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吧,看你們哪裡像年輕人,落在我老太婆的後面了。」
巧珠奶奶攙著巧珠,走到樓梯口,見張學海和湯阿英還沒有走出房門,便催促他們。張學海聽到奶奶的叫喚聲,低低地勸湯阿英:
「娘等著哩,快走吧。」
他們兩人趕到門口,只見一輪落日照紅了半個天空,把房屋後邊的一排柳樹也映得發紫了。和他們房屋平行的,是一排排兩層樓的新房,中間是一條廣闊的走道,對面玻璃窗前也和他們房屋一樣,種著一排柳樹。他們從柳樹中走出來,巧珠看見前面是一片如茵的草地,她飛一般跑到上面,一屁股坐在上面,像睡在床上似的,就地打了一個滾,身上沾了幾根嫩綠的草。湯阿英走過去,把她拉了起來,撣去她身上的草,一邊說:
「看你野的,不像個女孩子了!」
巧珠低著頭,直望著草地,羨慕地說:
「躺在這上面軟綿綿的,毛茸茸的,好玩極哪。」
巧珠奶奶指著她的小鼻子,說:
「這麼好的草地,別在上面亂蹦亂跳。剛搬來,踩壞了草,叫人家笑話。」
巧珠跟奶奶走到大路,那條馬路寬極了,巧珠奶奶對張學海說:
「看見這樣大馬路,心裡真舒暢,比我們原先那條弄堂要大好幾倍哩!」
張學海目測了一下馬路的寬度,回憶到草棚的那條狹仄的弄堂,用手比了比,說:
「起碼也有四倍,唔,我看,足足有五倍!」
湯阿英指著馬路兩邊新栽的樹木,補充說:
「還有這兩邊的樹哩!」
「真是個好地方呀!」巧珠奶奶讚賞地說。
她們順著大路左邊走去,經過一片遼闊的空地,巧珠奶奶遠遠望見一座大建築物,紅牆黑瓦,矮牆後面有一根旗杆矗立在晚霞裡,五星紅旗在空中呼啦啦飄揚。紅旗下面是一片操場,綠色的鞦韆架和滑梯,觸目地呈現在人們的眼前。操場後面是一排整整齊齊的平房,紅色的油漆門,雪亮的玻璃窗,閃閃發著落日的反光。
巧珠奶奶走到這座大建築物門口站了下來,好奇地向裡面張望。張學海和湯阿英兩個人並肩走著談著,走到大建築物那裡,巧珠奶奶和巧珠還在那裡張望,問湯阿英:
「這是啥地方?」
「這是漕陽新村小學,」湯阿英說。
「你昨天說的,巧珠要轉到這裡讀書,就是這個小學嗎?」巧珠奶奶住在草棚棚,不常到外邊走動,頭一回看到這樣好的小學。
「就是這個。」張學海說。
「那多好哇,這麼漂亮的學堂。」巧珠奶奶攙著巧珠走進去,說,「我帶你去看看。」
巧珠一走進小學,像是回到家裡一樣的熟悉,她跑到操場的鞦韆上,一上一下蕩起來了。她盪鞦韆的本事可不小,沒蕩了一會兒,人就盪到半空中,好像飛起來一樣。巧珠奶奶看見了,嚇得心怦怦跳,趕緊跑過去,想拉住鞦韆,小聲叫道:
「快下來,快下來,別摔了。」
巧珠見奶奶要拉住鞦韆,她在半空正玩得非常痛快,不想下來,又怕鞦韆叫奶奶拉住。她在鞦韆上焦急地說:
「別拉,別拉,等我自己下來。」
「快下來。」
巧珠蕩慢了,鞦韆漸漸停下,她跳下來,抱住奶奶的身子,興奮地說:
「這個鞦韆真好!」
巧珠奶奶指著她紅潤的小臉蛋說:
「下次不準蕩得這麼高,危險,曉得?」
巧珠點點頭。
她們順著操場旁邊的那排整整齊齊的平房看過去:校長室,教員室,教室,閱覽室……閱覽室裡有不少小朋友在看小人書,巧珠走到那裡又不想走了,奶奶也興致勃勃地站在那裡看,湯阿英過去拉著巧珠的手,說:
「快斷黑了,走吧。」
大家走出了學校,暮色從四面八方聚攏來,房屋,柳樹和草地什麼的都彷彿要溶解在暮色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了,只有路邊的河流微微閃著亮晶晶的光芒。幢幢的人影在路上閃來閃去。整個新村,只有合作社那裡的電燈光亮最強,也只有那裡的人聲最高。從那裡,播送出丁是娥唱的滬劇,愉快的音樂飄蕩在天空,激動人們的心扉。一眨眼的工夫,新村的路燈亮了。外邊開進來一輛又一輛的公共汽車,把勞動了一天的工人們從工廠送到他們的新居來。
巧珠奶奶變得和巧珠一樣了:這邊望望,那邊瞧瞧,像是又走進了一個新奇的世界,燈光和暮色把新村送進迷離變幻的奇境,茫茫一片,看不遠,望不透,使人感到如同走進一座無窮豐富的奇妙的新興城市。走到自家門口,巧珠奶奶站下來,又向四面看看,才帶著巧珠慢騰騰地走上樓。
湯阿英和張學海早坐在靠視窗的板凳上休息了。湯阿英喝了口水,喘了一口氣,說:
「這個地方真大,繞了一個圈子,腿都酸了。」
「只是個小圈子!」張學海說,「還沒有走完哩!」
巧珠奶奶跨進房內,笑嘻嘻地接上來說:
「哪裡像個住宅,簡直是個大花園麼。我這輩子連做夢也沒見過這樣好地方,現在卻住進來了。……」
湯阿英想起上海剛解放那一年,奶奶整天嘮嘮叨叨個不完,怨天尤人脾氣不好,看啥都不順眼,她便說:
「現在日子好不好?」
「這個日子還不好?」巧珠奶奶認為湯阿英常常往外邊跑,看的好物事多了,眼光越來越大了,住進這樣房子還問好不好,用著責備的口吻對她說,「你還想過啥好日子?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們能在這裡住上一輩子,就不錯啦。」
湯阿英聽出她話裡的意思,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卻說:
「你從前不是說,誰來了,還不是一樣做工,工鈿還是那些,日子哪能會好呢?」
「你的記性倒真好!」巧珠奶奶望了湯阿英一眼。
「奶奶忘記了嗎?」
「過去的事,提他做啥?」
「怕你忘哪!」
「哼,看你嘴利的!」巧珠奶奶不服輸,但也不好賴賬,想了想,說,「那辰光,我不瞭解共產黨的事,你們為啥不給我說。你們吶,只曉得回家睡覺,起來上班,外邊世道變了也不告訴我。幸虧我有我的老伴,餘大媽常到我家裡來談談,我到餘大媽家去,碰上餘靜,她也常給我講這講那。我曉得共產黨是窮人黨,是給我們窮人辦事體的。共產黨一來,世道就變啦,窮人有面子了,做工也光榮啦,鈔票值錢哪,日子好過啦。不是共產黨毛主席,我們還不是住一輩子草棚棚,誰會給我們蓋這樣的好房子?連電燈都裝好了,想得真周到。」
她指著吊在屋子當中的電燈,滿意地笑了。張學海聽了她這一番話,也笑了,對湯阿英說:
「娘曉得的事體可不少哩,過去,我們和娘談的也實在太少了。」
沒等湯阿英答話,餘靜和秦媽媽走了進來。餘靜朝新房上下左右看了一下,對巧珠奶奶說:
「都安頓好了嗎?」
「大致安頓好了。住在這樣好的房子裡,今後颳風下雨再也不用愁了。」巧珠奶奶眯起眼睛滿意地望了一下嶄新的房子,新粉的白牆,新油的綠窗,新裝的電燈,照得滿屋亮堂堂的喜洋洋的。她聞著油漆和石灰的氣味,心裡十分喜悅,感激地說,「謝謝你,餘靜同志,分配給我們這樣的好房子。」
「不用謝我,這是組織上分配的。」餘靜說。
「也是經過你的手分配的。」
「也不是,是大家討論評選的。」
「你總是這樣客氣。」
「不是我客氣,事實是這樣的。」餘靜望著新房子,想起過去的窮苦生活和革命鬥爭,回憶地說,「講起來,全靠黨和毛主席領導我們鬥爭,才有今天幸福的生活。」
「我們有今天這樣好的生活,是無數革命先烈的血汗換來的。」秦媽媽補充說。
「革命先烈?」巧珠奶奶愣著兩隻眼睛,困惑不解,工人新村和革命先烈有啥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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