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朱筱堂對於這位青年闖進來,不早不晚,正是他討債的辰光,心中非常氣憤,恨不能過去給他一頓拳頭,打個痛快。但不知道他的來歷,朱筱堂不敢輕易動手。徐守仁冷眼旁觀,聽到這位青年說話放肆,舅母再三懇求也得不到同情,他覺得自己有義務挺身而出,相幫舅母一手。他把右邊的肩膀一聳,拍一拍自己的胸脯,威風凜凜地說:

「講話識相點,不要有眼無珠,盡欺侮人。」

「我講我的話,與你不相干。我同你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怎麼幹涉起我來了!」

徐守仁見他態度強硬,言語相撞,知道不是好惹的。他要別別這位青年的苗頭。他把眼睛一睖,大聲問道:

「請問老大你貴姓?」

「什麼老大老二?」

他以為對方有意不答他的話,又問了一句:

「請問老大香爐多重?」

「我不迷信,從來不燒香,我怎麼曉得香爐多重?」

他不再問下去,只問他貴姓。

「我姓夏,叫亞賓,是福佑藥房的x光器械部主任。你貴姓?」

他把頭一歪,氣勢軒昂地說:

「我叫徐守仁。」

徐守仁從樓文龍那兒學了兩句幫裡的黑話,夏亞賓答得不對,知道他並不在幫,也就不把他放在眼裡。舅舅店裡的一個職員,沒有啥了不起。他帶著教訓的口氣說:

「你是我舅父店裡的夥計,對老闆娘講話應該客氣點才好!」

朱瑞芳狠狠瞪了夏亞賓一眼。

夏亞賓早知道徐守仁的大名,一直沒有機會碰到。朱延年雖然進了監獄,可是徐義德在上海灘上還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說不定自己的職業可以從這位小開身上找到出路。他放下笑臉,彬彬有禮地欠了欠身,抱歉地說:

「剛才冒犯了,很對不起。不知不罪。我不知道是徐先生,希望多多原諒!」

徐守仁給他一說,渾身都酥了。他退了一步,指著紅木椅子說:

「有話,坐下來講吧。」

朱筱堂也跟著坐了下來,他一肚子氣沒消,鬱鬱不樂,悶聲不響,聽夏亞賓滔滔不絕地訴說:

「我也是實在困難,福佑出事好幾個月了,一直沒有發薪水,生意做不下去,x光器械部的機器都叫法院貼了封條,看樣子,一時不會啟封的。我是五口之家的家長,一早起來,五張嘴,嗷嗷待哺,家裡有點值錢的物事都送進了當鋪。我們薪水階級的人,每月全靠薪水過日子,平素又沒有積蓄,能維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要是還有一點點辦法,我也不會來了。我的要求不高,只希望給我發個半薪,或者把欠薪發給我,也好再維持幾個月。可是她,一文不給,老叫我等,等,等到啥辰光呀!我家裡五口人不能餓著肚子空等呀!你說,徐先生,是不是?」

他這番話把徐守仁的心說軟了。馬麗琳接上來說:

「店裡不是你一個人,大家也沒有發薪水,別人卻沒有像你這樣整天釘著不放!」她看紙包不住火,乾脆把事體揭開,也顧不上面子不面子了,反正嫁到朱家,人都丟盡了。她說,「老實講,店裡能維持開三頓飯已經不容易了,朱經理還在牢裡,叫我婦道人家有啥辦法呢?」

「你無論如何比我強啊!不瞞你說,我家今天的鍋蓋差點揭不開!」夏亞賓發現她在望自己身上那套西裝,連忙補了一句:「我這身西裝過不了幾天也得進當鋪,不過,出去找人也得穿得像樣點,總不能太寒酸。老實說,我也不願意隨便開口,叫人家看不起。窮雖窮,我還有這點骨氣。今天實在不得已,才上你這裡來,無論如何幫我一點忙,沒有多的,也有少的,不然,明天的鍋蓋真的要揭不開了。我也不好意思把老婆兒女帶到你這裡來吃大鍋飯。」

他後面這句話很有分量。她感到嚴重的威脅。她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揭他的底:

「你不能這樣對待我。延年常給我談起你,你失業,常常向延年借錢,從來沒有向你要還過。福佑生意發展了,讓你做x光部的主任,把你這個中學生捧成x光專家,你也賺了福佑不少錢。延年待你這些好處都忘記了嗎?想起這些事,真叫人寒心!延年一齣事,你竟變了臉,連童進、葉積善都不如,他們也沒有像你這樣來逼我!你就是一點舊情也不念,欠薪的事也得等大夥一塊解決啊!逼我有啥用?」

她的態度一強硬,夏亞賓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再讓她說下去,那一定會影響他通過徐總經理的少爺找職業。如果單獨在樓上和她談,他要老實不客氣地刻薄她一頓,現在只好忍氣吞聲,微笑道: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有的也不是事實,提它做啥?我同朱經理的關係確實不錯,我們可以說是親兄弟,有事體大家互相幫助,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向你開口。我要是生活有點辦法,也不會向你提了。今天想了又想,沒有別的辦法,才來的。」他很巧妙地把她的話反駁掉,叫徐守仁改變對他的印象,說,「如果我能找到一個職業,手頭富裕一點,我絕對不會再提欠薪的。那時你有需要,我還可以幫助你一點。」

她聽得心裡好笑,冷冷看了他一眼。她想起早一會兒在樓上逼她的那個勁頭,心頭的憤怒還沒有消逝,冷笑了一聲,說:

「多謝你的好意,只要不來逼我發欠薪就好了,我不敢要你幫助。你有錢,你自己留著用好了。」

「一個人不能忘恩負義,延年過去待你那麼好,怎麼現在一點也記不得呢?」朱瑞芳氣呼呼地說。

「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夏亞賓見朱瑞芳穿著華麗,儀態萬方,來歷一定不小,便向她欠了欠身子,然後轉過來,對馬麗琳說,「我和朱經理是多年的好朋友,不客氣地說,福佑藥房裡也有我的一份心血。現在朱經理有困難,我怎麼好袖手旁觀?只要我有一點點力量,我也不會忘記幫助你們的。希望你不要辜負我這一片好心。你說,是不是?」

他的眼睛望著徐守仁。徐守仁順著他的嘴說:

「夏先生同舅舅那麼好,願意幫點忙,也好。」

朱瑞芳對夏亞賓「哼」了一聲。

夏亞賓悠然自得,對徐守仁說:

「你說的真好,好朋友有患難,怎麼好不幫助呢?你是他的親外甥,我是朱經理的表弟,算起來,我們也是親戚哩!」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觀察徐守仁面部的表情。徐守仁有點驚愕,這位夏先生頭一回見面,剛談了沒幾句,忽然攀上親戚來了,而且那麼熱呼呼的,彷彿是多年的至親好友。他感到一股熱氣從夏亞賓那邊吹來,叫他有點不大好受,但又不好給他難堪,勉勉強強地說:

「你這麼一算,我們倒是沾點親哩!」

「希望你以後多多關照,有啥吩咐,我願意效勞。」

「好哇。」

夏亞賓聽了這兩個字,以為徐守仁已經答應了他的要求,不禁心花怒放,興高采烈地說:

「我雖然是學x光的,其實,我的興趣很廣,在紡織方面我也有興趣,機械原理是一樣的。滬江紗廠是上海有名的大廠,要用的人一定很多。如果你要我到貴廠去工作,我一定把我學到的一點本事,全部獻給滬江和你。」

馬麗琳在一旁聽得心都要嘔出來,冷眼看他還有啥花招使出來。徐守仁慢慢弄懂了他的意思,覺得使他的處境很為難:答應不好,媽媽不一定同意;不答應也有失小開的面子。他含含糊糊地說:

「這個……」

夏亞賓生怕他回絕,一見形勢不妙,連忙打斷他的話,暗暗改了口,退後一步說:

「你是年輕有為的小開,前途遠大,手下一定需要一幫人協助你創立偉大事業。要是滬江紗廠暫時不需要人,也沒有關係,將來需要我,我聽你的使喚。」

這一番話把徐守仁說得渾身癢酥酥的,他正要開口,朱瑞芳插上來說:

「你是x光器械部主任,我們高攀不上,——你少找馬麗琳一點麻煩就好了。」

夏亞賓撇下朱瑞芳,對徐守仁說:

「等你有空,找個地方聚聚,小弟做個東道。」他的眼光從徐守仁身上轉到朱筱堂的臉上。他不知道朱筱堂是誰,但估計到一定是徐守仁的朋友,也要拉一把,說:

「請你一道來。」

朱筱堂討厭夏亞賓闖進來,打斷了他和馬麗琳交涉五十兩金子的事。他一直坐在太師椅上生氣,沒有說一句話,恨不能一腳把這個傢伙踢出去。他冷冷地說:

「我沒有空!」

夏亞賓冷不防碰了個釘子。因為徐守仁的關係,不能得罪這位青年。他知趣地給自己圓場:

「我還有點事體,你們談吧,我先走一步。」

朱筱堂霍地站了起來,對馬麗琳說:

「我們的事,怎麼樣?」

「等你叔叔出來再說。」

「那要等到啥辰光!」

她忍受著他的威逼,耐心地說:

「他總要出來的。一筆寫不下兩個朱字。你也看到了,我的日子不好過,外人不去說他了,你是我們朱家的人,這個忙總得幫一下呀!」

「我也有困難,做嬸嬸的,總不好意思看我們在鄉下受罪。你的日子,要比我們好得多了。」他又羨慕地巡視了一下客堂間的陳設,那個瓷觀音菩薩在電燈光下閃閃發亮。他逼緊一步,說,「沒多的,有少的。」

「我連一錢金子也沒有,做嬸嬸的不會給你瞎說。」

朱瑞芳看情勢不妙,爭吵下去不好。兩邊都是至親,誰也不能得罪。她拉著朱筱堂說:「延年關在牢裡,你嬸嬸焦急得不行。她手頭困難也是實情。」

「我們比她還困難啊,姑媽。」

「我瞭解。」朱瑞芳點點頭,說,「你和守仁先走一步。有話以後再談。——我在這裡再坐一會。」

馬麗琳希望朱筱堂越快走越好,但又要避免傷害徐守仁的感情,連忙接上去說:

「不吃點飯就走嗎?」

「不。我們還有事哩。」徐守仁暗示地碰碰朱筱堂的胳臂,說,「改天再談吧。」

「守仁,你找個好飯館,請他吃飯。」

徐守仁點點頭,把朱筱堂拉走了。朱筱堂連招呼也沒打,繃著面孔,氣呼呼地跨出客堂間的門。

黃魚,金子的代稱。一條黃魚,十兩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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