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湯阿英她們從無錫回到上海,一齣了北火車站,就匆匆忙忙趕到家裡。巧珠撲在奶奶的懷裡,掏出口袋裡的惠泉山上的小胖娃娃,賣弄地搖來晃去,又要奶奶看,又不讓奶奶看,逗得奶奶眯著老花了的眼睛格格地笑了。巧珠把它放在懷裡,一邊拍著它,一邊學大人的口吻哼道:

「寶貝,寶貝,好寶貝,乖乖的睡,乖乖的睡……」

奶奶撫摸著她的頭,心裡得意地說:「這孩子越長越可愛了。」巧珠在奶奶慈祥的撫摸下,兩張小眼皮慢慢合攏起來了。小胖娃娃也在巧珠的懷裡睡著了。玻璃窗外陣陣的向晚的涼風吹過,楊柳的枝條輕輕地搖擺著。小海在床上睡熟了,湯阿英飽看了一陣。她開啟藍色帆布提包,把惠泉山上的和平鴿、泥人和水蜜桃分成三份,準備送給餘靜、趙得寶和秦媽媽。她徵求張學海的意見,他完全同意她的安排。她指著最多的一份對奶奶說:「這份等我們上工去,你帶巧珠送給餘大媽,好不好?」

「好哇!」奶奶懷念地說:「我好久沒看餘大媽了,聽說她身體還沒有好,這兩天正念叨她,本想等你們回來去看看她。能帶點桃子去,更好咯!」

「告訴她,過兩天,我們去看她。」湯阿英說。

「是呀,你應該去看看她。」奶奶扭開臥室裡的電燈,指著張學海說,「上了年紀的人,都希望有人去串串門子,餘靜又經常不在家……」

他們兩個人走出屋子,便轉到煤渣子的寬闊的路上,道旁的柳樹在夏天的晚風中輕輕飄揚,合作社裡購買貨物的人聲低了,收音機送出輕快的音樂,飄蕩在空中。他們兩人肩並肩地走著,一邊低低地細語,像是花園中的一對還沒有結婚的情侶。走到門口那裡,正好趕上到站的公共汽車,他們一同上去了。她對張學海說:「你以後要多出來活動活動……」

「活動啥?」

「多到外邊看看,見見世面……」

他歪過頭來緊緊望著她面孔上嚴肅的表情,不像和他開玩笑。兩隻眼睛注視著她:

「你的話很對!」

「我從前很少出來走動,外邊一些事體不大曉得。過去只聽說鄉下土改了,有了互助組,別的啥也不清楚。這趟回到家裡,看到鄉下完全變了樣,真的是窮人當家做主了,連我爹也出頭露面了。」

「我也是頭一回到無錫鄉下,看了許多新鮮事體。看上去,我們廠裡比鄉下落後一步哩,徐義德還騎在我們的頭上啊。」

「這個,」她覺得他說得對,又覺得不對,可是說不出所以然來。鄉下地主都打倒了,為啥城裡資本家還留著不動呢?資本家和地主不都是剝削人的嗎?資本家要留到哪一天呢?這裡面大概有道理。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她拿定主意,到車間去問張小玲。她認為張小玲啥國家大事都知道。後來一想,不如干脆去問餘靜,她回來也應該去看看餘靜,談談鄉下的事體,順便就問了。

「啥道理呢?」他也不瞭解,自言自語地說。

「大概總有道理的,」她相信這麼大的事體,黨不會忘記的。她附著他的耳朵說,「待會我問餘靜去。」

他們兩人下了公共汽車,徑自向廠裡走去,過了運動場,張學海到保全部去了。湯阿英看還沒到上班的時間,抽空到黨支部辦公室去。遠遠聽見裡面一片雜亂的人聲,亂鬨鬨的,像出了事故。她三步並作兩步,飛也似的跑進辦公室,在黑壓壓一片人頭的後面站了下來。她一邊像拉風箱似的喘著氣,一邊細聽人群的聲音。彷彿有幾個人同時在說話,分不清是誰在說話。她從人群的空隙中看去,才慢慢聽清是譚招弟的聲音:

「一定是飯堂裡的人不負責……」

「你說飯堂裡啥人不負責?」鍾佩文把右手向譚招弟一伸,像個演員似的,歪著頭問她。

譚招弟可不知道是哪個人不負責,卻又不服鍾佩文的氣,她眼睛一瞪,反問道:

「你講是啥人?」

「啥人?我哪能曉得。」

粗紗間的吳二嫂說:「不要血口噴人,這不是兒戲,人命關天呀!」

譚招弟不滿地瞪了吳二嫂一眼,氣沖沖地說:

「啥人血口噴人?我不過這麼說說,難道說和飯堂沒關係?這樣大的事體馬上要查出來……」

「派人去查呀,快啊……」徐小妹站在譚招弟旁邊,附和她的意見。

「我看不像飯堂裡的人……」鍾佩文想了想,很嚴肅地說。

「是啥人?」譚招弟追問了一句,她還沒有完全放棄她的猜測。

大家給她這麼一問,誰也答不上話來了。今天吃過晚飯以後,車間裡忽然有人暈倒,人事不知。最初,只是一兩個人,接著越來越多,醫務室的人簡直忙不過來了。餘靜把病人安置好了,叫趙得寶留在醫務室照顧他們。她回到黨支部辦公室來,想料理今天夜班生產的事。有些工人不能上班,得想法調人補上。譚招弟隨著她進來,一路吵吵嚷嚷和鍾佩文抬槓。餘靜坐在辦公桌上,考慮把預備工補上,算算人數差不多了,也在仔細分析為啥今天突然有不少病號。

湯阿英站在人們背後,聽不懂他們在爭論啥,見大家不吭聲,她擠了進去,走到餘靜面前,劈口便問:

「廠裡出了啥事體?」

餘靜把晚飯後發生的事簡單地對她說了一遍,她正要問哪些人病倒了,忽然聽見外邊有人大聲叫道:

「餘靜同志在嗎?不好了,又有人病倒了……」

大家的眼睛轉向門口,走進來的是郭彩娣,她滿頭滿臉是汗,顯然是剛剛從車間跑來的。她圓睜著兩隻大眼睛,衝向餘靜面前:

「正好,你在,又有人病倒了,不好了……」

「啥人?」鍾佩文打斷她的話,說,「你快說是啥人?」

「啥人?」郭彩娣眼睛一愣,彷彿忘記了是誰,仰起頭來望著辦公室的白色的屋頂,想了想,才說:「是,是張……張……小……玲……」

湯阿英一聽是張小玲,大驚失色,歪著頭,關心地問她:

「張小玲哪能?」

「她,」郭彩娣講話有點吃力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她……暈倒……地上……人事不知……」

「暈倒在地上?」湯阿英驚愕地問,「人事不知?」

郭彩娣「唔」了一聲,底下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身子一晃,咚的一聲,驀地暈倒在地上,兩隻眼睛突然失去了光彩。她直苗苗躺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湯阿英低下頭去,高聲叫她:

「郭彩娣,郭彩娣……」

郭彩娣好像沒有聽見,沒答應她。譚招弟望著躺在地上的郭彩娣,她的口氣變得堅決了:

「又是那個病,不是飯堂的人才有鬼哩!」

餘靜向譚招弟揮揮手,說:

「現在不是爭論的辰光,救人要緊!誰到醫務室去一下,叫他們快派副擔架來。」

「我去。」湯阿英不等餘靜的同意,轉身就跑出去了。

「這樁事體看起來很複雜,一定要仔細調查調查,也要聽聽醫生的意見,看看究竟是啥病,為啥一下子病倒了這許多……」餘靜說。

「這才對呀!」鍾佩文以為餘靜支援他的意見,眉宇間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鍾佩文的話沒講完,湯阿英領著醫務室的擔架來了。湯阿英和鍾佩文把郭彩娣抬上擔架,一同送到醫務室去。餘靜又坐到辦公桌前面,在統計各個車間病號的人數和今天能夠調動預備工的人數。還有一刻鐘就要開車了,她心裡非常焦急。病號人數她老記不完全,徐小妹在旁邊幫她算,算算又多了一個,再算算又多了一個,最後又漏了剛剛抬來的郭彩娣。徐小妹站在旁邊心裡非常憂慮:

「餘靜同志,這麼多病號,今天夜裡怎麼開車呀?」

「總要想辦法,不能誤了生產,這是國家的任務。」

「啥地方有這麼多的人補上啊?」徐小妹還是放心不下。

「總有辦法想的……」餘靜也在擔心這個問題。

湯阿英他們一頭衝了進來。譚招弟對餘靜說:

「糟啦,老趙又暈倒了!」

「趙得寶他……」餘靜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趙得寶剛才在醫務室照顧病號,人還是很精神的,怎麼突然暈倒了呢?

湯阿英憂鬱的眼睛望著大家。她擔心這些人病倒了怎麼辦?她不忍離開他們,想到醫務室去,坐在他們的旁邊,招呼他們。她恨自己不是一個高明的醫生,不能馬上把他們治好。她嘆息了一聲,說:

「要不要把他們送到醫院裡去?」

「不需要,我們醫務室的人力現在還可以應付……」

餘靜的話沒說完,辦公桌子上的電話鈴叮叮地響了。鍾佩文伸過手拿過聽筒,剛聽了兩句,他便睜大眼睛,提高嗓子問:

「粗紗間也有人暈倒?幾個?五個?派擔架來……好的……我馬上告訴醫務室……」

他放下電話要告訴餘靜,餘靜搖搖手,她全知道了。她叫他快通知醫務室。他二話沒說,一個跑步衝出了辦公室的門,到隔壁醫務室去了。餘靜坐在辦公桌前,右手託著太陽穴,在靜靜地沉思。她從剛才這個電話預見事體發展越來越嚴重,今天晚上不是能不能開車生產的問題了,而是如何組織力量搶救這些病人,而更加複雜的鬥爭是民主改革的前夕突然發生這樣嚴重的事故?這絕對不是偶然的。她準備召集黨支部的緊急會議來研究怎樣處理這些事。頓時想到趙得寶病倒在醫務室裡,別的委員不在,人手不齊,時間又來不及。她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親自來佈置了。她首先在電話上把情況向區委彙報,要求附近醫院支援,然後打電話通知梅佐賢和韓雲程。她又派鍾佩文到傳達室,要他們留心今天晚上出入的人。然後她自己到車間走了一趟。廠裡的糾察隊已根據她的吩咐在各個車間和交通要道站好了,密切注意往來的人。安排好了,她便匆匆回到辦公室。一進門,就問:

「區裡有電話來嗎?」

湯阿英搖搖頭,問:

「要不要再打個電話去催?」

餘靜還沒有答她,電話鈴響了。她指著電話,說:

「一定是區裡的……」

湯阿英拿起聽筒,聽了沒兩句話,眼睛便睜得大大的,急著問:

「餘大媽……怎麼樣?……病……上吐……下瀉……要……餘靜快……快回來……唔……唔……馬上就來……」

餘靜聽到電話,心頭一驚,一種不好的預兆閃上她的腦海。

這一陣餘大媽的腸胃不好,老拉肚子,渾身發軟,怎麼忽然又上吐下瀉?是不是病情惡化了?上了年紀的人,老拉肚子,身體已經頂不住了,現在又上吐下瀉,怎麼吃得消啊!

湯阿英告訴餘靜餘大媽的病情,最後說:

「你快回去,餘大媽在床上直叫喚哩!」

餘靜的心像是給犀利的刀子絞割。她從電話裡巧珠奶奶的聲音中彷彿聽到母親病倒在床上的呻吟。她恨不能馬上飛回到母親的身邊,親自給她找醫生治療,可是廠裡這麼多的病人,叫她哪能走開?何況趙得寶又病倒在醫務室哩!她皺著眉頭,有點為難的樣子,遲疑地說:

「回去?」

「是呀,」湯阿英毫不猶疑地說,「巧珠奶奶剛才說餘大媽在床上痛得很,直叫喚你的名字哩。你還不快點回去?」

「我怎麼能去,——廠裡的事體呢?」

湯阿英不假思索地拍一拍自己的胸脯:

「有我們!」

「我不能離開。」

「為啥不能離開?你是支部書記,要走就走,誰敢攔住你?」譚招弟說。

她聽譚招弟提到「支部書記」,心頭說:對啊,我是支部書記,廠裡病倒這麼多的工人同志,一時還沒弄清病情,車間裡生產的人手,越來越不夠,廠裡上上下下亂鬨鬨的,在這樣緊急的時刻,正需要我留下來親自處理,我哪能離開?

「你快去吧,」湯阿英焦急餘大媽的病情,聽巧珠奶奶的口氣,好像很嚴重。她怕去遲了出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那就太不幸了。她用著祈求的聲音說:「快去吧,去遲了,怕不好……」

「阿英說得對,遲了怕不好,餘大媽的病不輕哩,你做女兒的怎麼能不去,你自己有病,哪一次不是餘大媽親自照顧,問寒問暖,送湯送水,日日夜夜守在床邊,一步也不離。現在餘大媽有病,你不去,不怕人說你嗎?」譚招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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