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飯堂裡熱烘烘的,黑壓壓一片人群。徐義德一走進去,就感覺到大家的眼光都在看他,交頭接耳,好像在嘰嘰喳喳地議論他。他尋找空位子,正好靠牆邊有一張空桌子,上面擺好了三菜一湯,一個人也沒有。他對梅佐賢說:

「就坐這兒吧。」

他們兩人坐下去,因為人不夠,不好吃,等待再來六個人。徐義德低著頭,望著面前的菜:紅燒帶魚,素炒雞毛菜,鹹菜炒黃豆芽和豆腐湯,聞著那股油腥味,他肚子就飽了。但他硬著頭皮坐在那裡讓大家知道徐總經理和工人一道吃飯了。

梅佐賢趁人沒齊,他向四面八方巡視了一下,看到韓雲程、郭鵬和勇復基坐在左邊鄰近的一張桌子上吃飯,便碰碰徐義德肥胖的手指,小聲地說:

「你看,他們在隔壁吃飯,就是不理我們……」

徐義德順著他說的方向望去,他們果然在隔壁桌上吃飯,而且韓雲程和他坐的正是面對面。他注視了一下,想和韓雲程打招呼,那邊大概已經察覺,旋即把頭低了下去,裝作沒有看見,只顧大口大口地吃飯。徐義德不經心地說:

「不理就不理吧。」

「這情形快一個禮拜了。」

「送廠務日記和報表來,也不講話嗎?」

「沒到上班的辰光,他們就把廠務日記和報表啥的,塞在我桌子的玻璃板下面。有事體找他們,不是說沒有空,就是說出去了,給你一個不照面。在路上碰到,老遠就避開了。」

「那好呀。」

「你看,總經理,事體就是這樣難辦,我這個廠長是當不下去了……」

「你也要辭職?」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過這麼說……」

梅佐賢說了一半,忽然停下,徐義德感到奇怪,抬頭一看:餘靜和趙得寶他們走來了。他站了起來,向餘靜招招手:

「這邊坐吧!」

「好的,好的。」

餘靜、趙得寶和鍾佩文他們都坐了下來,湊齊了一桌,大家拿了碗去裝飯。梅佐賢拿了徐義德的碗,想代他裝一碗來,立刻叫徐義德止住了:

「我自己來。」

梅佐賢吃了一口飯,想起徐義德說的閃擊戰,他把升工辦法向餘靜提了出來:

「升工辦法,你看,哪能?」

餘靜沒有料到在飯堂裡碰到徐義德和梅佐賢,更沒有料到梅佐賢立即端出這個問題來,叫她措手不及。她一邊吃飯,一邊思索怎樣應付這次突然襲擊,慢吞吞地說:

「這是樁大事體呀,另外找時間談吧。」

「現在談談不好嗎?」

「現在?」餘靜捧著手裡的飯碗,用筷子指著菜說,「不是要吃飯嗎?」

「吃飯,唔,是的,」梅佐賢吞了一口飯,眉頭一聳,想了想,說,「最近廠裡事體忙,大家難得碰在一道,現在徐總經理也在,邊吃邊談不好嗎?」

「升工辦法這樁事體關係很大,要開會討論才好。」

「開會?」徐義德見餘靜再三推託,又提到開會討論,讓餘靜研究來研究去,事體可能就吹了。他忍不住插進來說,「我們當面談了,也等於開會了。」

「我是說我們工會要開會。」

「工會要開會?」梅佐賢感到奇怪,說,「對工人有好處的事體,也要開會?」

「不管有沒有好處,這樣大的事體,你們問到工會,工會需要開會討論。」

「你們兩位主席都在,我倒覺得你們完全可以代表工會了。」梅佐賢為了討好徐義德,一個勁逼餘靜。

「這樣大的事體,不開會討論透,統一大家的思想,哪能行呢?」餘靜望著趙得寶,說,「你看,是?」

「當然要開會,」趙得寶說,「要聽聽工人的意見。」

「工人要求增加工資,想來工會比我們曉得得清楚。升工辦法可以滿足工人的要求,工人不會不贊成的。」梅佐賢心裡很有把握。

「那倒不一定。」鍾佩文想起秦媽媽的話。

餘靜看出苗頭:梅佐賢逼她馬上表態,想立刻實行,分明是按徐義德的意圖辦事。徐義德雖然講話不多,卻有斤兩,梅佐賢不過是傳聲筒。她不想和梅佐賢糾纏下去,轉過臉來,斬釘截鐵地對徐義德說:

「不管哪能講,工會不開會,我不能代表工會表示任何意見。」

餘靜雖然把門關死了,徐義德並不灰心,狡猾地笑了笑,表面上彷彿贊成她的意見,暗中卻逼緊一步:

「工會沒開會,當然不好代表工會發表意見……」

鍾佩文打斷徐義德的話,插上來對梅佐賢說:

「是?」

梅佐賢知道徐義德還有話要說,對於鍾佩文的質問不放在心上,他很篤定,不露神色地聽徐義德說下去:

「不過,你們兩位是工會主席,餘靜同志又是黨的領導,先談談個人的看法總可以吧?如果升工辦法有啥不妥的地方,提出來,我們好修改。我過去對工人福利關心得不夠,這是不對的,現在想給工人謀些福利,快點實行,所以希望早點聽到你們兩位的意見。」

徐義德比狐狸還要狡猾,表面上批評自己,實際上是指責餘靜,而且逼著餘靜表態,絲毫也不放鬆;話講得委婉,客氣,態度卻十分堅決,好像不談出個眉目,誓不罷休。他逼餘靜攤牌。他料想這一著餘靜再也沒有辦法回手了,臉上隱隱露出得意的笑容,彷彿欣賞自己的才幹,又好像是慶幸將要獲得的勝利。餘靜不上他的圈套,寸步不讓,反而問他:

「你的意見呢?」

「職工都贊成,就等工會一句話。我看,快點辦的好。」徐義德堅決地說。

「不必等工會,」餘靜果斷地對徐義德說,「徐總經理決定好了。」

徐義德聽餘靜的話,暗暗吃了一驚,沒想到餘靜不含糊,把問題推到他身上來了,叫他措手不及。他吞下嘴裡的飯說:

「我們要接受國營經濟和工人階級的領導,升工是大事體,關係全廠職工福利,我們不能做主,一定要工會決定才行。工會說行,我們就辦,工會說不行,我們就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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