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永新是大戶,我們中小型廠當然不能比。論時間,滬江提的在先,論交情,我們兩人的關係深,永新怎麼能比?」他摟著她的腰說。

她對他撇一撇嘴,說:

「可惜我不是大新的總經理,要是的話,早就和滬江合併了,也不用你操心了。」

「你要是大新的總經理,那滬江合併到大新來,我也情願。」他皺起眉頭,思索地說,「你的能力強辦法多,還是給大新說說,和滬江合併合營的好。茂盛紡織廠已經答應和滬江合營,永恆紡織機器廠有些股東的態度改變了,看上去,和滬江合併合營的問題不大,加上大新,那滬江的規模就大大不同了。你說,是?」

「這個意思你給我提過,我也願意幫忙。你的事還不就是我的事。但是最近越來越困難呢!」

「最近棉紡業提出全業申請合營,你說,誰不想借此機會發展點實力?最後剩下這二十三個廠沒有合營,大部分是中型大型廠,裝置比較完善,技術力量也強;你瞭解敵偽時期棉紡業化整為零,抗日戰爭勝利後,又盲目發展,這部分小廠和爛廠,相互之間懸殊大極啦。有十萬錠子以上的大廠,也有不過一二千錠子的小廠,大廠先進廠年年有盈餘,年年可以分紅;小廠落後廠就年年虧本,負債累累,靠借貸過日子。全業合營要在行業的全面規劃下結合經濟改組,實行裁併改合,誰願意要那些小廠爛廠?像大新這樣的中型廠,機器裝置是最新的,廠房裝置也不舊,並且還有盈餘,你說,哪個人不想動大新的腦筋?」稍頓了頓,徐義德接著說,「大新條件好,所以我一年前就提出來了。」

「別人也看到這一點。」

「我和別人不同!」他講到這裡,突然停住,沒有說下去。

「有啥不同?又是先來後到?」

「不是這個,我有人在大新當副經理。」

她看了他一眼。

他胳肢她細腰,問:

「啥辰光忘記過你?」

「別動,怪癢癢的。」

她霍地站了起來,一扭腰,從客廳裡走出去了。半晌,她親自拿了一個大托盤出來,那裡面是一個咖啡色的栗子蛋糕,一壺濃香撲鼻的咖啡和兩個乳白色的厚實的咖啡杯子和碟子啥的。她切了一大塊蛋糕送到他的面前,說:

「這是你喜歡吃的,特地到盛昌定做的。」

「謝謝你。」他吃了一口,說,「哪能這麼快就把咖啡煮好?簡直比變戲法還快!」

「我三點五十分就煮好了,擱在爐子上等你,只顧和你談話,差一點都忘記了。」

「又是我的不是。」他怕扯開去,馬上拉到大新問題上來,「你看大新是不是可以再考慮一下?」

「這個麼,現在還很難說,也許有點苗頭……」

「一定有苗頭。他說哪個也不好得罪,你仔細給他分析一下:滬江談了一年多,永新不過才提起,要合併合營,當然先盡滬江,永新一定可以諒解的。」

「你說得容易,永新可不是這樣想法。」

「那我給永新談去,他們不應該挖我的牆腳。」

「你……」

她剛開口,臥房裡的電話叮叮地響了。她匆匆走進去,過了一會,笑著走了出來,說:

「義德,你猜是誰的電話?」

「我也不是總機,哪能曉得?」

「智多星打來的。」

「東華菸草公司也動大新的腦筋?」

「看你一門心思就是大新,除了大新,沒有別的嗎?東華和大新不搭界,怎麼會動大新的腦筋?倒是有人在動茂盛紡織廠的腦筋,唐仲笙常和我們見面,就託唐仲笙來說人情了。」

他頓時把臉一沉,冷笑了一聲。那笑聲猙獰可怕,使得客廳裡暖洋洋的空氣忽然變得冰冷了。她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說:

「唐仲笙剛託我,我也沒向茂盛提,犯不著生那麼大的氣。」

「我不是生你的氣,唐仲笙太不夠朋友,他也來挖我的牆腳,豈有此理!」

「你和唐仲笙談過茂盛和滬江合營的事嗎?」

「沒有。」

「那你也錯怪了唐仲笙,他對棉紡業的行情不熟悉,怎麼了解茂盛和滬江的關係?他不過受人之託,只有你死盯住大新不放。」

他的氣給她這麼一說,消了一大半;聽到最後那兩句,他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他喝了口咖啡,問她:

「你是合營工作組副組長,棉紡業行情又熟,為啥不幫助滬江找幾個物件呢?」

「人家沒有託我,何必狗捉老鼠——多管閒事呢?」

「剛才你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現在怎麼忽然又分了家哪?滬江的事還要我來託你!」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件薄薄的深灰羊毛衫掉在沙發上,大紅嗶嘰的圓領對襟上衣完全露出來了,她順勢依偎在他的身旁,像是一團熊熊烈火似的在他身上燃燒。她微微抬起頭來,輕輕地說:

「那你等候好訊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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