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柳惠光一邊凝神地聽,一邊點頭。徐義德不動聲色,他仔細聽陳市長還講了啥。潘信誠的眼睛微微閉上,在思索陳市長話裡的含意。馬慕韓說:

「陳市長講上海工商界過去做了一些工作,對國家有一定貢獻的;在一些運動中,也能在全國工商界中起帶頭作用,希望這次大家上北京,在全國工商界中也起帶頭作用,努力工作,積極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

「陳市長這番話,真是語重心長!」潘信誠慢慢睜開眼睛,讚歎地說。

「是呀,」宋其文不斷點頭,「信老說得對,陳市長這番話針對我們思想顧慮講的,批評我們消極情緒,鼓勵我們積極生產經營,談得很深刻。看上去陳市長對我們上海工商界特別關心哩。」

「這還用說,」馮永祥顯出深切瞭解黨和政府方面情況的神情,說,「上海哪一件大事不是陳市長掌舵?!不但陳市長關心上海工商界,連中央也特別關心上海工商界哩!」

柳惠光圓睜著兩隻眼睛,驚奇而又欽佩地望著馮永祥,覺得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工商界的頭面人物,不只是上海行情熟,連中央的行情也熟,簡直像是政府的高階幹部。梅佐賢和柳惠光一樣,聽了馮永祥這幾句話,對他更加肅然起敬,暗暗佩服徐總經理有眼力,交上工商界這樣人物,當然遇事要讓他三分,結果決不會賠本的。林宛芝生平第一次和這些大老闆坐在一塊談話,許多事都是聞所未聞,和過去馮永祥談的工商界一些事體來比,彷彿瞭解得深了一層,更加透徹。同時,在工商界的大老闆當中,馮永祥更顯得出類拔萃,確是一表人才。她聽得入神,頭微微低著,馬尾式的頭髮因此翹得更高。她的眼光注視著馮永祥烏而發亮的皮鞋,亮得皮鞋頭那兒像是一面鏡子,彷彿可以照見她的微微發紅的臉。馮永祥的腳得意地一抖一抖,連他的腳和皮鞋也好像與眾不同,高人一等。

「阿永瞭解政府方面的行情,究竟比我們多,他說的非常之對,連千分之三的差錯也沒有。」

唐仲笙聽了宋其文最後一句話,不禁嘻著嘴笑了,他指著斜對面的馮永祥說:

「其老真不愧是光華機器廠的經理,啥辰光都想到機器的精密程度,鑽研業務可精哩!」

江菊霞因為不滿意剛才徐義德對她的冷淡態度,一直沒開口。她坐在林宛芝旁邊,有點自慚形穢,可是又沒有機會走開。她怪馮永祥這次請客事先為啥不和她商量商量,不然她一定不贊成在徐公館請,使她在林宛芝面前顯得黯然無光。現在正好有個機會,讓她對馮永祥發洩:

「這麼一說,阿永不是成了機器嗎?」

馮永祥沒有理解她的心情,毫不在意地說:

「我麼,還不夠當機器,」接著他把頭搖搖,自鳴得意,語調也隨之變了,謙虛裡流露出自滿,「我不過是工商界這副大機器上的一個小小螺絲釘罷了。」

「阿永,你未免太謙虛了。」徐義德說,「你是我們工商界的重要人物,哪件事也少不了你!」

馮永祥眉飛色舞,得意忘形地說:

「當然,少了我這個小小螺絲釘,工商界這副大機器也轉動不起來。」

潘信誠討厭馮永祥少不更事,目中無人,根本不把潘信誠和宋其文這些老前輩放在眼裡。可是馮永祥在工商界是紅得發紫的人物,又和黨政首長經常接觸,自己犯不著向他開第一槍,說不定啥辰光還要用上他。他不卑不亢地說:

「妙喻,妙喻!」

潘宏福站在他背後,見爸爸恭維馮永祥,他也趕上來湊熱鬧,蹺起大拇指,對馮永祥說:

「祥兄確是了不起的人物!是我們年輕工商界的傑出領袖!……」

潘信誠回過頭去,瞪了潘宏福一眼。潘宏福不敢再說下去。宋其文也不滿意馮永祥這副腔調,他對潘信誠說:

「北京這兩次大會,令人滿意,也令人興奮。這兩次會議明確了民族資產階級的地位,和國家經濟建設的前途。這麼來,國旗上那顆星一時還掉不了。」

金懋廉點頭道:

「其老看問題從大處著眼,究竟是在市面上混了幾十年的人物,比我們經驗豐富,在重要關頭,就看出與眾不同的本事來了。」

宋其文得意地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嘴上卻說:

「那不見得,那不見得……」

「其老在我們老一輩人當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材,見多識廣,從光緒皇帝起,哪一個朝代興衰,他不是親眼看見的?做文章從大處落墨,大體是不會錯的。我有許多事,都要先聽聽其老的意見,最後才拍板。」潘信誠說完了,望了馮永祥一眼。

「不中用哪,我這副機器已經超齡啦。」宋其文微笑地搖搖頭。

馮永祥聽出潘信誠的口吻有些不滿,沒想到剛才的話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是工商界的巨頭,不但國內有影響,國際上也有聲望,各方面都很照顧他。首長特別注意他的動向。馮永祥當然不好得罪他,可是又不好當面認錯,那反而會把事情弄僵。他藉著宋其文的話頭,接上去說:

「不,其老這副機器雖說超齡,可是保養得好,我看,再用三四十年,一點問題也沒有。信老說的一點也不錯,其老見多識廣,是我們前輩。以後有啥事體,希望老前輩多關心關心小弟!」

他偷偷地斜視著潘信誠:只見他微微一笑,不知道是滿意的微笑呢,還是冷嘲的微笑。

「是呀,這次在北京開會,其老也給我很多啟發。」馬慕韓說,「民族資產階級的地位明確不變,可以說根本問題解決了。鄭主任的報告,對‘三反’、‘五反’以後工商界出現的新問題,像利潤呀,稅收呀,公私關係和勞資關係呀這些問題,都有了明確的解決,這對我們工商界是很大的鼓勵。今後,我們要特別努力生產,對鄭主任所指示的第七點,不要再犯五毒,應當特別警惕。」

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鄭主任在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籌備代表會議上的報告發表以後,徐義德就仔細看了三遍,他大體也摸出中央對民族資產階級的政策沒有改變,但有一些具體問題,他認為還有進一步明確的必要。他覺得馬慕韓把問題看得過分樂觀一些,可是又不便正面批評他。他擺出不大瞭解具體情況的神情,向馬慕韓提出了疑問:

「有些問題,我還弄不大清楚。慕韓兄,我倒要請教請教。」

「哪一方面的?」

「比如說,利潤吧。鄭主任講,按照不同情況,保證私營工廠按照資本計算,在正常合理經營情況下,每年獲得百分之十左右,百分之二十左右,到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利潤。這個利潤是按正常合理經營的中等標準來計算的。某些工廠成本低、質量高,便可以得到比較多的利潤。」徐義德一字不漏地按照原文背出來,一談到利潤,他眼睛裡就閃發異樣的光芒,神采奕奕地說,「按照資本額計算,問題就來了。一般老廠在重估財產的辰光,資本調整受到了限制,資本額都縮小了。如果同樣創辦一爿新廠,就拿我們滬江紗廠來說吧,要比現在的資本額多三四倍。這樣,無形之中利潤也受到很大的限制。新辦的廠,雖然需要資本更多,但是工繳和價格不會比老廠高,利潤不能按照資本額比例增加。這樣,怎麼能夠鼓勵私營企業的發展呢?」

潘信誠的通達紡織公司所屬的廠是老廠,他也認為重估財產把通達的資本估低了。他很欣賞徐義德的才幹,真不愧是鐵算盤,辦廠精明,辦事老練,只要他把算盤珠一撥,便把問題看出來了。他輕輕點點頭:

「德公看問題看得尖銳,是我們棉紡業的一把手。中央規定的合法利潤不能說低,資本額問題不解決,合法利潤便有落空的危險。」

「信老說的,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特別是我們棉紡業,對於重估財產不少廠有意見,這問題一直沒解決。現在談到合法利潤,這個問題更突出了。」江菊霞表現她掌握更多的材料,昂起頭來,理直氣壯地說,「還有我們私營棉紡業資金積累不易,經營管理和技術改進方面,也遠不如國棉廠,我看,私營企業的發展前途是有限的。」

潘信誠因為私營企業受政府的限制,不能自由發展,他巧妙地進一步把責任推到政府身上:

「接受國家加工定貨的企業,能不能發展,會不會壯大,那要看政府給的工繳利潤多少而定了。私營企業本身是無能為力的。」

「和這方面有關的,還有稅收問題。」唐仲笙特別研究了鄭主任報告的第五點,他說,「我看,今年徵收的所得稅計算有些偏高,別的行業我不十分清楚,拿我們捲菸業來說,不少廠商當面不講,背後是有很多意見的。」

「我們的稅法專家,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客氣了?」馮永祥看大家談得有些憂慮,為了活躍活躍空氣,他站了起來,拍拍唐仲笙的肩膀說,「你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三百六十行,行行精通;談到稅法,更是隻此一家,別無分號;別說在上海,就是在全國,你也是屈指可數的專家。」

「過獎,過獎!」唐仲笙側著身子向馮永祥拱拱手。

「仲笙提的,確實是一個問題,我也聽到不少廠商反映這方面的意見。」潘信誠馬上想到潘宏福告訴他通達紡織公司系統下面的各廠所得稅計算偏高的情形,希望申請複議,叫他止住了。他責罵兒子閱世不深,遇事都要衝鋒陷陣,跑到別人的前頭,弄不好,會碰得頭破血流。所得稅是普遍問題,別的廠商一定會提意見的,政府同意複議,自然有通達在內。他對徐義德說,「你們廠裡這次計算怎麼樣?德公,是不是也有點偏高?」

「當然偏高,」徐義德生氣地說,「‘三反’以後,稅局的人大變了,一點也不好通融,連從前滬江駐廠員方宇也不和我們搭界了。他調回局裡工作,就不和我們往來了。最近梅佐賢打電話找他,公事公辦,口緊得滴水不漏。……」

「是呀,人變得真快!」

「我看這次所得稅一定要向稅局申請複議,——這筆數字可不小呀!」

柳惠光兩隻眼睛對徐義德愣著:

「德公,申請複議行嗎?別又說我們進攻了。」

「惠光兄,別那麼怕事。」徐義德看柳惠光太膽小,壯他的膽量說,「我們按稅法辦事,政府有啥錯頭好扳?只是申請複議,也不是不交稅。交稅是我們工商界神聖的義務,可是誰也沒規定我們要多交稅啊!複議以後,應該交多少,我們就交多少,這也算得猖狂進攻嗎?」

「德公說的一點也不錯,」潘宏福從爸爸那裡得到指點,不提通達的事,給徐義德打氣,好把他推上陣,說,「申請複議沒有關係。」

唐仲笙伸過頭來,掃了每人一眼,引起大家對他的注意。他知道:「五反」後工商界一些人都有點怕事,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寧可吃點小虧也不願再提意見。別的問題他可以不表示任何態度,但這是稅法方面的問題呀,稅法專家怎麼好不開口呢?他想了想,說:

「我看德公的意見對,所得稅關係我們各行各業的切身利益,何況這也不是‘五反’退補,可以緩交,這要現款的呀!‘五反’以前,我們也申請複議過,只要意見提得中肯,政府也考慮修改的,從沒說我們申請複議是猖狂進攻。‘五反’以後,申請複議,和過去在性質上沒有不同,為啥不可以呢?所得稅有的廠計算偏高,有的廠計算偏低,我們都提出來,申請複議,這樣更沒有問題了。慕韓兄,你說對不對?」

馬慕韓聽徐義德談了利潤問題,又附和唐仲笙申請複議所得稅的意見,他覺得上海工商界對中央的精神體會不夠。他這次在北京開會,在中央首長面前拍過胸脯,認為鄭主任的報告把工商界的基本問題都解決了,工商界「五反」後的消極情緒很快就會過去的。回來傳達這兩次會議的精神本來是史步雲的事,因為史步雲會後出國,參加世界和平大會去了,這責任就落在他身上。這兩天市工商聯準備傳達,他先在核心分子當中談談,醞釀醞釀,所以很高興接受徐義德和馮永祥的邀請。不料徐義德這班人思想上有這麼大的距離,一般工商界的人更不必講了,那他在中央首長面前講的話不是變成空頭支票嗎?以後政府有事會不會再信任他?他能不能代表工商界拍板?這關係他個人利益和前途發展太重要了。他對工商界的切身利益並不是不關心,但和他個人前途發展比較起來,顯得是次要的事了。他得首先說服核心分子,一般工商界的人就好辦了。他剛才一直沒有開口,想多聽聽大家意見,好針對每個人的思想顧慮,提出自己的看法,取得認識上的一致。他現在還不準備講話,但叫唐仲笙逼上門來,躲閃不過去。他眼睛轉動了一下,邊想邊說道:

「鄭主任的報告,只是原則性的,不可能做具體的解答。中央首長講話,要照顧到全國各地。中國地方這麼大,各地區情況又不同,講具體了,反而不能解決具體問題。我認為這次工商聯籌委會開得好,民建二次擴大會議開得更好,把我們工商界的基本問題都解決了。鄭主任講的七點非常重要,我要詳細傳達的,大家也需要仔細研究研究。上海工商界一些問題,我和史步雲一同向中央反映了,在鄭主任的報告裡都得到解決。」說到這裡,他有意望了潘信誠一眼:一方面暗示他在新雅酒樓所提的問題都反映了,而且解決了;另一方面表明他年紀雖輕,但代表工商界說話和辦事也很老成持重的。他接著說,「所得稅問題,鄭主任也講到了,並且中央財委已經下令通知各地財委認真檢查,對個別行業廠商計稅不當的,不論是偏高或者是偏低的,都可以由各地稅務複議委員會複議,多退少補。民主評議的工商業戶,選擇典型,要經過協商,求得適當。所得稅計算偏高的廠商完全可以申請複議,保證沒有問題。我同意德公和仲笙兄的意見。要是有問題的話,我馬慕韓出面給政府交涉!」

徐義德聽馬慕韓這些話,又高興又不高興:高興的是馬慕韓支援他的所得稅意見;不高興的是從馬慕韓的語氣裡流露出來的情緒還是太樂觀。他暗示地說道:

「原則問題當然是解決了,就是這些具體問題解決起來麻煩。」

「德公這話也對。橡膠業有同樣的感覺,中央原則問題解決了,執行起來,困難仍舊不少,首先是計劃化問題,橡膠業產品種類繁多,建立成本會計制度有困難。這是計劃化的致命傷。合法利潤率也有問題,合法利潤率規定以純利比總資本額計算,但是各廠生產條件和資金週轉率各有不同,怎樣制定合理價格呢?」金懋廉一方面提出例子證明徐義德考慮得周到,另一方面又希望工商界的積極性快點發揮,別牽連到信通銀行也沒有生意好做。他很巧妙地把話一轉,說,「不過,這些具體問題,只要地方政府幫助,我看也容易解決的。」

徐義德聽金懋廉的前半段話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金懋廉究竟不愧是金融界的老手,熟悉各行各業的情況,提出橡膠業的例證,顯得他剛才那兩句話更加有力了。但他聽到後半段,臉上得意的神情如同一陣急風似的消逝得無影無蹤,可是又無從反駁,順著金懋廉的話說道:

「問題就在這上面,中央的決定都很正確,擔心的就是地方幹部執行問題。希望地方財經幹部也要把鄭主任這篇報告好好學習一下。地方要切實執行,不能打折扣。」

馬慕韓打通徐義德的思想顧慮:

「這沒有問題,中央財委主任說的話,地方財經幹部會不執行嗎?」

「這個……」

唐仲笙想用稅收問題來進一步說明還有不同的意見,可是老王走到陽臺那兒來,彎著腰,附著徐義德的耳朵,低聲地說:

「飯準備好了。」

徐義德站了起來,伸出手來,向客廳裡讓:

「進去吃飯吧,邊吃邊談……」

「肚子倒真有點餓了。」潘信誠站了起來,首先走進客廳,宋其文他們接著一個個跟了進去。

約莫過了點把鍾,潘信誠和宋其文他們陸陸續續從大餐廳那邊走了出來,最後走出來的是江菊霞,唐仲笙和馮永祥。馮永祥以主人的身份,請大家在客廳裡歇一會。大家剛坐下,江菊霞看了看手錶,對馬慕韓說:

「現在還早,你離開上海半個多月了,信老很久也沒有上公會里來,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向你們彙報彙報公會最近的一些情況?」

「這個……」馬慕韓見還有別的行業的朋友在,談起來,怕不方便。他知道潘信誠一過了十點就要準備睡覺,便說,「看信老的精神怎麼樣?快到信老睡覺的時間了,我倒無所謂。」

潘信誠今天精神特別好。他不大出來走動,每次出來,總希望多領領行情,恨不得一鋤頭挖個金娃娃。馬慕韓從北京回來,他更希望深談一下。他看出馬慕韓不想談的樣子,不願要求他談,只是說:

「吾從眾。」

徐義德想開口,卻叫唐仲笙搶先了:

「其老,讓他們談談棉紡業的事吧,我們與棉紡無關,先走吧?」

「好的,好的,」宋其文向徐義德拱拱手,說,「德公,叨擾叨擾,我們告辭了。」

柳惠光跟在宋其文後面走了。金懋廉料他們有話要談,他並不點破,卻說自己有個約會,也得先走。只有梅佐賢站在徐義德背後,他很想插一腳,聽聽他們談談。馮永祥老實不客氣地對他說:

「佐賢兄,惠光兄沒有車子,你開車子送他回去好不好?」

馮永祥的命令,梅佐賢敢不聽從?那邊江菊霞對林宛芝說:

「你忙了一天,很累了,上樓休息一會吧!」

徐義德今天要林宛芝當主人的。她不知道客人沒走,該不該上樓,同時剛才在陽臺上和餐廳裡聽他們談的一些事體,雖說不完全懂,可是很新鮮,一種好奇的心理和想了解外邊的願望叫她要留下來。江菊霞又請她上樓。她的眼睛望著徐義德,徵求他的意見。徐義德已經瞭解江菊霞的心思,他說:

「你累了一天,去休息一下也好,樓下我來招呼……」

那些人走了,馮永祥的右手向陽臺一指:

「還是外邊坐吧,涼爽些。」

大家在陽臺剛坐下來,忽然唐仲笙又回來了。徐義德讓他坐下,不禁脫口問道:

「仲笙兄,你沒走?」

「我走了,可是又回來了。」

馮永祥見大家用驚奇的眼光對著唐仲笙,他向大家解釋:因為今天人多,有些事談起來不方便,剛才吃完飯和唐仲笙、江菊霞商量。唐仲笙說他有辦法要宋其文他們走,只要江菊霞一提彙報最近棉紡公會的情況,他就帶頭告辭,把宋其文、柳惠光他們帶走,然後再回來。徐義德拍著唐仲笙的肩膀說:

「老兄的妙計真多!」

「不然怎麼叫智多星呢,」馮永祥哈哈笑了兩聲,說,「仲笙兄比吳用都高明……」

「我這人矮小,可經不住燒啊,阿永!」

「當然,軍事方面神機妙算,你不如吳用,可是你給工商界運籌帷幄,吳用比你差多了,特別是稅法,吳用一竅不通,更不能和你比。在座諸公,你們說仲笙兄是不是比吳用高明?」

「這還用說,」徐義德點頭稱是,說,「仲笙兄是我們工商界的吳用。」

「我?」唐仲笙連忙搖頭否認,「頂多是個謀士,真正的軍師是阿永。我不過是阿永手下一名小小的謀士罷了。是他提出來,要少一點人談話方便,我才用了調虎離山之計。」

馮永祥聽了唐仲笙的話心裡非常舒服,眉頭慢慢揚起。他認為唐仲笙這樣的人要是多幾個,那麼,在工商界活動起來更方便,聯絡的人更廣泛,發展起來更迅速。他並不反對唐仲笙這一番恭維,顯出受之無愧的神情,說:

「閒話少敘,言歸正傳。還是聽慕韓兄的高見吧。」

滿天繁星,閃閃爍爍。夜風徐徐吹來,花園裡的龍柏已融化在夜色裡,馬慕韓遠遠望去,只見模模糊糊的影子。緊靠陽臺左邊的屋沿上有一盞電燈,斜照下來,把陽臺照得亮堂堂的。馬慕韓聽見馮永祥叫他,他的眼光從花園裡移過來,對著燈光出神,想了一陣,反問道:

「從啥地方談起呢?阿永。」

「從啥地方談起?你倒給我出起題目來了,」馮永祥微笑地說,「信老,你看談啥好?」

潘信誠並不重視全國工商聯本身的組織問題,他不去北京,料想對他會有安排,果然工商聯執委當中有他的名字。他關心的是要解決「五反」後工商界存在的切身利益的具體問題。但他不表露自己的心思,好像代表大家的意見,說道:

「我看工商界代表這次去北京,醉翁之意不在酒,工商聯的組織已經定局了,這方面大家並不重視。大家有興趣的倒是一些具體問題,是不是這方面還可以談談?」

「去的辰光問題很多,回來都解決了。今後的問題是怎樣搞好自己的企業了。」馬慕韓說,「中央對大型企業很重視,對棉紡的大企業更是特別重視。鄭主任的報告裡常常提到我們棉紡業。棉紡業工繳提高,大部分同業都有相當的利潤,八釐股息可以篤定發放了。‘五反’的辰光恨興盛紗廠大,包袱重,現在看,廠越大,發展的前途也大。這次史步雲出國,我看,廠大也是一個原因。」

在北京,他聽說工商界有一名代表要參加中國代表團去出席世界和平大會,就希望派到他頭上,結果卻是史步雲,使他感到失望。但他仔細一想,又覺得史步雲去確實比他恰當,不僅在中國工商界聲望高,資產也比他多,年齡更比他大,和國際上工商界的朋友也有過一些往來。他這次沒輪上,並不灰心。他要在上海工商界擴大自己的勢力,提高自己的威信,增加自己的代表性;政府自然而然會重視他。他在工商界便會一步步飛黃騰達。可是,這一次沒去成,畢竟遺憾,現在談到這件事,心裡也還深深感到惋惜。

「步老現在是交運的辰光,代表我們工商界出國,也給我們增加了光榮;又當選了民建總會副主任委員,以後上海工商界在民建總會里的發言權提高了。」

潘信誠酸溜溜的醋味隱藏在讚美辭句的後面,嗅覺靈敏的馮永祥聞到了,他不戳穿,安慰潘信誠說:

「這次要是信老到北京去參加會議,我想,你也一定會當選總會副主委的,說不定會和史步老一同出國……」

潘信誠有意半閉上眼睛,好像看破了這些榮譽,淡然地說:

「不,總會的朋友瞭解我身體不好,凡事都照顧我,不讓我擔負繁重的工作;中央首長也清楚我身體衰弱,連北京開會都不能去,怎麼肯讓我出國呢?」

「確實這樣,」馬慕韓說,「醞釀正副主委名單,有人曾經提到信老,照顧到信老身體,也考慮到上海要是有兩個人當選,怕影響別的地區不好安排。」

「是呀,中央考慮得全面。」江菊霞得到史步雲當選民建總會副主委的訊息,興奮得一夜幾乎沒有睡覺。水漲船高。她感到她在工商界和民建會的地位也因此提高了。她順著潘信誠的話說,「信老說得對,步老當選了總會副主委,上海工商界在總會的發言權提高了。」

「總會里代表我們說話的人越來越多了,趙副主委對我們上海工商界也很關心哩……」

「曹副主委是……」徐義德側過身子,小聲地問馮永祥。

馮永祥熟悉各方面人物的情況,他擺出是趙副主委老朋友的身份,說:

「大名鼎鼎的趙治國你忘記了嗎?他是名教授,銀行家,在國民黨反動政府裡還當過廳長,現在是民建總會的大理論家,寫得一手出色的好文章,經常代表我們工商界講話。」

「趙治國啊,當然曉得。我剛才聽錯了,以為又多出一個曹副主委來哩。」徐義德把「曹」字講得很重。

坐在徐義德斜對面的馬慕韓說:

「史步老當選了副主委,情緒高極了。他出國頭一天,特地把上海民建臨工會的一些幹部和工商界少數代表約到北海公園喝茶,在漪瀾堂商量今後上海臨工會的大計。他對改進工作有很大信心,還準備成立召集人辦公室哩。」

「上海解放三四年了,我們上海民建會還是臨工會,實在不像話。」馮永祥雖然是臨工會的委員,可是沒有抓到實職,他一直不滿意。他過去不把上海民建會放在眼裡,精力主要花在工商聯,認為「民建會苗頭缺缺」。他現在發現民建會地位很高,是重要活動的場所,很希望把大權抓過來,改選是個絕妙的機會。他說,「應該改選了,再不改選,有些人都要退出民建會了。」

「確實應該改選了,」馬慕韓在北京就考慮到這個問題,回到上海更感到迫切,他笑著說,「再不改選,我這個臨工會的常務委員也不好意思當下去了。」

徐義德對民建會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他知道這是進一步站穩工商界代表地位的重要關鍵,可惜他現在連會員也不是。他附和馮永祥的意見:

「阿永說得對,臨工會應該改選了。臨工會過去吸收工商界人士太少了,這次改選以前,應該大量吸收一批,才真正有代表性。」

「那當然,應該吸收。」唐仲笙聽出徐義德話裡的意思,暗暗支援他。

「民建調子不要唱得太高,只能唱二簧,不能唱西皮。」馮永祥儼然以上海民建會負責人的身份在發表施政綱領,「少數積極分子,不能代表廣大工商界實力派。工商界大多數人,老實講,是比較落後的。曲高和寡,容易脫離群眾。」

潘信誠很欣賞馮永祥這一番話:

「阿永這個話有見解。」

「以後還要信老多多領導。」

「領導?不敢當。我這匹老馬,能夠勉強追隨大家,跟上時代,就算不錯了。」

老王從裡面送來兩大盤平湖西瓜,黑子紅瓤,紅得像胭脂,給薄薄的綠皮一襯,越發嬌豔。徐義德向大家說:

「昨天老王買了兩擔平湖瓜,倒不錯,各位嚐嚐……」

馬慕韓吃了一口西瓜,又甜又涼,讚不絕口:

「好瓜,好瓜!今年頭一回吃到這樣的好瓜!」

「凡事一好百好。」江菊霞說,「‘五反’的辰光,吃啥也沒味道。」

馬慕韓想到目前工商界情形和「五反」以後完全不同了,他得意地說:

「這次我們在北京,認識到私營企業的前途,問題基本解決了,可以說是低著頭走,抬起頭回來!」

「對!」馮永祥說。

馬慕韓趁著大家的興致,是一個好機會,他說:

「民建的事,啥辰光再談談,——今天不早了,怕信老累了……」

「只要慕韓兄出面邀請,」馮永祥驀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聲說,「小弟我聽候吩咐。」

唐仲笙高興得也站了起來,電燈照著他的臉,閃閃發光,左手拿著西瓜,右手指著大家說:

「這次會議傳達之後,把民建會整頓一下,再開人代會,今年秋天必定大豐收,農民購買力提高,九月以後一定有好氣象,眼望著旺季就要來了。去年因為‘五反’,沒有好好過年。今年過年要多多‘加料’,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

「我舉雙手贊成:人生,享樂耳!」

馮永祥挺起胸脯,舉起雙手,在空中搖盪,一不小心,把右手上的一片西瓜摔在陽臺上。他恣情地哈哈大笑,打破花園裡的夜的沉寂,連天上的繁星彷彿也聽到他的笑聲,一個個在向他眼。

當時國務院叫政務院,設財政經濟委員會,現已撤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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