點冰碴子也沒有。她一邊吃著冰激凌,一邊回味他剛才那兩句話: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史步老的事。這兩句話的味道比冰激凌更好,深深地留在她心上,散發出迷人的芬芳。她感到過去對他要求太多又太高,關心他太少又太不夠了。他在別人面前對她有點矜持,並不是冷淡,而是內心愛她的一種表現。親極反疏,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有時約他出來,他沒來,正是說明他事業心很強,善於控制奔放的感情,而不忘記自己事業發展的前途。以前責備他,甚至於恨他,她現在想想道理越來越不多了,而他那樣的做法,理由變得越來越多了。她希望史步雲今天晚上就回到上海,馬上找史步雲給徐義德介紹加入民建上海分會。當然,今天史步雲不會回來。她把自己的喜悅隱藏在內心的深處,用沉默來代替允諾。她諒解他在家裡的處境,她關心他的生活,她考慮他的滬江紗廠的發展。
她覺得今天晚上選擇的地方十分幽靜美麗,向南望去,十六鋪那邊形成一個弓形,邊上鑲著一長串珍珠似的電燈,如同晶瑩的項鍊套在黑沉沉的黃浦江上面,街心閃爍著的紅紅綠綠的霓虹燈,又彷彿是少婦頭上的裝飾,使盪漾的黃浦江增加了光彩。徐義德約她到這個地方來,實在是很理想的。來以前她的不滿情緒,現在完全消逝了。她想到這裡,更覺得應該給他一些幫助,彷彿才對得起他。史步雲沒回來,入會的事現在不能辦。她想起最近各廠要進行民主改革,怕他沒有思想準備,便伸過頭去,關心地低聲說:
「最近上海要進行民主改革了,你曉得嗎?」
「聽說了,底細還不大清楚。」他說完這句話,回過頭去,看背後沒有人,嘆了口氣,又繼續說,「上半年‘三反’、‘五反’,錯過光陰;下半年民主改革,又要錯過九月旺季。一年工夫花掉了,不但賠不起,而且影響生產。」
「不,」她搖搖手,說,「這次提出民改生產兩不誤哩!」
「那不過是說說罷了,民改和生產哪能兩不誤哩?我們滬江已經抽調了幾十個職工學習,你說,怎麼不影響生產?」
「這個,倒也是的……」她最近在上海市政治協商會議聽了上海總工會主席關於民主改革的報告,只考慮民主改革的內容,從大的方面著眼,沒有徐義德的切身體會。她在想他的意見。
「最好快點民主改革,九月底以前完成,十月新花登場,紡織業好迎接大生產。」他的眉頭一皺,想起脫產學習的職工,不滿地說,「這幾十個職工脫離生產,參加民主改革學習,費用該由工會負擔,可是現在誰也不提起,最後,我看,還不是廠方負擔。」
「那倒是小事……」
他心裡想她的手面真大,幾十個職工的費用毫不在乎,反正不是從她口袋掏出來的。他也不好顯得小氣,馬上改口說:
「這當然是小事,耽誤生產的事卻不小啊……」他近來到處探聽民主改革的情況,可是沒人知道,這裡工商界的代表人物都在摸瞎弄堂,找不到一個頭緒。他只從生產上著眼,對於又要搞民主改革內心是不滿意的。
「最近青島有信來,那邊運動比上海先走一步……」
「你真了不起,哪裡的行情都熟悉!」
「我不熟悉,是青島那邊有人寫信給史步老!我昨天到史步老家裡去,聽他們說的。那邊資方大多數表示滿意,認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民主改革就是為生產競賽打下基礎,工人們在紅五月競賽的積極性,今後又可以發展了。」
「你未免太樂觀一點了。」他不好意思直接駁她,但又不完全同意她的意見,轉彎抹角地說,「工人在總工會領導下,老早就有準備,可是,資方呢,還摸不清底細。我們廠裡工人學習了個把月,工會主席餘靜一點風聲不露。我也不便多問。運動範圍怎樣?由誰領導?資方和資方代理人是否都要參加?資方在民主改革當中應該做啥?應該起啥作用?都不大清楚。」
「最近上總主席在市政協做了報告,這些問題大體都談了,區裡沒有傳達嗎?」她在思索他提的一些問題。
「還沒有。」
她把上海總工會主席報告的內容扼要地告訴了他。他一邊用右手的肥肥中指敲著太陽穴,一邊分析報告內容的措詞,眼睛裡忽然發出光來,興奮地說:
「這些地方就顯出民建的作用來了。」
「和民建有啥關係?」
「關係可大哩!」
他賣了一個關子,不說下去。她睜大眼睛,在注視著他。他停了停,慢吞吞說:
「民建和工商聯應該成立臨時機構,在運動過程中,發現問題,能解決的,把它解決;須要反映的,馬上反映。樹立了威信,又抓了會員,正是活動的好機會。你應該寫信告訴史步老,要他趕快回來,好抓這個工作。大好機會不可錯過。我也好給史步老效犬馬之勞。」
她微微笑了笑,沒有馬上回答她。她內心越發愛他的才幹,許多問題別人沒想到,總是他先想到了。他參加了民建,的確是史步老一個得力幫手。她對他望了一下,冷靜地質問道:
「你要民建和工商聯同‘上總’唱對臺戲嗎?」
「這個……」他沒想到她會提出這個問題,看她那嚴肅神情,頓時陷入尷尬的境地,叫他回答不上來。等了等,他眼睛一動,放下笑臉,說,「‘五反’後,哪個敢和‘上總’唱對臺戲,民建和工商聯成立臨時機構,不過是配合政府宣傳政策罷了,民主改革當然是工會方面領導。」
「看你那個緊張勁頭,‘五反’的餘驚還沒有完全消逝哩!」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在你面前怕啥?」他嘻著嘴說。
她向他撇一撇嘴。
「照你剛才那麼說,民主改革是工人的事,我們當然不想去領導,也沒啥好怕的。‘三反’整幹部,‘五反’整老闆,民改整工人,是我們看他們的戲了。」他得意地吃著冰激凌,彷彿正在欣賞這出戲。
「你忘記資方也要參加哩。」她有意在他頭上澆冷水。
「這個……」得意的神情馬上從他臉上消逝得無影無蹤。他想起早一會她談「上總」主席的報告,裡面確實提到資方,一時高興,竟然給忘了。他說,「資方自然參加,那麼,我們是不是也要參加訴苦?」
「資方訴苦?」她莫名其妙。
「中國民族資產階級也受三大敵人的壓迫,如果叫我們吐吐苦水,也可以提高提高階級覺悟啊!」
他說得一本正經。她聽得差點要把嘴裡的冰激凌噴了出來,格格地大笑道:
「你不要攬七念三,忘記了資產階級是剝削工人,壓迫工人的。資產階級再提高階級的覺悟,工人不哇哇叫才怪哩!義德,你想得倒精哩,幸虧是給我說,要是叫工人聽見了,一定要鬥你哩!這回民改,小心工人訴苦訴到資本家的頭上!」
「啊!」他調皮地把舌頭伸了出來,馬上又縮回去,說,「在別人面前我也不說了。」
「民主改革主要是廢除不合理的舊制度,提高工人的階級覺悟……」
「為啥要資方參加呢?」
「有些事體,和資方有關啊。」
「唔。」現在對民主改革他雖然瞭解一些,可是許許多多的事,還是摸不清楚。給她一說,他心裡充滿了喜悅和恐懼:怕的是運動發展下去,會不會又整到自己頭上?一想到「五反」的「大場面」,他心裡又惴惴不安了。他疑慮地皺著眉頭說:
「我看,民主改革好比開西瓜,甜不甜,事先不曉得。」
「你這個比喻倒蠻有趣。」她看到浦東那邊的夜霧越來越濃,像是給一層巨大無比的輕紗覆蓋著,一切建築物的輪廓都消逝在茫茫的夜霧裡,連燈光也有點兒模糊了。江面的夜霧慢慢濃了起來,一隻輪船閃著紅燈,不時嗚嗚地鳴著汽笛,劃破靜靜的夜空,慢慢向吳淞方面駛去。她說,「我們在霧裡。」
「是啊!」他會意地嘆了一口氣。
民改即民主改革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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