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賬房呢?」
「好久沒有見到了,」他回想上次啥辰光見到的,過了一會兒,說,「哦,想起來了,有三個禮拜了,我和大家從地裡回到村子裡來,看見一個人,背影好像是他,一閃,就不見了。他怕見到我。」
「這些忘恩負義的人,」她咬著下嘴唇,彷彿要咬蘇沛霖這些人一口,說,「我們養活他們一輩子,有吃有穿。這會我們背時了,就理也不理了,連夜裡也不來報個信了,真沒心肝!不說來看看我們,見了面連招呼也不打一個,說得過去嗎?」
「地主變成臭狗屎了,誰也不願意沾邊。我進進出出,心裡真不好受……」他說到後來,聲音有點喑啞,感到無限的孤獨和淒涼,話也說不下去了。
「你別傷心,孩子,我們不會倒霉一輩子,苦盡甜來,總有一天,我們也要翻身的。」
「那當然。共產黨在中國佔不長的。共產黨一下臺,地主階級就自由了,可以享福了。」他給母親幾句話說得興奮起來,那個在心上常常浮現的夢想又出現了。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憂慮地說,「就是在鄉下太悶人了,啥訊息也聽不到。報紙上盡登他們的話,那邊的情況一點也不曉得。第三次世界大戰要是打起來,我們就可以出頭了。」
「蔣介石不會失敗到底的,他有美國做後臺哩。我看,他們遲早要動手的。你還是到上海去一趟,你姑爹在上海人頭熟,訊息靈通,一定會曉得很多事體的。」
「別提了,上次要去,給他回絕了。人家是大資本家,在上海正走紅運,怎麼願意理我這個地主的兒子!」他坐在床上把肩膀一聳,輕蔑地一笑。
「那時‘五反’,也不能怪你姑爹,當然要小心點。現在‘五反’不是過去了嗎?退一步說,他不理你,你姑媽不理你嗎?一筆寫不下兩個朱字。」
「我不去,」他要和姑爹爭一口氣,不願再去求他,嘟著嘴說,「要末,你去。」
「我這個年紀,怎麼走得動?那邊的世道也摸不清,去了也白搭,還是你去吧。」
他對姑爹的氣沒有消,又不好拒絕孃的意見,愣在那裡,不言語。屋子裡悄悄的,煤油燈的油快乾了,燈芯上燒出幾朵小花,發出吱吱的音響。光線暗了,屋子裡更加陰暗。他們母子兩個盤腿坐在床上,面孔的表情雖看不大清楚,但兩個人都感到大家內心的焦急和憂慮。她瞭解兒子那股彆扭脾氣,凡事要順著他,一說僵了,就不大容易扭過來。她沒再說下去,只聽見從太湖那邊吹過來的夜風,一陣陣在窗戶外面呼嘯著,好像暴風雨快來了。
他一邊聽著外邊的湖風,一邊暗自思忖:要想得到那邊的訊息,最好到上海去,徐義德一定知道很多訊息。他不願在姑爹面前低頭,娘又要他去,這就使他為難了。他出了一個難題給娘:
「要末,姑爹來信叫我去,否則,我寧可死在鄉下,再也不跨徐家的門。」
「看你這脾氣,」娘見他鬆了口,有了轉機,眼睛一動,想了一個巧妙的主意,說,「我寫信給你姑媽,叫她寫信來,你向村幹部請個假,這該請動你的大駕吧?」
他沒有吭氣。她認為兒子一到上海,見了姑爹,就有辦法了。她高興地說:
「你叔叔還欠我們五十兩金子沒有還,你到了上海,可以順便討回來。」
「他關在牢裡,怎麼會還債呢?」
「聽說他這幾年生意做得很發達,手裡有的是錢。他在牢裡,你嬸嬸可沒在牢裡。」
「她會還嗎!」
「親兄弟明算賬,欠債還錢,她敢不還!我們現在落難了,手頭拮据,請她幫個忙,還不行嗎?」
「我一定去。」
「見到你姑媽,也希望她幫個忙,弄點錢回來,好對付這個窮日子。」
「那沒有問題。」
「等老蔣回來,你爹的仇報了,田地房產回到我們手裡,那辰光再還你姑媽。」
「那辰光,她們需要錢,我們可以幫助。」他咬牙切齒地說,「湯富海在大會上把爹罵得一錢不值,不是他窮積極,爹不會死的。老蔣一回來,我要親手砍死湯富海這些泥腿子,把血淋淋的人頭掛在村裡示眾,叫他們曉得我的厲害!」
「還有村幹部……」
「這還用說!現在讓他們住在我們房子裡開開洋葷,他們住不長的。古人說得好:天地之間,物各有之,苟非我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鳩佔鵲巢是暫時的,將來一定要物歸原主,把鳩統統攆走。那辰光,哼,看我朱筱堂的……」
在朱暮堂大廳裡,湯富海敘說完朱家母子情形以後,湯阿貴揚起眉頭,得意地說:
「現在那傢伙可老實了,一切得聽我們的。我們叫他東,他就不敢西。我們叫他下地幹活,他就不敢躺在家裡享福。」
「真是那麼聽話?」湯阿英知道朱筱堂從小嬌生慣養,天不怕地不怕,爹孃對他百依百順。他要吃龍肉,朱老虎會下海給他找。他脾氣大得誰都不敢惹,人們背地裡叫他小老虎。她就經常挨他的罵。她對弟弟那樣放心,有點懷疑,說,「我看不見得。小老虎的脾氣才壞哩。」
「姐姐,現在世道變了,窮人坐了江山,小老虎有多大本事,就算他是孫悟空吧,也翻不過如來佛的手掌心。脾氣再壞,有我們管著,他敢怎麼樣?」
「不過,也要防他一手。」她想楊部長在廠裡講的話,說,「他們同我們不是一個階級,失敗是不得已的。他們不會認輸的。我們還要提高警惕,防止他們進攻。」
「你姐姐說得對,對這號子人,要防他一手。」湯富海覺得她說的話有道理,看了阿貴一眼。
阿貴板起面孔,不滿地說:「剛回到鄉下來,就訓起人來了!我也沒講不要提高警惕。」
張學海在一旁湊趣地搭上來:
「在上海,你姐姐也教訓我哩,老說我這個不懂,那個不懂,有時,乾脆叫我在家帶孩子,她開會去了。」他怕她生氣,慌忙又把話拉回來,說,「不過,她是青年團員,常常和黨團支部的人來往,確實比我懂得多。」
他討好地向她笑了一笑。她接著說:
「叫你在家帶了幾天孩子?男的帶天把孩子就不可以?一定要婦女帶?是誰訂的規矩?現在男女平等了,誰都可以帶。」
「看她嘴利的?」張學海找不出反對理由。
湯富海發現女兒懂得很多,能說會道,心裡早按捺不住歡喜,給女婿一提,便再也忍不住了:
「是呀,這會,青年比我們老一輩的進步得多了。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他們腦筋靈活,一說就通,記性也好,見過的事,聽過的話,就再也忘記不了。我們不行了。學海,我看,有辰光,也要聽聽他們的。」
湯阿貴在旁邊見爹稱讚姐姐,趕緊插上來說:
「那還用說,現在青年啥事體都帶頭,起先鋒作用。在地裡幹活,春耕也好,秋收也好,哪次不是我們青年在頭裡?」
爹的眼睛朝阿貴一瞪:
「瞧你,翹起尾巴來了!啥事體都是青年,青年,我們老頭子不幹活,看你們毛頭小夥子,能成啥氣候?別的不說,就講莊稼活吧,沒有我指點你,單憑你那點牛力氣,頂個屁用!不是互助組領導,你們能起先鋒作用?」
阿貴嘟著嘴,滿臉不高興。
巧珠伏在桌子上睡著了。湯阿英去給她披上一件衣裳,叫醒她,說:
「上床好好睡去!」
張學海在一邊沉默著,見阿英把巧珠攙到床邊,他連忙說道:
「不早了,我們睡覺吧。」
大廳後面的雞窩那裡,發出清脆的啼鳴聲,已經是深夜了,雄雞在呼喚著黎明。
阿貴打了一個哈欠,眼皮有點搭拉下來。湯富海卻精神抖擻,越說越有勁道,滿是皺紋的臉上沒有一點疲乏的神情,興致勃勃地對女婿女兒說:
「今年全村農民十個有六個參加了互助組,工人老大哥又給我們送來了抽水機,今年一定比去年打的糧食還要多。互助組的人全響應政府的號召,多種棉花多打糧食,支援工業建設,加強工農聯盟。我們今後的生活更要好哪!你們累了,就先睡吧。趕明天早起,我帶你們到村裡去看看我們的互助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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