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她仔細打量他一番,從頭看到腳,果然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他颳了臉,頭髮也上了英國發漿,烏而發亮。她心裡想:人是衣裝,馬是鞍裝。這話確實不錯。從他身上,她彷彿又看到朱家未來的希望了。她暗自高興地說:

「他的衣服,你穿著倒合身,就像定做的一樣。」

徐守仁站在朱筱堂旁邊,肩並肩地比了一比,說:

「我們倆人的個子差不多,你看。」

「他比你瘦一點,不過,倒有點像兄弟。」

「不,我哪能和他比!」朱筱堂無限感慨地說。

徐守仁拍一拍他的肩膀,像是一位老大哥似的,說:

「別客氣,你要啥,我都給你。我們是兄弟。聽說你學問很好,槍法也好,你有本事,別忘記教我。」

「這還用說。」

下午四點鐘,是徐公館用點心的時間。大太太準時帶著吳蘭珍下樓來了,緊接著林宛芝也下樓來了,可是老王買點心還沒有回來。她們走進客廳,朱瑞芳給她們介紹了。朱筱堂不自然地望著身上的那件翻領的雪白府綢香港衫和淺灰色西裝褲子,好像她們已經發現這些衣服不是他的,老盯著他望。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大太太關心地問:

「鄉下生活好嗎?」

「唔……」

朱瑞芳沒讓朱筱堂說下去,代他說道:

「和過去,當然不能比;不過麼,現在也算不錯……」

吳蘭珍看見朱筱堂那一身漂亮的打扮已經感到驚異,再聽朱瑞芳這麼一說,更覺得奇怪了,難道土地改革以後,地主的兒子還這麼神氣嗎?地主剝削農民多少年了啊,現在還在剝削嗎?她用懷疑的眼光盯著朱筱堂。

「你們還住在老地方嗎?」大太太成天在佛堂裡生活,對外邊發生的變化,一點也不知道。

「老地方?」朱筱堂不知道怎麼回答好,他嘆息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朱瑞芳代他說:

「還是那個老地方,——他今天剛才從無錫來的。」

「哦,你們今年收成好嗎?」

「收成?」朱筱堂眼前出現的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田地,有無數的農民在鋤草,可是這些肥沃的田地不是朱家的了。他含含糊糊地說,「鄉下收成倒還不錯。」

「老天爺保佑,阿彌陀佛。」大太太微微點點頭,感謝上蒼的恩賜。

「是呀,」朱筱堂聽了這些話像是給刀剮似的難受,可是又不得不應付,說,「這會,泥腿子也比過去賣力氣哩!」

「那當然,」吳蘭珍忍不住插上來說,「勞動光榮麼!土地分給了農民,不是給地主幹活,還有不積極勞動的?」

「你在大學裡讀書,鄉下的事體也很清楚?」朱筱堂兀自吃了一驚。

「土改辰光,我們學校裡組織師生參加工作隊,我還和農民一道鬥地主哩。聽農民吐苦水,我恨不得一棍子把地主打死!」

這一棍子彷彿打在朱筱堂頭上。他不禁「啊」了一聲,發覺大家注視他,馬上若無其事地對她說:

「你真不含糊!」

「我……」吳蘭珍感到他這句恭維話裡有刺,冷冷地說,「地主的罪惡那麼大,誰見了地主不恨?」

「地主也有好有壞,不能一概而論啊!」朱筱堂覺得吳蘭珍跟共產黨一鼻孔出氣,幼稚得很。不是在無錫鄉下,他沒說話的地方;這是姑媽家,算起來和吳蘭珍也是親戚,不是外人,他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傾吐積鬱在心頭的怨恨和冤屈。他大膽地說,「就拿梅村鎮來說,哪家泥腿子不靠種朱家的田地過日子?要辦紅白喜事,誰家少錢不是向朱家借用?」

「這是剝削。」吳蘭珍不客氣地說。

「剝削?我再告訴你,逢年過節,很多窮人揭不開鍋蓋,過不了年,哪家不靠朱家的救濟?每年三十晚上,朱家要散發很多糧,讓窮人過年,這也是剝削?」

「當然是剝削。要不是地主剝削農民,鄉下怎麼會有窮人?把農民收的糧食都剝削到手裡,再拿出一點來發給農民,不過是沽名釣譽,算啥好人?」

「照你這麼說,地主做了好事,也是壞人?那還有啥是非黑白?」

「地主怎麼有好人?好人不當地主。」吳蘭珍一點也不讓步。

「你根本不分是非黑白。」

「你沒有階級觀點,你站在地主立場說話。」

「不管站在啥立場,總該分清是非黑白。」

「不站在無產階級立場,永遠分不清是非黑白!」

「你站在無產階級立場?」

「這還用問?」

「喲!」朱筱堂輕蔑地撅撅嘴。

「喲啥?……」吳蘭珍越講越生氣,認為朱筱堂的腦筋像花崗石,頑固不化。

大太太見朱瑞芳緊繃著臉,不吭氣,不時用眼睛睨視吳蘭珍,知道姨侄女失言。吳蘭珍卻不在意朱瑞芳微慍的臉色,還要說下去,大太太便打斷她的話:

「少說兩句,行不行?古人說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你懂?」

吳蘭珍嘟著嘴,鼓著紅潤的腮巴子,沒有回答姨媽的話。

徐守仁最初聽吳蘭珍和朱筱堂談話蠻有意思,土改,農民,地主,剝削和階級觀點等等一大堆新名詞,他也鬧不大清楚,但感到新鮮。談到後來,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各不相讓,使他聽得頭都發脹了。他認為這麼好的時光,不出去白相,爭吵這些事體,實在枯燥無味。他想插兩句,一時又軋不進。大太太一開口,正好給他一個機會:

「別再爭吵了,啥農民地主,剝削救濟,立場階級,和我們全沒關係。你們爭啥?有工夫,一同出去蕩蕩馬路,白相白相,何必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爭吵上?」

「這不是無聊爭吵,這是原則問題!」吳蘭珍熠熠的眼光對著徐守仁。

「原則問題?」徐守仁嬉皮笑臉,輕鬆地問。

「當然是原則問題。看事看人,都要用階級觀點分析,才看得準。啥階級講啥閒話。我們參加土改的辰光,討論過這個問題。」

徐守仁見吳蘭珍那股嚴肅認真勁頭,不敢再開玩笑,怕吃她不消。啥階級講啥閒話,他似懂不懂,覺得這句話很奧妙。他鬧不清是吳蘭珍對呢,還是朱筱堂對,不好隨便插嘴。大太太剛才沒有制止住吳蘭珍,怕吵下去鬧得全家不歡,她進一步訓斥,想壓住吳蘭珍: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一點道理也不懂,盡愛管閒事。尤其是你,啥事體都要搶在前頭,一個女孩子不好好在學校讀書,拋頭露面參加啥土改!」

「這是好事麼,上了一堂生動的階級教育的課。」

「不在學校裡上課,到鄉下上啥救急的課?我活了這一輩子,沒聽說過。」

「這是實際教育……」吳蘭珍在辯解。

「那你在蘇州鄉下好了,為啥還要到上海來考大學?乳臭未乾,就不聽大人的話了。哼,看你這丫頭!」大太太氣憤地說,「你給我閉嘴……」

「我……」吳蘭珍還想辯解,見姨媽生這麼大的氣,囁嚅地沒有說下去。

「她不是有心說那些話……」林宛芝從旁調解。

「你不曉得,」大太太說,「這個丫頭就是這個古怪脾氣,愛管閒事,說過她不止一次了,也不曉得改。上回‘五反’,也是她!說啥不坦白就不認姨父哩!你說,這像親姨侄女說的話嗎?惹得她姨父到現在還生氣哩。這丫頭,就是不懂事!」

「年紀還輕哩。」林宛芝說。

「大學生啦,還是小孩子嗎?」

「年輕人都是這樣。」林宛芝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含含糊糊地說。

「年輕,說的話可不輕!」朱瑞芳再也忍耐不下去,不滿地撇一撇嘴。

「我……」吳蘭珍剛一開口,就叫姨媽打住了!

「蘭珍,你少開點口不行?」

吳蘭珍嘟著嘴,誰也不理,安靜地望著客廳裡那架大鋼琴。她心裡一點也不安靜,思潮如同奔騰咆哮的怒濤!想不到土地改革好幾年了,地主還這麼威風。無錫離上海不過一二百里路光景,地主在鄉下還很有勢力嗎?土改不徹底嗎?朱筱堂隱瞞了地主階級的成分,農民一點沒有發覺?不像。朱暮堂就在無錫鄉下鎮壓的,朱筱堂當時也在無錫鄉下,不可能隱瞞。但看到他那身打扮,這樣神氣,她又十分懷疑,猜不透是怎麼一回事。她一見朱筱堂,就噁心,說不出來的討厭,好像看見他那身衣服上染滿了農民斑斑的血跡,恨不能狠狠鬥他一傢伙。姨媽不理解她的心情,反而訓她一頓。她憤憤不平。難道她錯了嗎?她明明沒錯呀!林宛芝給朱瑞芳順帶說了一句,也不好開口。她原想給吳蘭珍解圍,沒想到碰了朱瑞芳。這回朱筱堂來,朱瑞芳和她那麼要好,她也想借這個機會拉朱瑞芳一把,無意之中得罪了朱筱堂。她想挽回這個局面,當時又不知道從何下手。朱筱堂昂著頭,誰也不望一眼。客廳裡靜靜的,可以聽見窗外盛夏的熱風吹著樹葉發出沙沙的音響。樹上不時發出吱吱的蟬聲。

客廳裡的空氣表面雖說平靜,可是大家都處於非常尷尬的境地,誰肚子裡都有一大堆話,但誰也不願意說,隨時好像要爆炸似的。

幸好,老王走了進來:

「點心準備好了。」

「好吧,大家吃點心去。」朱瑞芳站了起來。她看到林宛芝臉上有點抱歉的神情,知道林宛芝並不是支援吳蘭珍講朱筱堂。朱筱堂來上海靠林宛芝幫忙,以後還要用著林宛芝哩。她過去笑著對林宛芝說,「今天點心特地為你買的……」

「哦……」林宛芝感激地笑了。

「喬家柵的芝麻湯糰……」

吃過點心,朱瑞芳怕人多談話不方便,把朱筱堂和徐守仁帶到自己的臥房。朱筱堂一走進臥房,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地滾落下來,乾燥的面孔上掛著兩串淚水,嚶嚶地哭泣了。朱瑞芳莫名其妙,詫異地問他:

「為啥哭啊?」

「我受不了這個氣,想不到在上海也叫人看不起……」

徐守仁沒有聽清剛才吳蘭珍的話,也不知道早一會老劉那一段經過,他摸不著頭腦,挺著胸脯,說:

「誰敢看你不起?」

「自然有人……」朱筱堂沒有說下去。

「誰?」

「你沒聽見吳蘭珍說嗎?她要一棍子打死我呢!」

「她啥辰光說的?」徐守仁不相信吳蘭珍會說這種話,但他對吳蘭珍也不滿意,認為她傲慢,兩眼朝天,不把他看在眼裡,生氣地問,「她敢打你?那我先給她一個飛刀,不死,也要她殘廢……」

「你看,又來這一套了……」朱瑞芳指著他。

徐守仁把身子一歪,右腿斜伸出去,不斷地抖動,兩隻手的大拇指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其餘四個手指在外邊擺動,像是長在大腿上的兩隻小翅膀似的,彷彿要從臥房飛翔出去。

朱筱堂霍地站了起來,激動地說:

「姑媽,我回無錫去!」

「剛來,怎麼又要回去?」她大吃一驚。

「這個氣,我受不了!」

「你別理那丫頭,她講話總是瘋瘋癲癲的,沒人聽她那一套……」

「我還是走了好。」

她擋住他的去路,抓住他的手,說:

「你忘記了,這是你姑媽家,也不是吳蘭珍家。以後,她再閒言閒語的,我就不要她上徐家的門。」

朱筱堂聽了姑媽這番話,心裡舒暢了一點,但總覺得徐公館裡的一些人對他另眼相待,在這裡待下去身上有一股壓力似的。姑媽不讓他走,他又不甘心留下,只好木然站在那裡,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朱瑞芳轉過身子,把門關緊,摸著他的肩膀,憐惜地安慰他:

「有啥心思,慢慢講給姑媽聽,不要哭……」

他拭去淚水,倔強地說:

「我不懂,為啥到處叫人看不起……」

朱瑞芳用右手的食指指著他的嘴,說:

「小聲點,別給人聽見了,我們家裡人多口雜……」

她把他拉到沙發那裡,讓他坐在自己旁邊。徐守仁站在側面,歪著頭,傾聽他絮絮不休地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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