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一個國家,在國民黨反動派手裡就抬不起頭來,到了共產黨的手裡卻可以揚眉吐氣,這是啥道理呢?」江菊霞問。
「過去國民黨在帝國主義手下過日子,一切都聽洋人擺佈,工業農業自己全不動手辦,我們這個號稱農業國家,還要吃美國麥子過日子,像啥閒話!別人當然不把中國人看在眼裡。」馬慕韓氣呼呼地說,「共產黨卻不同,他們自己有一套,啥事體都靠自己動手,辦農業,辦工業,辦教育……根本不把美帝國主義放在眼裡,有了實力,別人自然另眼相看了。」
馬慕韓一邊說,江菊霞一邊微微點頭,覺得他說的蠻有道理。想起過去在滬江大學唸書,她滿腦筋的崇拜美國的思想,以為天下的東西都是美國的好,真的如一般人常說的,連月亮也是美國的圓。見了美國教授,她感到親切;聽人用英文講話,她覺得高人一等,連自己的名字也改叫江瑪麗。抗美援朝,她以為一定打不過美國。想到這些,她怪不好意思的。她羞愧地說:
「這回抗美援朝,工商界受到深刻的教育。過去對帝國主義的面目,根本弄不清楚,說美國是帝國主義,有人心裡是不大同意的。因為共產黨這麼說,嘴上也不得不跟著瞎嚷嚷。我過去也以為,美國不是民主的國家嗎?怎麼忽然變成帝國主義呢?這回美國侵略北朝鮮,我才看清它的侵略面目了。」
「美國過去沒有和中國直接打過仗,它用的是經濟侵略和文化侵略,表面上幫助你,暗骨子裡併吞你,使你不知不覺上了當,叫人一時看不清它的廬山真面目。」
「慕韓兄分析得百分之百的正確,小弟十分欽佩。」馮永祥望著牆上掛的那幅《紈扇仕女圖》,給那美麗的宮女吸引住了,許久沒有做聲。馬慕韓的高談闊論才引起他一些注意,他說:「這回我們工商界算是看清楚了美帝國主義的侵略本質,把舊社會留下來的崇美、親美、恐美的思想一掃而空,點滴不存!」
「那倒不一定吧。」徐義德搖搖頭。
「德公,你說怎麼樣?」
「美國究竟是美國,現在是世界上的頭等強國,它的實力,我看,未可輕視啊。」
「怎麼樣?」江菊霞問徐義德,「美國不是在朝鮮停戰協定上籤了字嗎?」
「美國是簽了字,可是你們知道李承晚沒在協定上簽字,這裡面大有文章。」
徐義德說完了,大家陷入沉思裡。書房裡靜悄悄的,花園裡不斷傳來柳樹上吱吱的蟬聲。
「李承晚不過是美國的傀儡,啥事體都聽美國的。」江菊霞看不出有啥文章可做。
「正是因為是美國的傀儡,美帝國主義故意包庇李承晚,將來讓他有搗亂的機會。」徐義德說。
「李承晚敢打金日成首相?」馮永祥不以為然,他說,「那不是雞蛋碰石頭,他怎麼是金日成首相的對手?」
「李承晚有美國做後臺,現在的話不能說絕。」徐義德堅持他的見解,「將來志願軍按停戰協定撤退,萬一李承晚乘機搗亂,說不定我們志願軍還要出國。」
「這一點中共方面一定考慮過了,要是美帝國主義敢於再侵略北朝鮮,只要朝鮮人民提出要求,我想,我們是會再派志願軍的。」
「慕韓兄這個看法對。」江菊霞認為中共辦事不會上當的。
「德公比我們想得深一層,看得遠一點,對我們研究這個問題有些幫助。」馬慕韓很欣賞徐義德凡事都有自己的見解,而且與眾不同,不是那種隨聲附和的庸人。
「我不過是瞎猜想。關於國際問題,我是一竅不通。要是趙副主委在上海就好了,他常常和中央首長接近,瞭解內幕比我們多,國際知識又比我們豐富,看起問題就深刻得多了。」
「你看問題也很深刻。比方說,李承晚的問題,我根本就沒想到。我以為李承晚不過是個小傀儡,」馮永祥右手翻過來,幾個手指同時在動,彷彿在做傀儡戲,說,「聽憑美國這麼玩弄,他能起屁作用!你這麼一提,李承晚確實也是個問題。」
「趙副主委最近要能到上海來一趟就好了,」江菊霞也很佩服趙治國。她說:「可以請他給工商界做一次報告,詳詳細細談談這個問題。」
「趙副主委回到北京忙得不可開交,從上海帶回去那麼一大堆的勞資關係問題,整天開會研究,到現在還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來哩。……」馮永祥說到這裡,很神秘地煞了車。
馬慕韓不解地問:
「問題不是很清楚嗎?怎麼理不出頭緒來?」
「你不瞭解,慕韓兄。趙副主委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他要從階級關係上研究這個問題,提到理論的高度;向中央提意見,不是那麼簡單的。」
「這個我也清楚。」
「你是理論家,一說就清楚了。」
「我怎麼能和他比,人家出過洋哩。」
「你也不含糊,優秀的大學畢業生,加上這幾年的磨練,要是哪個大學請你去講課,一定是頂刮刮的教授啊!」馮永祥笑嘻嘻地在馬慕韓面前蹺起大拇指。他忽然想起最近收到趙治國的信,馬上嚴肅地說:「閒話少敘,言歸正傳。趙副主委最近有信來……」
他說到這裡又不往下說了,神秘地看了一下書房的門。徐義德會意地說:
「外邊沒人。」
大家靜靜聽馮永祥說:
「趙副主委說,他在上海的辰光,聽到有人說,工商聯是滑扶梯,同業公會是黃牛。他說,我們民建會可要負起責任來,發現問題,要好好向有關方面反映,工商界有些利益經過鬥爭才獲得的。」
「工商聯是不大解決問題,」馬慕韓說了一句,看見江菊霞的眼光對著他,馬上就停了下來,等了等,才又說,「不過工商聯也有工商聯的困難,趙副主委說得好,我們民建會要負起責任來。」
徐義德覺得趙治國真是民建會的領袖人物,抓全國性的大問題,為民族資產階級爭取利益。他說:
「趙副主委說得對,有問題要好好反映。我想起了一個問題……」
大家的眼光都轉到徐義德身上來了,聽他說:
「朝鮮戰爭一停,上海軍事加工定貨跟著一定也要停,會不會影響我們的生產?要不要向黨方面反映?」
「這個麼,」馬慕韓思索地說,「是問題,也不是問題。」
「慕韓兄,得聞其詳乎?」馮永祥像個冬烘先生,搖頭擺尾地說。
「軍事加工定貨一停,自然會影響一部分有關行業,這不是問題嗎?戰爭一停,國家大規模經濟建設開始,人民購買力一定大大提高,只要我們繼續為發展生產繁榮經濟努力,工商界將來的任務相當繁重,我們是做不完的,這樣看來,又不是問題了。」
「慕韓兄的辯證法越來越高明瞭,一正一反,道理都在你這邊。」
「祥兄不要給我高帽子戴,這算不了辯證法,」馬慕韓說,「朝鮮停戰以後的形勢,現在還很難估計。我們不在北京,不瞭解黨中央的意圖。美帝國主義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德公的憂慮也有道理的。」
「我寫封信給趙副主委,」馮永祥說,「問問他,他經常和黨中央首長接觸,一定了解行情。」
「這個主意很好,」江菊霞知道這兩天史步雲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摸到行情,對大家都有幫助,她說,「是不是現在就寫?」
「也好。」馮永祥說,「你們聊一會,讓我先起個草給你們斟酌斟酌。」
他說完了話,便走到書桌那邊,拿出紙筆,伏在桌上沙沙地起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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