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現在啥辰光哪?我還以為你不來哩!」

徐義德興沖沖地走進江菊霞的客廳,給她劈面而來的訓斥兀自愣住了,再瞧見她穿了一件大紅嗶嘰圓領對襟上衣,淺灰色嗶嘰的西裝褲子一直罩到腳面上,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深灰羊毛衫,裡面那件大紅嗶嘰上衣如同火焰一般,好像要突破羊毛衫噴薄而出。這身經過精心設計的深色服裝和她一臉怒容顯得極不協調。他意識到遲到太久,慌忙放下笑臉,小心地走過去,慢條斯理地說道:

「現在能走出來,還不容易哩!」

「又給林宛芝纏住了嗎?當然咯,人家年輕,長得漂亮,又會討你的歡心,不像我,快四十啦,甩在一邊沒有關係!」

「霞,這是啥閒話?」

「問你自己!」

「我真的有事……」

「有事?為啥要約我四點鐘在家裡等你?」她把臉歪過去,望著客廳門外半圓形陽臺上一抹橘紅的夕陽,冷冷地說,「你看看錶,現在啥辰光?」

徐義德真的看了手錶,已經五點過五分了。他焦急地說:

「你讓我把話講完,好?」

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讓他站在自己面前,氣生生地說:

「講吧。」

「我剛要出門上車子,忽然馬麗琳來了……」

她聽到馬麗琳三個字,根根神經緊張起來了。她知道馬麗琳是百樂門舞廳的紅舞女,朱延年的老婆。朱延年判了死刑,已經執行了,徐義德竟然想在馬麗琳身上打主意,怪不得遲到哩。她心裡更加憤懣,不露聲色地聽他說下去:

「她一把把我拖住!朱瑞芳一見了她,放聲大哭,卻不說一句話。我沒有辦法,只好扶她進客廳;問她啥事體……」

她聽到朱瑞芳,心田上的怒火彷彿加了油:一個馬麗琳已經夠使人驚奇了,再加上朱瑞芳,徐義德當然把江菊霞忘記乾乾淨淨了。徐義德雖說是半百的人了,野心可不小哩!她凝神聽他說:

「我左勸右勸朱瑞芳,才把她勸住。她抬起頭來,看見我們,又不斷嗚嗚咽咽哭開了,哭得像是個淚人兒似的。馬麗琳給她拭去眼淚,揩了鼻涕,讓她喝了杯茶,喘了口氣,才說:她一看見馬麗琳就想起弟弟朱延年來了,越想越傷心,就放聲大哭了。」

她眼睛露出驚愕的光芒,旋即又顯得這是在意料中的事。她對徐義德編的這一套謊言信以為真,對他的猜疑漸漸冰釋,平靜地聽他說:

「我說今天晚上史步老請客,要我早點去代他招呼招呼,朱瑞芳才放我走。要不,我現在還來不了哩。你說,這能怪我遲到嗎?」

她噗哧一聲笑了,撒嬌地說:

「你總有理由。——叫人等得多心焦!」

「我也心焦。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恨不能早一點到你的身邊!」

「喲!別灌我的米湯了,只要不忘記我,我就心滿意足了。」她睨視他一眼,說,「老站在那裡,不嫌累得慌嗎?」

他會意地走過去,緊靠著她的身邊坐下,撫摩著她的鬢角,拿著她的右手來按他的怦怦跳動的胸口,說:

「這顆心就是你的。」

她不信任地聳一聳鼻子,可是她周身發熱,血液急遽地迴圈,腮巴子上兩片紅暈,她感到臉上熱辣辣的。她嫣然一笑,嫵媚多情地問:

「真的嗎?」

「你不相信就算了。」

她瞪了他一眼。

他親熱地吻著她的右手,等了一會,說:

「我們的計劃,這兩天進行得怎麼樣?」

馬慕韓的興盛紗廠去年合營以後,接著有二十五家廠分批合營了。現在整個上海棉紡業沒有合營的共有十二個企業單位,二十三個廠,全部紗錠裝置有六十七萬七千多枚,佔整個上海棉紡裝置的百分之二十九點八,此外還有布機四千四百多臺和附設四個印染廠。史步雲和潘信誠商量,他們的企業再不提出申請合營就要顯得落後了。潘家和史家的紗錠佔沒有合營的紗錠一半以上,留下少數中小型廠拖個尾巴,不如全業申請合營。中小型廠的資方人員也希望如此。不消說,馬慕韓更是竭力贊成,去年二十五家分三批合營,一大半就是他從中推動的。最近棉紡業向政府申請全業合營,政府還沒有接受。棉紡工業同業公會成立了合營工作組,組長是馬慕韓,江菊霞和潘宏福擔任了副組長。在棉紡業內部開始進行調查研究,業內醞釀協商,擬訂初步方案,徐義德十萬紗錠宏偉計劃,經過一年左右的努力,依然沒有實現。在全業合營的前夕,這是最後的時機了,無論如何不能喪失。他於是又想到原來私私合營的計劃,希望最後撈一把。他主動約江菊霞今天下午四點鐘上她家裡來,她以為徐義德越來越迷上她了,大概對家裡三個老婆感到膩味了。她聽到他提「我們的計劃」,使她心頭癢滋滋的,認為他完全把她當成自家人了。但是她嘴上卻懷疑地問道:

「我們的計劃?」

「當然是我們的計劃。」他把「我們」兩個字說得特別重,說完了,意味深長地一笑。

她沒有吭氣,搖了搖頭。

「你不相信嗎?」他已經用足了渾身力氣,而且以最大的忍耐看她撒嬌。他不相信自己對她失去了控制的力量。

「大新本來讓我給說活動了,同意和滬江合併合營,最近又有人去找大新,要大新和他們合併合營……」

「誰?」他衝口而出,額角上隱約露出蠶也似的一條條青筋。

「永新。」

「永新?他們自己不是有三個廠嗎?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還想把大新吃掉!大新願意讓永新吃掉?」

「當然不願意,可是這麼一來,大新就為難了,兩個同業都想同它合併合營,得罪了哪個也不好。想來想去,只好一個也不得罪。」

「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啊,滬江和大新談了一年多,永新最近才提起,怎麼能夠相提並論呢?」

「談了一年多,可是沒有成功,永新雖說最近才提起,可是那邊的條件比滬江強啊!」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2冊)》《上海的早晨(第1冊)》《上海的早晨(第3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