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說得倒輕巧!」秦媽媽不以為然。她憑著在滬江紗廠擋車多年的經驗,猜想梅佐賢這幫人不會這麼老實。她說,「這裡頭有鬼把戲。」

「有啥鬼把戲?」譚招弟不服氣,說,「人家拿出鈔票來升工,有啥不好?只要餘靜同志一點頭,我保險工人舉起雙手贊成!」

「你和全廠的工人都商量過了嗎?」餘靜插上來問。

「這倒沒有。」譚招弟氣鼓鼓的,給餘靜一問,洩了氣似的,連講話的聲音也低沉了。

「你們還記得嗎?過去我們要求增加工資,梅廠長總是說啥集體合同的規定呀,廠方沒有利潤,勉強維持,不能增加工資呀……為啥現在主動提出升工辦法呢?」餘靜沉思的眼光望著大家,說,「秦媽媽說得對,這裡頭一定有鬼把戲。要升工,事先不和工會商量,就把草案列印出來,在職工當中傳開了。沒有鬼把戲,為啥要這樣做呢?」

譚招弟覺得餘靜的話也有道理,但還想不通是啥原因。

餘靜出神地凝思了一陣之後,肯定地說:

「這是徐義德的大陰謀!」

她這一句話吸引了每一個人的注意,都圍到她辦公桌的周圍,眼光注視著她,連譚招弟也不得不凝神諦聽。餘靜沒有馬上說出來,她指著敞開的辦公室的門,對鍾佩文低聲地說:

「先把門關起來!」

鍾佩文迅速關好了門,扶在桌子角上的右胳臂放在桌面上,右手託著自己的下巴,靜靜地聽餘靜說:

「一定是徐義德想分化工人和工會的關係,要是我們答應了,別的廠哪能辦?是不是也照樣增加工資?全上海的工人都增加工資?目前不可能,也不應該。老趙曉得的,區委講過,上總辦事處也傳達了,工人的工資福利要在提高生產的基礎上逐步提高。生產長一尺,福利長一寸。大家想想,現在生產的情形,該不該提高?」她喘了一口氣,把聲音放得更低,說,「我們不同意呢?工人一定反對我們,特別是那些經濟觀點濃厚的工人,更要反對我們,工會就很被動。徐義德這一手,厲害極哪,工會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被動。」

大家給餘靜這番話說得大吃一驚,啞口無言,想不到徐義德玩的是這一套鬼把戲。譚招弟尤其心中難過,臉上發熱,感到餘靜講的「那些經濟觀點濃厚的工人」就是指的她。她不完全心服,但也說不出反對的理由。她望著餘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秦媽媽一邊點頭,一邊說:

「餘靜分析得對,徐義德這個老狐狸肚裡不會有好心眼的。我聽了升工辦法就奇怪,可是想得沒那麼遠,也沒有那麼周到。」

「老趙剛才沒有表示態度,做得對,你們想想,這樁事體哪能對付呢?」餘靜對大家說。

「工會不同意好了。」譚招弟賭氣說。

「那工人會反對我們的。」趙得寶說。

譚招弟對於升工辦法的希望還不完全甘心放棄,聽了餘靜的分析,又不好再開口,趙得寶這句話給了她一個機會,又想起郭鵬說的那些話,緊接上去說:

「老趙說得對,工人會反對我們。說不定工人曉得這樁事體,不滿意工會,會鬧事的。」

「鬧事?」鍾佩文感到她說得很奇怪,「你說得倒新鮮,工人不鬥資本家,反而要鬥工會?天下有這樣的怪事?」

「大家議論紛紛,說啥資本家再壞,還想到工人升工;工會再好,連升工也不同意。工會不代表工人利益,工人要鬧,有啥辦法!」譚招弟認為升工的事又有點希望了。

「你的意思是要餘靜同志同意?」

譚招弟閃開鍾佩文尖銳的質問,婉轉地說:

「這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說,工會不同意,怕職工不答應。」

「能同意嗎?」餘靜認為問題越來越複雜了。

「不能。」秦媽媽首先反對。

「不能。」趙得寶搖搖頭。

鍾佩文把肩膀一聳:

「不能同意,又不能不同意,進退兩難,哪能辦法?」

鍾佩文發覺譚招弟堅持要工會同意升工辦法草案也有一定的理由,秦媽媽堅決反對,餘靜似乎也沒有說死,這問題難於決定了。他望著譚招弟。她的期望的眼光對著秦媽媽,好像只要秦媽媽一讚成,餘靜就可以同意了。秦媽媽正注視著餘靜,盼望她拿個主意。餘靜心裡想徐義德真棘手,把一本難唸的經摜在工會面前。她想拿起電話來向區委報告請示,但楊健熟悉的聲音馬上在她耳際迴旋:你看哪能辦法?楊健和區委負責同志照例要先徵求提問題的人的意見。她不能不經過分析研究,就把這本難唸的經送到區委負責同志面前。她凝神望著窗戶外面,不斷有工人走過,住在單人宿舍裡的夜班工人已經起來了。她從那些熱情親切的面影上得到了啟示,好像也得到了力量。她對趙得寶他們說:

「我們現在分頭到車間裡去摸思想情況,然後開黨支部擴大會議,吸收少數工人代表參加,專門討論這樁事體。……」

上總辦事處指上海總工會長寧區辦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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