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餘靜陷在沉思裡,沒有言語。

「你想啥呢?不放心我們呢?」湯阿英問餘靜。

餘靜沉著地搖搖手,堅定不移的眼光對她們望了望,牙齒緊緊咬著下嘴唇,過了一會,說:

「我為啥不放心呢?你們都是熱心工作的好同志,沒有你們,啥事體也辦不好;有了你們,啥事體都可以辦好。」

「你為啥還不走呢?」湯阿英焦急地問。

「餘靜同志。」徐小妹親熱地叫了一聲,接著說,「快去吧。」

湯阿英擺出像是一座大山也能掮起的神情,說:

「病號都交給我們,醫務室收不下,待會區裡來電話,該往哪個醫院送,我們負責。」

「事體不是這樣簡單,」餘靜本想把她早一會的考慮和安排告訴她們,因為人多口雜,許多事體還沒有弄清楚,也不好隨便談,她只是簡簡單單地說,「看樣子,今天晚上病人一定還會增加,車間裡的生產還沒有安排,等梅佐賢和韓雲程他們來,我還要和他們商量哩。」

「這倒是的。」譚招弟給餘靜一說,覺得工作確是很多,又很複雜。

「生產交給酸辣湯好了,他是廠長,能不負責嗎?」湯阿英說,「病人我們負責。」

餘靜想把這次突然病倒這許多人的複雜鬥爭引起他們注意,但怕訊息走漏出去,就沒吱聲。梅佐賢到現在還沒有來,他的態度怎麼樣,一時摸不清;老趙又病倒了,工人這方面沒有一個頭不行。她這個黨支部書記兼工會主席無論如何也不能走開。想起病倒那麼多的工人,越發覺得不能離開。她堅決地說:

「我不能走,我要留在這裡。」

「你為啥不能走?」湯阿英感到奇怪。

「我回去,只能照顧一個病人;我在廠裡,可以照顧這裡所有的病人。我是黨員,又是支部書記。我有責任,不能走開。」

「你回去一下不行嗎?」湯阿英的眼睛紅潤了,她想到餘大媽躺在床上呼喚的痛楚情形,哀求地說,「你快去快回,我們先在這裡代替你一下,好不好?」

「不行。」餘靜果斷地說。

「萬一餘大媽……」湯阿英的聲音有點嗚咽了,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餘靜的眼睛也紅了,眼睛裡汪著淚水,透過淚水,她彷彿看到母親睡在床上,翻來覆去,呼天喚地,哎喲哎喲地痛苦呻吟;又好像看到巧珠奶奶坐在母親身邊,一面安慰母親,一面等待她回去。同時在她眼前出現了另一番情景,隔壁醫務室躺著一個個病人,兩眼深深地陷下去,昏昏沉沉的,連叫痛的聲音也聽不見了。而在車間裡,更多的人在準備上工,就要開車了。她自言自語地說,像是對湯阿英她們解釋,又像是希望母親和巧珠奶奶原諒:

「廠裡這麼多的病人,我哪能走開,我無論如何要留下……」

湯阿英看餘靜態度很堅決,認為餘靜留在廠裡也對,便不再勸她,自告奮勇地說:

「那麼,我把餘大媽接到廠裡醫務室來看,好不好?」

她在徵求餘靜的意見。餘靜心裡像是一把亂麻,一個又一個問題在她心頭湧起,更大的問題要她在這短促的時間裡處理。她沒有回答湯阿英的話。湯阿英背後忽然有人開腔了:

「早就應該去了,還問啥?」

湯阿英回頭看一看:是鍾佩文。他在隔壁醫務室安置好粗紗間的五個病人,悄悄走了回來,見她們在爭論,就站在一旁,沒有做聲。他欽佩餘靜果斷地留下,也讚賞湯阿英的辦法,便從湯阿英背後走了出來,嚴肅地說:

「阿英,快去把餘大媽接來。」

湯阿英匆匆走了。鍾佩文對餘靜說:

「你還沒吃晚飯哩,你去吃點,這裡的事交給我。」

「我不餓,——也吃不下去,」餘靜見湯阿英去接母親,心裡稍為得到一點寬慰。她要他坐下來,商量今天夜班生產的事。

「梅廠長為啥還不來,廠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也有責任呀!」鍾佩文憤憤不平地說。

「是的,是的,我也有責任……」

從外邊走進來的是梅佐賢。「五反」以後,梅佐賢臉上的笑容增多了,不管見了誰,他都笑嘻嘻地點頭打招呼,顯得特別親熱。走起路來,也不像過去昂首闊步了,總是曲著背,頭微微低著,露出非常恭順的樣子。每逢到工會和黨支部辦公室裡,他的背曲得更厲害,頭也更低。他剛才接了餘靜的電話,就把廠裡的事情報告給徐義德。徐義德知道這個訊息,不但不關心,反而十分高興;「五反」受的那口氣,始終沒地方出,現在工人一個個病倒,暗中給他出了一口悶氣。他覺得大太太經常燒香拜佛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冥冥之中大概確實有神靈支配人世間的禍福。雖然工人生病會影響生產,但比起出了這口氣來說,微不足道了。他要梅佐賢晚點來,一則可以冷眼旁觀,二則可以推卸責任。梅佐賢一進門就聽見鍾佩文責備他,他一點也不生氣,對每一個人點點頭,然後恭恭敬敬地對餘靜說:

「真不幸,廠裡怎麼出了這樣的事體!」他皺著眉頭,做出非常焦慮的神情,說,「接到電話以後,我就報告了總經理。總經理本想馬上到廠裡來慰問病人,因為事先有約會,一時分不開身,叫我代表他向全廠病人問候……」

餘靜已經看慣了梅佐賢的表演功夫,從他的虛情假意裡洞察出他內心醜惡的活動。如果真的關心,為啥現在才來呢?她也知道徐義德一門心思只想賺鈔票,不管工人死活,事先有約會,分明是騙人的鬼話。她忍住心中的不滿,沒有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只是說,「不要客氣了,想和你商量一樁事體!」

梅佐賢馬上想到她要提病人,便搶先關懷地問:

「病人都找醫生看了嗎?要不要我再找醫生來?」

「都看了,」譚招弟不滿地插上來說,「要是等你來找醫生,那病人早死了!」

梅佐賢一怔,現出一副狼狽的樣子。他眼睛一轉動,慢慢回擊道:

「我是一片好心,譚招弟,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你為啥現在才來?工人的性命不值錢,死活你也不管,要不是餘靜同志親自料理,不出事才怪哩!」

譚招弟這幾句話的分量很重,梅佐賢不能隨便受下來,竭力分辯道:

「你別誤會,有話好好說。我接到電話,告訴總經理一聲,就來了。因為司機出去了,等司機,晚來了一會,也不是有意的。」他剛才在車上關照過司機,萬一他們去問也不怕。

譚招弟用鼻子「哼」了一聲。餘靜不當麵點破他,現在也不是計較這些事的時刻,說:

「還是先談今天夜班的事吧……」

「好的,好的,餘靜同志說的對,這是大事。」他低聲地問,「你看怎麼樣好呢?」

「我想照樣開車……」

「行嗎?停一班也不要緊。病人重要……」他虛偽地說了兩句便不說下去,看餘靜的臉色。

「停一班,耽誤生產。我看,能開幾部車就開幾部車,身體好的工人可以放長木棍,先把今天夜班湊合過去,看明天病人的情況再說……」

「你想得真周到,我完全同意,完全同意,嗨嗨。」他看譚招弟氣呼呼地站在一邊,形勢有點不妙,馬上又說,「你在這裡照顧病人,我來佈置今天夜班生產去……」

「也好。」餘靜把生產問題交出去,她好抽出時間安排別的事。

梅佐賢見餘靜答應,他連忙向他們拱拱手:

「偏勞各位,偏勞各位!」

他轉身一晃便迅速溜出辦公室。譚招弟走過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對門外「呸」了一聲,回過頭來,對餘靜說:

「我看見他那副油頭滑腦的樣子就生氣……」

「生氣有啥用呢?」餘靜說,「他是資方代理人,我們要用他,要教育他,要改造他,還得防備他,別上他的當!」

「教育他,那是白費心血。一見他笑,我就要嘔出來,恨不能對他臉上吐兩口唾沫……」

譚招弟的話沒說完,區裡的電話來了。區裡已經和附近的長寧醫院聯絡好,救護車和醫生馬上就來,有多少病人都可以送去。餘靜剛放下電話,就聽見清脆的當當的救護車的鈴聲從外邊一路響進來了。她把鍾佩文留在辦公室裡,有事體好處理,自己帶著譚招弟和徐小妹她們去接救護車。她們走出門,後面鍾佩文追了上來,急著問:「你忘了,餘靜同志,今天晚上還有個會哩?」

餘靜給他猛一問,一時倒真的想不起來了,她詫異地問:

「啥會?」

「不是要動員黨團員參加民主改革嗎?」

「哦——」她想起來了,說,「你看,這些病人,怎麼開呢?你快點通知一下,改一天開。」

救護車停在運動場旁邊,隨車來的劉醫生和護士跟著餘靜一同進了醫務室,聽了廠裡醫生報告病人的病情,決定把病情比較嚴重的先送醫院,繼續搶救,好騰出床位來,預備接收新病人。頭一趟先送趙得寶和郭彩娣。趙得寶和郭彩娣已經在醫務室做了灌腸,也吃了藥,還是昏迷不醒,水也不想喝,叫也叫不應。餘靜低下頭去,望著趙得寶兩隻眼睜著,可是沒有一點兒光彩,好像也不會轉動,木愣愣地盯著一個方向,似乎不知道有人在招呼他。餘靜輕輕叫他,他沒有反應;稍為提高一點嗓子叫他,他也不理睬。餘靜的眼睛裡噙著淚水。她走到郭彩娣面前,早一會兒還是那麼活蹦活跳的爽爽快快的人,現在也和趙得寶一樣不言不語了,任你叫多少遍也不答應。餘靜暗暗用手帕拭去了淚水,悄悄走到醫生面前,低聲問劉醫生要不要緊。劉醫生很冷靜地想了想,說:

「可能是中毒,要查出來就好辦了。」

他這句話啟發了餘靜。她像是開門找不到鑰匙,急得滿頭滿臉是汗,忽然找到了鑰匙。她的臉上閃上了笑紋:

「那今天吃的飯菜和他們灌腸排洩出來的東西,要不要帶去化驗化驗?」

「當然要帶去化驗,我已經通知他們了。」

餘靜送走了救護車,便到車間裡去了解生產情形和工人的健康狀況。她在鋼絲車間,忽然聽到有人叫道:

「可找到你了。餘大媽來了,你快去看看她!」

「在啥地方?」餘靜回頭一看是湯阿英,邊走邊問。

「在醫務室裡,——我和她坐三輪來的……」

餘靜走進醫務室,看見母親躺在床上,眼睛緊緊地閉著。她放輕腳步走過去,注視著母親蒼白的面孔。湯阿英對她搖搖手,小聲說:

「睡著了。」

醫生走了進來。餘靜問她母親的病情。他說她最近一直腸胃發炎,消化不良,又受了些寒涼,可能吃了點不太乾淨的東西,所以上吐下瀉,給她服了藥,讓她好好睡一覺,再看看。她便帶了湯阿英到車間走了一轉,然後一同回到辦公室,一走進門,把她們倆嚇了一跳;鍾佩文直苗苗地躺在地上。餘靜走到他面前,彎著腰,用手放在他鼻子上一按:有輕微的呼吸。她馬上站起來,要湯阿英到醫務室把醫生找來,抬去搶救了。

咯咯咯……附近人家的雞打鳴了。夜已深沉,滿天的星斗已經稀疏,窗外的涼風徐徐吹來。餘靜對著窗戶接連打了兩個哈欠。湯阿英勸她回去睡覺,她微微一笑:

「我哪能走開?」

「這裡的事交給我好了。」

「不,」餘靜搖搖頭,說,「你去休息好了,我留在這裡。」

「你眼睛都紅了,你的責任重,身體要緊,廠裡許多事體都等你安排哩。」湯阿英懇切地說,「我做慣了夜班,一宿不睡也沒關係。我懇求你去休息!」

餘靜又打了一個哈欠,看時間不早,別耽誤了湯阿英的休息,她今天才從無錫鄉下回來,一定夠累了,餘靜說:

「你不去,影響我休息;你去休息,我也好在這裡休息休息。」

「那你快休息吧!」湯阿英不好再堅持,輕輕走了。餘靜惦念躺在醫院的同志們,她拿起電話,問長寧醫院趙得寶和郭彩娣他們的病情。

「還沒有脫離危險期,要等明天看看再說——」那邊的人發覺現在已是深夜四點了,改口說,「看今天再說!」

「好的,我們今天來看他們……」餘靜放下電話,往椅子上一靠,四肢發軟,兩眼乾澀,疲勞極了,上眼皮慢慢搭拉下來,一眨眼的工夫,便沉沉睡著了。

湯阿英並沒有走。她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從門縫裡窺見餘靜慢慢入睡了,便悄悄走了進來,脫下身上的罩衣,給餘靜蓋上。她坐在旁邊,守著電話,看餘靜發出均勻的呼吸,睡得很酣,心裡十分高興,就像是自己睡熟了一樣的舒服。

辦公室裡電燈的光芒暗下去,窗外射進早晨第一線陽光,照著餘靜圓圓的臉龐和兩個小小的酒窩,臉色顯得有些疲乏,但十分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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