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餘靜點點頭,從她深藍布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開啟看了一看那些熟悉的尊敬的名字,激動地說:

「秦媽媽說得對!不說旁人,就說我們工人吧,鄧中夏,劉華,顧正紅他們領導工人鬥爭,拋頭顱,灑熱血,犧牲了不知多少人,才換來革命的勝利。新中國建立了,工人當家做主了,才蓋這些工人新村來。要不解放,我們工人還不是住一輩子的草棚棚嗎?」

湯阿英以崇敬的心情聽餘靜提到那些革命先烈的名字,顧正紅的英勇事蹟她曾經聽秦媽媽講過,鄧中夏和劉華的鬥爭歷史就不大清楚了。她贊成餘靜和秦媽媽的意見:

「沒有過去革命鬥爭,就沒有現在的幸福生活。」

「阿英這兩句話說得好!」餘靜對巧珠奶奶說,「我們要常常想想過去的生活。」

湯阿英把剛才同巧珠奶奶談的話告訴了餘靜和秦媽媽。秦媽媽指著餘靜手裡的筆記本說:

「你們曉得她這個本本里記的是啥?」

「首長報告記錄,」張學海說,「廠裡工會的大事……」

「這些都有。」秦媽媽說,「頭一兩頁特別重要,那上面抄了許許多多的革命烈士的名字,剛才講的鄧中夏,劉華,顧正紅都有,這裡面還有袁國強烈士的名字哩。她經常看這些名字。有辰光,她也拿給我看。一看到這些烈士的名字,我們心裡痛得像刀剜的一樣。餘靜說,要讓這些烈士的名字永遠活在我們的心裡。他們流血犧牲,為的是啥?還不是為了實現革命的理想,為了共產主義,為了我們的子孫萬代。他們死了,我們活著的人,就應該實現他們的遺志。我一想到餘靜同志說的這些,渾身都有勁道了!」

「你把我的秘密暴露了。」餘靜看了秦媽媽一眼。她抄下這些革命先烈的名字,特別是袁國強的名字,從來沒有和旁人提起,只是有一次告訴了秦媽媽。

「要阿英他們給你保密好了。」

「我們一定保密!」湯阿英說。

「這也不是秘密。」餘靜的臉上露出兩個笑渦,又開啟筆記本,念道,「毛主席說: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並沒有被嚇倒,被征服,被殺絕。他們從地下爬起來,揩乾淨身上的血跡,掩埋好同伴的屍體,他們又繼續戰鬥了。」她接著說,「我對這一段話體會特別深。革命每一次的勝利都不是輕易得來的,經過無數次的鬥爭,失敗;再鬥爭,失敗;又繼續鬥爭,最後取得勝利。犧牲了無數先烈的鮮血才換來今天的勝利。革命先烈為了革命,不惜流血犧牲,我們活著的人,應該把自己的力量獻給革命事業。」

湯阿英聽了餘靜這一番富有革命熱情的激動人心的話,十分感動,使她想起了過去陰暗的生活,過去陰暗的農村,過去陰暗的中國,現在住進這麼好的漕陽新村,越發覺得可貴了,勝利的果實得來不易啊!她感動得眼睛有點紅潤了,忍住盈眶的熱淚說:

「我們現在生活比過去好了,不能忘記過去,也不能忘記還有很多人住在草棚棚裡啊!」

「對!中國工人階級勝利了,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的工人、農民和勞動人民受剝削受壓迫哩!」湯阿英的話觸動了餘靜內心深處的豐富感情,忍不住從深藍布上衣口袋裡,又掏出一個本本,但不是筆記本,而是一本世界地圖。她嚴肅而又激動地說,「這是國強的遺物。全國解放以前,他特別關心報上的訊息,哪個城市解放了,他就在中國地圖上做一個記號,大片大片城市解放了,地圖上的記號越來越多了。他說,等到上海解放,他要把上海和整個中國地圖塗紅!上海解放前夕,他給國民黨反動派殺害了,家裡留下了這本地圖。上海解放了,全國解放了,我根據他的意思,把整個中國的地圖都用紅墨水塗紅了。中國解放了,世界上還有很多國家沒有解放哩;我們解放了,世界上還有千千萬萬勞動人民沒有解放哩;我們當家做主了,他們還當奴隸哩!帝國主義一天不消滅,世界上勞動人民不能完全解放,我們自己也不能算徹底解放啊!天下工人是一家,我們解放了,就應該支援他們,解放全世界。這是共產黨員的理想,也是我們應盡的責任。國強犧牲以後,我經常把這本世界地圖帶在身邊,學國強那樣,哪一個國家解放了,我就在地圖上繪一面紅旗,希望有一天,我親眼看見紅旗插遍世界!」

「這一天一定會來的。」秦媽媽說。

「這要靠我們和各國人民的鬥爭了。」餘靜說,「中國共產黨成立的辰光,只有十幾個人,就靠這十幾個人不斷發展,解放了全國!現在中國解放了,解放全世界更有辦法了!我經常把世界地圖帶在身邊,就是要讓自己不要忘記世界上的勞苦人民啊!」

「這名單和地圖是餘靜同志身上的兩件寶!」秦媽媽說。

「這可是寶貝啊,有多少錢也買不到喲!」湯阿英聽餘靜娓娓談來,像一股清澈見底的涓涓細流,無孔不入地灌溉她的心田,輕輕撥動她感情的琴絃,發出動人的旋律,永遠使人不能忘記這些名言!經餘靜一說,她更相信自己剛才對巧珠奶奶說的話。她對巧珠奶奶說,「你聽見餘靜同志說的話嗎?」

「我也不是聾子!」巧珠奶奶知道湯阿英想用餘靜的話壓她,心中有些不滿。

「我是好意……」湯阿英想解釋。

「我也不是惡意!」

「有話慢慢講,」秦媽媽見婆媳兩個人講話不投機,連忙勸解,「餘靜同志說的道理很重要啊!」

「餘靜同志講的話,我句句聽得進。」巧珠奶奶對餘靜講的那些話,不完全懂,有些人的名字也不大知道,但她看出餘靜偉大的胸懷和崇高的理想,深深敬佩餘靜。餘靜究竟是廠裡的支部書記,又是工會主席,辦大事的人,比秦媽媽高明得多了。湯阿英和她們比起來差得遠了。可是阿英卻瞧不起她這個老太婆,想借餘靜的話訓她哩,怎不叫人生氣啊!她指著阿英說,「不像你,只曉得家裡的事,沒想到旁人,也沒想到世界大事!」

「我哪能和餘靜同志比呢?差一大截子哩!」湯阿英的口氣緩和一些了。

「站在家門口,要看到天安門;站在天安門,要看到整個世界!」餘靜說,「革命先輩為我們打下了江山,奠定了基礎,我們不能坐享其成,不能認為中國革命成功了,就不努力幹了。革命勝利了,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有許多革命事業要我們去做哩。推翻了舊中國,還要改造舊中國,建設新中國,我們的責任大著哩!別的不講,就拿我們滬江廠來說吧,五反運動取得了勝利,徐義德消極了,躺下了,對生產不積極不關心,團結他搞好生產,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體啊!」

「是呀,多虧餘靜同志操心,領導他們!」巧珠奶奶指著張學海和湯阿英對餘靜說。

「不,我靠他們才能做好工作。沒有他們,我啥事體也做不成啊!」餘靜轉過來,對湯阿英說,「最近要開勞資協商會議,曉得?」

「不曉得。」

「你是細紗間的勞方代表,要收集一些工人的意見,好帶到勞資協商會議上去反映。」

「勞資協商會議啥辰光開?」

「這一兩天就要開了。」

「我要參加勞資協商會議……」湯阿英想起昨天收到爹的信,說弟弟生病了,希望她和學海回無錫去看看。本想把家安排好了,她就請假和學海一道去,現在要開勞資協商會議,這兩天就去不成了。她惦念弟弟的病,可是又不好開口,猶猶豫豫地沒有說下去。

餘靜見她談到要開勞資協商會議就說不下去了,以為她對參加勞資協商會議有什麼意見,便問:

「車間選你當勞方代表,開勞資協商會議,你當然要參加呀!你有意見嗎?」

「我沒啥意見,勞方代表當然要參加會議。」

「剛才為什麼不說下去呢?有啥顧慮嗎?」餘靜以為湯阿英第一次當勞方代表,沒有經驗,可能有什麼想法。

「沒啥顧慮,」她沒法不談出內心對弟弟的關懷,講了收到湯富海來信的情況和自己打算這一兩天請假回去,然後說,「等開完勞資協商會議再講吧。」

「阿貴得了啥病?」秦媽媽關心地說,「阿貴這孩子身體蠻結棍,怎麼也生病了,真想不到。」

「身體結棍的人小病就頂過去了,頂不過去的病,看來不輕。」

「爹信上只講阿貴得了病,沒說是啥病……」湯阿英焦慮地想:弟弟身體那麼好,為啥忽然生了病,真叫人放心不下。

「恐怕病不輕,怕你們知道了著急,就沒告訴你們。」

湯阿英聽了秦媽媽的解釋,越發叫她放心不下,恨不能馬上就回到弟弟身邊,想方設法把弟弟的病快點治好。餘靜也為阿貴擔心,她對湯阿英說:

「那你明天就請假回去,這次勞資協商會議不用參加了。」

「我是細紗間的勞方代表,頭一次會議哪能好不參加?」

「你弟弟病了,——我可以給細紗間解釋解釋。」秦媽媽也主張她早點回去。

「那不行,我是細紗間的勞方代表,勞資協商會議一定要參加。這是廠裡的大事體,我不能辜負細紗間姊妹的委託。」

「阿貴有病也不是小事體呀,——人命關天啊!」

湯阿英覺得秦媽媽的話也有道理,她在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說:

「這樣好了,要學海請假先去,我開完協商會再去。」

「好?」秦媽媽認為這倒是一個辦法。

但是張學海靦腆地搖搖頭:

「我沒有上湯家去過,也不知道湯家的門朝東還是朝西?我一個人不去,要去,和阿英一道去!」

「男子漢大丈夫,一個人到丈人家去還不好意思嗎?」巧珠奶奶剛才和湯阿英頂撞了兩句,一直沒吭聲;阿貴生病,她也十分關心,讓學海先去無錫看看,倒也是個法子。

張學海嘟著嘴,沒有吱聲,那臉色告訴大家:他一個人無論如何不先去無錫。

湯阿英緊緊閉著堅毅的嘴角,雖然沒說話,但表示她高低要參加完了勞資協商會議以後才去無錫。秦媽媽不但瞭解她和學海的脾氣,也洞察她和學海現在的心思,再說下去,不一定能夠改變這兩個人的決心,便用商量的口吻對餘靜說:

「學海一個人不肯先去,阿英又一定要參加會議,是不是等勞資協商會議一完,讓他們兩人請假一道去?」

餘靜不得不退後一步,勉強答應道:

「只好這樣了。」

湯阿英見餘靜滿足她的要求,霍地站了起來:

「那我馬上到細紗間收集意見去!」

「不忙,等上班辰光再收集。」餘靜一把拉住湯阿英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說,「我們再談談,待會,一同到廠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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