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江菊霞約徐義德提早一個小時到棉紡工業同業公會來。他不瞭解有啥緊急事體,改時間不行,非今天談不可,而且要在合營工作組幾個人碰頭以前談。他以為是大新的事有了眉目,準時匆匆趕到。

江菊霞已經坐在同業公會主委辦公室裡等候了。徐義德一進去劈口便問:

「究竟是啥事體呀?這麼急,連電話上也不肯講。」

「看你累的,先坐下來,喘口氣,慢慢再談。」

她讓他坐到沙發上去,給他倒了杯茶,等他喝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說:

「義德,有人動滬江的腦筋哩!」

「動滬江的腦筋?」他不相信。

「唔,想和滬江合併合營,看上你們那一套立達的機器裝置。這套機器在上海是最新的。你們只是廠房裝置差一點。」

「啥人動這個腦筋?」

「你猜猜看?」

他歪過頭去對著她那副莫測高深的面孔覷了覷,馬上想到她的表哥:

「難道是步老?該不會是他。」

「你估計的不對。要是表哥,我倒可以勸他免開尊口了。」

「那麼,是誰?慕韓兄的企業去年就合營了,他不會到今天才想到滬江。」

「慕韓兄野心比這個大,他看不上滬江一個廠。他的眼光對著全業一百多萬錠子,聯營不成,馬上單獨申請合營,一馬當先,把同業遠遠拋在後頭。現在更不會想到滬江頭上。」

「誰?痛痛快快說出來吧,別再繞彎子了。」

「潘家。」

「潘信誠想吃小魚?這個老狐狸精真不要臉!」他勃然大怒,漲紅著臉說,「平常他不動聲色,啥事體都躲在背後,別人爭到利益,總少不了他的一份。他在政府首長面前說漂亮話,顯得超然,可是到了重要關頭,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伸出爪子來想吃滬江,虧他想得出!」

她不聲不響坐在他旁邊,讓他把話說完。她彷彿早料到有這頓脾氣要發,一點也不感到突然,更不慌張。他說完了,氣呼呼地往沙發背上一靠,犀利的眼光直對著靠視窗的大寫字檯,好像潘信誠坐在那裡辦公。她同情地說:

「信老就是這號人,閱歷極廣,世故很深,他的心像是個海,誰也摸不透。這回想吃掉滬江,他自己也沒有出面,是馬慕韓閒談漏出來的。我們研究棉紡業大家到處在找物件,三角戀愛,四角戀愛發展下去,怎麼了結。他說有些廠合併合營倒的確有它的好處,比如滬江機器裝置很新,廠房裝置比較舊,弄堂又狹,要是和通達合營,可以調一部分機器到通達多餘的廠房去。我聽他話裡有話,便問他信老同意嗎?他信口漏出來信老也有這個意思,只是不好開口,怕德公不肯。你不妨先徵求一下德公的意見。要是德公不反對,我倒可以做個媒人。」

「哼,真是在太歲頭上動土!竟然想到我徐義德的頭上來了!」他放聲大笑,好像整個主委辦公室都給他的笑聲震動起來了。

「曉得你會生氣的,特地叫你提早來談談就是這個意思。待一會見了面,不要吵得面紅耳赤的。信老在工商界有這樣高的地位,你不肯就算了,我們也犯不著去得罪他。」

她說得誠懇而又親切,完全是出自肺腑的話,使他深深感到她體貼入微,心裡的氣憤消失大半,感激地說:

「有你這樣的賢內助,我真是幸福。」

「噓!這是啥地方?講話小聲點,別叫人聽見。」

室外傳來嗚嗚的汽車喇叭聲。她站了起來說:

「準是他們來了。」

果然,一轉眼的工夫,潘宏福和馬慕韓從門外走了進來。過了一會,馮永祥最後走了進來。馮永祥意味深長地望了徐義德和江菊霞一眼,拱手說道:

「你們兩位是先進分子,比我們早到了。」

江菊霞板著面孔,嚴肅地說:

「誰像你,老是遲到早退。」

「我遲到?」

「已經過了十分鐘。」她看了看錶說。

「不是我遲到,」馮永祥搖搖頭說,「是你的錶快了十分鐘,我是非常守時間的,特別是奉江大姐之命而來,怎麼可以遲到呢?」

「反正說你不過。」她等大家坐好,便問馮永祥,「你和‘恆麗’談得怎麼樣?」

「恆麗說要早兩天談就好了。」

「這是啥意思?」

「別人也和史步老一樣,看中了恆麗的廠房和紗錠,早兩天提出來要和恆麗合併合營,談得差不多了。他們本來很高興能和史步老合作,向步老學習,可惜的是,遲了一步!看上去,我這個媒人喜酒喝不上了。」

「不能再考慮嗎?」

「辦事總有個先來後到,要不是別人先提,老實說,憑馮永祥這三個字恆麗不會不考慮的。」

「永祥兄說得對,辦事總有個先來後到。」徐義德說完了,看著江菊霞。

「先來後到是一回事,馮永祥這三個字又是一回事,阿永答應親自出馬,一定是有辦法的。這杯喜酒一定得請你喝!」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2冊)》《上海的早晨(第1冊)》《上海的早晨(第3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