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阿英啦,就連我這副老骨頭,也閒不下來哩,總覺得兩隻手空著,不曉得做啥好。住在這裡,一不上工,二不做飯,整天白相,我這雙眼睛看風景都看累了。」秦媽媽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線,笑嘻嘻地拉著她們三個年輕人,說,「你們真幸福,這麼年紀輕輕的就享上福了。」
管秀芬說:
「你也不錯呀!」
「我?談不上啊,苦了一輩子,骨頭都快打鼓了哩。」
「不,」管秀芬說,「你是老來紅,越老越紅,好日子還在後頭哩。」
「這一輩子只要看到社會主義,我就是閉了眼睛也舒心。」
「看你身體多結實,從來也不生病,起碼要活到八十歲,肯定看到社會主義。」
「趁這會身子結實,好好多幹兩年,讓社會主義早點到來。」
「是呀,」湯阿英又想到廠裡了,她說,「我們明天就回去加油幹吧!」
「明天就回去?」郭彩娣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看怎麼樣?」
「我沒啥意見。」
「各人都可以發表意見,」秦媽媽說,「願意留下的,住滿一個禮拜回去;想回去的,早走一天兩天也可以。」
「我想先走……」湯阿英望著秦媽媽。
「我也先走。」
秦媽媽問管秀芬為啥也要先走。她說:
「星星跟月亮麼,月亮要回去,星星當然跟著走呀!」
「你又拿我開玩笑了。」湯阿英說,「你們多住兩天好了。」
管秀芬懷念陶阿毛,想早兩天回去好同陶阿毛深談一次,瞭解瞭解他的心事。她堅持要和湯阿英一道走,秦媽媽也想回去。郭彩娣一個人留下,顯得孤單。她建議回去以前,再到西湖上劃一次船,白相個痛快,然後一同提前一天回去。大家都同意。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光景,她們四個人坐了一條小船,在孤山腳下慢慢劃去。孤山上樹木鬱郁蒼蒼,山坡上綠茵似錦,盛開著鬥豔爭妍的五光十色的鮮花,如同一大片翡翠上鑲著各色各樣的奇寶異石。
郭彩娣坐在船尾望著孤山,一邊劃,一邊掌舵,小船慢悠悠地在碧澄澄的湖水上輕輕地滑過。靜靜的湖面上佈滿了碧翠欲滴的荷葉,像是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翡翠傘似的,把湖面蓋得嚴嚴實實,只是當中留了一條狹長水道,恰巧夠一條船劃過。在一片碧綠當中,彷彿有人撒了無數支硃紅的大字筆,飽滿的筆鋒衝著爽朗的晴空,偶爾看到一棵兩棵盛開的水紅色的荷花,又像是一個個少女含羞地露出她的紅豔豔的面孔,笑臉迎人。郭彩娣看到這一片荷花,竟然忘記了划船,小船隱沒在碧綠的荷葉叢中。
管秀芬坐在船艙當中的靠墊上,她也給荷花吸引住了。她伸手抓一片荷葉,用手在湖裡掬了水,向荷葉上一撒,像是無數大大小小的珍珠落在碧綠的玉盤似的。一粒一粒珍珠卻迅速地滾到荷葉當中,變成一粒滾圓的大珍珠了。她好奇地叫道:
「你們看,多少珍珠啊!」
秦媽媽和湯阿英坐在當中,偏過身子去望。她又掬了一點水撒在荷葉上。秦媽媽說:
「小管,把珍珠用線穿起來,戴在脖子上,你就更漂亮了。」
「要漂亮做啥?」
「好做新娘子啊!」
秦媽媽一句話把管秀芬說得像是一朵荷花露在碧綠的荷葉當中。管秀芬嘟著嘴說:
「秦媽媽也拿我開玩笑!」
「只准別人開玩笑,不準老太婆說話嗎?」
「小管在荷葉當中,真是漂亮極了。」湯阿英也讚賞了兩句。
「還不快劃?老待在這裡,彩娣,你是有意讓她們取笑我嗎?」
「好,快劃。」郭彩娣真的劃了,接著用槳朝湖底一撐,船身一搖擺,把兩邊的荷葉震動,好像要拍翅飛揚,翩翩起舞,小船從碧綠的荷葉叢中完全露出來了。她笑著說:「快送你回去,好早點請客吃喜酒!」
「彩娣!」管秀芬瞪了郭彩娣一眼。
郭彩娣平時說不過管秀芬,總是吃她的虧。這回輪到郭彩娣說管秀芬了:
「怎麼樣?還嫌不快嗎?等不及啦,好好,再快一點。」
湯阿英掉過頭去,湊趣地說:
「快點劃,早點到家,多給你一點船錢,讓你回去買喜酒喝。」
郭彩娣很老練地把船劃到荷葉當中的那條航道上來,不消幾槳,就劃到西泠橋下了。管秀芬低著頭,暗暗朝半圓形的橋洞望去:湖面豁然開闊了,落日的餘暉把粼粼的湖水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漣漪閃發著金黃色的光芒。船出了橋洞,向左一轉,朝平湖秋月那邊劃去。西邊是對峙的天竺山,滿山樹木,給人一種莽莽蒼蒼的感覺。管秀芬坐在船頭窘得不敢答湯阿英的話,怕引起更多的話頭。她側著身子,眼睛望著前方瀲灩的水光,裝作沒聽見她們在講啥。
「小管,為啥不開口呀?捨不得給我船錢買喜酒喝,那我就不要船錢了,算我送的喜禮吧。」
郭彩娣在船後頭這麼大聲說,管秀芬還是不吭氣。她在四處搜尋,想法跳出被她們三人包圍的窘境。她忽然看見一條大船從湖心亭那邊駛來,船頭坐著一個矮胖的中年人,那個圓球也似的胖臉好生面熟,她仔細望了望,忽然大叫道:
「你們看,那是誰?」
她們三人都朝管秀芬指的方向看。秦媽媽一看那輪廓,她認出來了,說:
「那不是徐義德嗎?他怎麼也來西湖白相?……」
她的話還沒有講完,那隻大船後面站著一個船伕,一篙下去,大船箭似的在萬道金波上面滑溜過去。秦媽媽她們再也看不清船上究竟坐的是哪些人的面孔了。她們望著那條大船向岳墳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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