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從前,我也不曉得讀書,淨愛白相,看了書,才瞭解世界上的一些事體。有本叫做《普通一兵》的小說,你看過沒有?可好看哩。你沒看,我送你一本。」

「我買了一些新書,啥辰光到我家來,要啥書,我可以送給你。」

「好的……」

徐守仁從虹橋路回來,也顧不上把身上洗洗清爽,興致勃勃地跑進了書房,一屁股坐在寫字檯前面的轉椅上,右手託著下巴,眼睛望著鋪著草綠色呢子的寫字檯,玻璃板前面是一副紅木的文具,裡面放著筆筒,鎮紙,吸墨紙,墨水缸和裝郵票、回形針等等的小盒子,當中是一塊橢圓形的端硯,上端刻了雲頭,樸素而又古雅。旁邊有一塊徽墨,上面刻了四個金字:「雕龍獨步」。他望著文房四寶這些東西,不禁嘆息道:

「辜負這些東西了。」

他從提籃橋監獄釋放回來,曾經在這間書房裡消磨了一些辰光,上了中學,就很少到這裡來了;進了大學,更不到這裡來了,功課都在學校的教室裡或者圖書館裡準備。禮拜六回來,他總想白相白相,輕鬆輕鬆,不大到書房裡來了。今天聽潘宏福談起,覺得有了寫字檯和書櫥不好好利用,未免太可惜了。他的話音還沒有落地,忽然聽到一聲嗔怒的質問:

「架子這麼大,進來了,連招呼也不打一聲。」

他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原來吳蘭珍坐在靠書櫥的沙發那裡,手裡拿了一本萬有文庫本的《烏托邦》。他站了起來,過去給她點了點頭,說:

「對不起,我不曉得你在這裡。」

「到啥地方去哪?怎麼禮拜天也不在家?」

他走到她面前攤開雙手,說:

「你看。」

她看見他手上滿是泥土,再向他渾身上下端詳,長統黑膠靴子也有星星點點的泥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

「和啥人打架了?」

「沒有和人打架,倒是和泥土打了交道。」他把今天上虹橋路西郊公園義務勞動的事給她說了,笑著問她,「你嫌我髒嗎?」

「你髒不髒,同我沒啥關係。」她不高興地拿起《烏托邦》準備來看,瞅見他尷尬地站在前面,便說,「勞動回來了,也不曉得淴浴,換換衣服,已經是大學生了,還像個小孩子。」

「對,我淴浴換衣服去。」他拔起腿來,飛也似的奔出去了。

一轉眼的工夫,徐守仁換了一身藏青嗶嘰的人民裝,輕鬆地回到書房裡來了,賣弄地讓她看:

「這不像和人打架了吧?」

「現在像個大學生了。」她暗暗又向他覷了一眼,他比過去顯得英俊了。大學裡的功課不錯,許多集體活動他都參加,回到家裡來也不像過去那樣到處亂跑了。今天又參加了義務勞動,懂得要做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過去他做的那些壞事體,像是身上的汙點,慢慢洗清爽了。

「你還看我不起嗎?」他在她面前,老覺得抬不起頭來。

「只要你努力改正過去的錯誤,沒有人看不起你的。」

「啥錯誤我都可以改正,就是有一樣沒有辦法。」

「天下沒有不能改正的錯誤。」

「這回你可說錯了。」他從來以為她講的話一定正確,這句話卻不贊成,質問她,「我這個資產階級家庭的出身怎麼改呀?出身不好,怎麼努力,也是白搭。」

「那也不見得。黨和政府的政策,不單看一個人的出身,要看他的表現,也就是說,主要看一個人的德才,我們那一期畢業的,都分配了工作。沒有一個資產階級出身的子弟失業的。」

「真的嗎?」

「為啥要騙你?」

「才倒好辦,這德,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人一定吃不開。」

「德,就是看一個人對人民,對祖國,對社會主義是否忠誠,階級覺悟和路線覺悟是不是高!才,就是看一個人為人民服務的能力。你還年輕,可以努力學習,祖國有偉大的前途,你還有啥顧慮的呢?」

「不管怎麼說,我這個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包袱,要背一輩子。」

「剛才你不是說要改造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嗎?包袱背不背一輩子,要看你努力不努力。」

「在學校裡,我用功讀書,校團委和學生會有啥號召,我竭力響應;民青聯號召義務勞動,我帶頭參加,還說不努力嗎?」他肩膀一聳,左手按了按肩膀,說,「今天挑水,壓得肩膀現在還痛哩!」

「不是努力一回就行,要長期鍛鍊改造。」

「長期鍛鍊改造?」他暗暗把紅膩膩的舌頭伸出來,怕她看見,迅速地又縮回去了。

「怕吃苦?」

「要鍛鍊改造,還怕吃苦?」他挺直了腰,右手從肩膀那裡放下來,彷彿現在一點也不痛了。

「那就對了。」

「你……」他蘊藏在心裡許多話正要講出來,忽然客廳那邊傳來朱瑞芳叫喚的聲音,他沒有說下去。

「叫你哩,」吳蘭珍見他欲語又止,心神不定,怕他說出一些叫她難於回答的話,機警地說,「快去吧。」

「民青聯」繫上海民主青年聯合會的簡稱,這次上海工商界青年參加西郊植樹義務勞動,是民青聯和團市委號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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