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慮了很久才提出來的。」韓雲程一本正經地說。
「我曉得你辦事慎重,考慮周到,不會隨便提的。」
「那就答應我吧。」
「不過這一次考慮還不夠周到,」梅佐賢把辭職書送到韓雲程面前,說,「你回去再考慮考慮吧。」
韓雲程舉起雙手想推回去,徐義德跨進了廠長辦公室,看見那情景,隨隨便便搭了一句:
「你們兩人客氣啥?」
韓雲程一聽徐義德的口音,他掉頭就走,跨出門口,回過來,對梅佐賢說:
「我等你的訊息。」
梅佐賢把剛才經過說了一番。徐義德若無其事,說:
「不幹?很好哇。」
「這,這,」梅佐賢急得有點口吃,說,「這不行啊,沒有工程師,怎麼好開工?」
「那就不開工。」
「不開工哪能行?」梅佐賢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有啥不行?」
「行嗎?」
「當然行。我也不想幹哩。」徐義德認為滬江紗廠是一個沉重的負擔,緊緊壓在他的兩肩,想甩也甩不掉。要沒有這爿廠,他哪能會受「五反」這個罪!現在又要退補四十二個億,一提起這個數字,他就肉痛,彷彿千千萬萬個犀利無比的針頭紮在他的心上。他希望這爿廠弄得越亂越好,越糟越妙。
「總經理,你也不想幹嗎?」梅佐賢兩隻眼睛木愣木愣地盯著他。
「唔,關門大吉最好。」
「妙,妙,妙極了。」
徐義德對韓雲程辭職並不放在心上。他關心的是升工辦法。他問:
「趙得寶答應了嗎?」
梅佐賢給總經理這句話問住了,他心裡想:他給總經理辦事以來,從未失敗過,這一回卻丟了臉。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便把交涉的情形敘述了一遍,最後抱歉地說:
「說來說去,只怪我沒有能力,沒有給總經理把這樁事體辦好。」接著,他愁眉苦臉地說,「唉,‘五反’以後,辦事確實不容易啊。」
梅佐賢暗中望著徐義德的臉色,等待總經理的訓斥。徐義德不但沒有板起面孔,相反的,臉上卻露出勝利的喜色,而且說:
「這樁事體辦得很好啊,佐賢。」
梅佐賢完全陷入困惑的境地了。他以為這是總經理用最客氣的語句來表示最大的憤怒,但他臉上的表情又不像是說反話。他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
「你去交涉,兩種結果,我都估計到了。」徐義德一屁股坐到長沙發上去,把聲音放低,得意洋洋地說,「工會要是同意升工辦法呢,我們馬上照辦,一傳出去,整個棉紡界會震動的。滬江實行升工辦法,別的廠能不實行?棉紡這麼做,別的行業怎麼辦?我們私營廠這麼做,國營廠又怎麼樣?上海這麼做,別的省市怎麼辦?這麼一來,政府就很被動了。」
「每個工人多發兩個多月的工資,實行起來,這一筆開銷可不小啊!」
「開銷不小?廠裡反正只是這些資金,我把‘五反’退補四十二億款子拖著,足夠開銷多發的工資,用不著從我口袋裡掏鈔票——羊毛出在羊身上,發啥愁?」
「我沒有總經理想的這麼周到。」
「所以我說,工會同意了,馬上就辦;工會不同意呢,那也好;可見得給工人真正謀福利的是我徐義德。工人要求增加工資,我提出升工辦法,既滿足了工人的要求,又解決了出勤率的問題。工會不答應,我沒法辦到,不能怪我,工人一定反對工會。我一張鈔票不花,做到名利雙收,你說不好嗎?」
梅佐賢現在完全清楚了。他裝出早就知道,不露聲色地說:
「這當然是絕妙的好辦法。」他惋惜地說,「不過……趙得寶既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所以我說沒有辦好。」
「也算辦好了。」徐義德接著又說,「當然,能夠實行最好。」
「是的。」梅佐賢不再惋惜,順著他說。
「你對郭鵬、陶阿毛談了,他們又對職員和工人說了,很好很好。這樁事體傳得越廣越好。本來,我想再打電話告訴你,直接找一些工人談談更好,後來一想,由郭鵬、陶阿毛出面,特別是陶阿毛出面比我們親自出馬好,現在我們不方便講,不然,人家又要說我們猖狂進攻了。」
梅佐賢完全瞭解徐義德讚揚的意思了。他緊接上去講:
「我特地等工會里有工人的時候進去的,我還把勇復基帶去,從他的嘴裡也可以把這樁事體傳開……」
「是的,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徐義德點點頭,說,「楊部長在廠裡把我鬥得好苦,逼得我沒有二話說。他走了,我才鬆了一口氣。這一回,眼看工會束手無策了。」
他驕傲地哈哈大笑了,自以為勝利在望了,工人再不會說徐某人不好了吧?也不能說徐某人消極了吧?但梅佐賢還不放心,提醒徐義德:
「不過,總經理,工會的力量也不能低估,餘靜那傢伙變得比過去厲害了,連湯阿英也領導工人和我們鬥爭,‘五反’以後,她們的氣焰不小呀!」
「這個,我曉得,只要楊部長不在,事體就好辦了。餘靜那傢伙,不管怎麼樣,總是個黃毛丫頭,人也忠厚,沒有經驗,她懂得啥?你說,佐賢,我們主動給工人增加工資,有啥不好呢?」
「這個,當然很好。」
「工會說,餘靜啥辰光回來?」徐義德急於想把這樁事體辦了,他好回去。
「趙得寶說,她一回來,就告訴我。」
「這回要和餘靜來個閃擊戰,越快越好,不要給她有思考時間。只要一實行,我們馬上在棉紡業傳開,然後再向其它行業放風,立刻轟動上海。那辰光,餘靜她們後悔就來不及了。」
「總經理這一著實在太妙了!」
「‘五反’我吃夠了苦頭,這回該讓我出口氣了。我今天就在廠裡等餘靜回來,」徐義德抹上灰布人民裝的袖子,看了手錶,正好十二點,他站起來說,「到飯堂裡去吧。」
梅佐賢知道總經理從來不和工人一道吃飯的,為啥今天忽然要到飯堂去呢?他抬頭望了總經理一眼,看見那身灰布人民裝,心裡明白了。
下了樓,徐義德見許多工人向飯堂走去,他有意把頭微微低下,隱藏內心的喜悅,默默地隨著大家一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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