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當然也培養你。你在政治上很進步,在生產上又是能手。群眾對你的印象很好,你和群眾的關係也不錯,黨支部早就培養你了。張小玲為啥經常找你談心呢?是黨支部給她的任務,幫助你,培養你。黨支部討論阿英入黨的會議,為啥請你列席呢?這也是培養你。這次測定試驗,選你和阿英參加,也是在生產上培養提高你們兩人的能力啊!」

「哦,」郭彩娣恍然大悟,高興地說,「你不說,我還不曉得,以為黨支部只是培養湯阿英一個人哩,差一點錯怪了人。」

「廠裡的工人,黨支部和工會都在培養,不過對你和湯阿英她們是重點培養,成為典型,好帶動大家一道前進!」

「我明白了。過去,我亂猜疑是錯誤的。」

「你有意見說出來,很好;解釋清爽了,好辦事體。」

「我走了。」郭彩娣興奮地站了起來。

「在這裡吃了飯再走。」

「不,我要早點回去休息,打算明天提前到廠裡去,做好測定試驗的準備工作。」

經過一再的試驗,韓雲程收集到各方面的材料,在試驗室裡反覆和郭鵬研究,他的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他準備再寫一個報告送給行政,同時也抄給工會。還沒有等他起草,餘靜約了梅佐賢,一同來到了試驗室。餘靜一直關心車間試驗的情況。她親自下車間摸情況,聽反應。她知道今天試驗結束了。等不及韓雲程來彙報,和梅佐賢一道來找韓雲程了。韓雲程手裡拿著記錄,見了餘靜和梅佐賢走進來,笑嘻嘻地迎上來,說:

「你們兩位來了正好,不必等我把報告寫好,可以先談談。」

「有點苗頭?」梅佐賢笑著問。這兩天徐總經理在忙著歡迎民建中央大員,又去聽中央大員的勞資關係的報告,根本沒有時間問廠裡的事。徐總經理不問,梅佐賢樂得清閒,何必自己找那些麻煩,為啥不享享福呢?他正想出去散散心,到啥地方輕鬆輕鬆,恰巧餘靜走了進來,約他一同上試驗室。餘靜滿腦筋的總是工作呀,開會的,這個不懂得生活享受的怪人,忽然麻煩到他的頭上來了。他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廠長嗎,怎麼可以不關心關心生產哩。他見韓雲程那麼興致勃勃,也顯出很關心的神情,輕鬆地這麼問了一下。

「苗頭?大有苗頭。」

「韓工程師,」餘靜問,「試驗的結果怎麼樣?」

「我正要談這個。從試驗的結果看,問題比較清楚了。測定的結果表明,看五百錠斷頭率是一百三十根,看八百錠斷頭率是一百五十二,相差不大。特別能說明問題的是湯阿英和郭彩娣兩個人的記錄。湯阿英執行巡迴五十三次,每落紗平均斷頭率是一百五十三根;郭彩娣執行巡迴四十次,每落紗斷頭率是三百零五根,兩個人相差一百五十三根。我們另外還做了一個試驗,把五十二號的紗車左車部的皮圈、皮輥的清潔工作做好;右車部不做,可以減少斷頭八根,以一千錠計算,每落紗斷頭率可以減少四十根。」韓雲程一邊看記錄,一邊計算,說得趣味越來越濃,「因此說明看錠能力提高,對執行郝建秀工作方法不矛盾,相反的,掌握了工作法,像郝建秀這樣,卻是減少斷頭,少出白花,做好生活的一個關鍵!」韓雲程一口氣說下來,最後才喘了口氣,興奮地問郭鵬,「你說,我這個分析對?」

「完全對。」郭鵬看韓雲程說得頭頭是道,試驗做得件件如意,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溜溜的味道。他看見梅佐賢坐在寫字檯旁邊,扶著頭,聽得很出神的樣子,連忙誇耀地補了一句,「我們提出做這幾個試驗,是解決問題的關鍵。經過測定,果然是這樣。」

「還來不及和郭主任仔細研究,現在他的看法和我一樣,關鍵的問題讓我們找到了。餘靜同志交給我的任務,算是勉強完成了。」韓雲程感到渾身舒服和愉快。

更愉快和舒服的是餘靜。她最近一直在擔心廠裡生活難做的問題。憑她個人擋車的經驗,她知道提高看錠能力是可以的。就車間姐妹這兩年的技術進步來說,也完全具備進一步提高看錠的條件。可是白花多了起來,斷頭多了起來,除了細紗間生活她比較熟悉以外,其它車間的生活她就不大熟悉了,就是知道一點,也不過是皮毛,心裡沒有把握。她斷定多出白花和斷頭增多不能完全怪在提高看錠能力上,可是她沒找到科學的根據。韓雲程的試驗,給她提出了有說服力的證明。她凝神聽了韓雲程的分析,預見到生活難做的問題解決了,廠裡生產面貌會有很大的改變,國家的損失不但減少了,這麼一來,而且會增加國家的財富。想到這裡,給她帶來了莫大的喜悅。她高興地說道:

「關鍵問題找到了,那一切就好辦了。根據測定和韓工程師的分析,要使細紗間生活好做,首先要解決斷頭率問題。要解決斷頭率問題,又要保證前紡品質,做好保全工作和執行郝建秀工作法這些方面來共同配合。這麼看來,解決了斷頭率問題也就改進了各個車間的工作。韓工程師,你說是?」

「完全正確。」韓雲程微笑點頭道,「我剛才準備寫報告,手頭這麼一大堆材料,不曉得怎麼分析歸納,也不曉得提啥意見好。給你這麼一說,全有了,我的報告也用不著寫了。」

「郭主任,」餘靜站在郭鵬對面,問他,「你有啥補充?」

「沒有。你把主要問題都抓住了。」

「那我們全廠提這麼一個口號:為減少斷頭率而鬥爭!梅廠長,這樣行嗎?」

梅佐賢聽韓雲程嘴裡講的那麼多數字,覺得枯燥無味。測定斷頭率……他全沒興趣,反正現在徐總經理也不會問他這些問題的。徐總經理不問,他關心這些事就沒有意義了,不必傷這個腦筋。餘靜約他來,他不好拒絕,以為聽聽就算了。他並沒有認真在聽韓雲程和餘靜說的話。他在想今天晚上到啥地方去跳舞,還是到資方代理人聯誼會去喝他兩杯老酒。他正在猶豫不決的當口,聽到餘靜問他,這才意識到他還坐在試驗室的寫字檯前面,車間的轟隆轟隆的機器聲,不斷從外邊進來。他抖擻精神,好像睡醒一覺似的,搓了搓兩隻肥肥的手,問:

「口號?」

「為減少斷頭率而鬥爭!你覺得怎麼樣?」

梅佐賢瞠目不知怎樣回答。郭鵬在一旁暗中看出了,不露痕跡地把餘靜的意思解釋了一下,梅佐賢這才從雲裡霧裡走出來,恍然大悟地說:

「很好。」

「那我們就把這個工作當做目前生產當中的關鍵問題來解決……」

餘靜還沒有說完,梅佐賢馬上擁護道:

「我也是這個想法。」

餘靜接下去說:

「我想可以從三方面來下手:行政對機械裝置和保全修機這些方面進一步採取技術措施;韓工程師他們加強車間生產管理,凡是生產上的技術問題,都歸韓工程師和郭主任指導;我們工會準備發動工人,展開勞動競賽,鞏固郝建秀工作法,減少斷頭率,達到我過去所說的目的:鞏固看錠能力,穩定生產,增加生產!」

「這個目的一定能達到。」韓雲程想起他寫的第一個報告的內容,臉上不禁發燒,慚愧地說:「這次各種測定,都證明了工人的潛在能力是無法估計的。特別是湯阿英一直堅持執行工作法,最能說明了。我過去的估計是不對的,的確不是減少看錠數量,而是鞏固看錠能力。這一測定,給我教育意義太大了。」

「在工作中,每人有不同的看法,那沒有關係。找到一個共同的正確看法,就好了。這次依靠工人和工程技術人員的力量,才找到關鍵。現在解決問題,還要依靠工人和工程技術人員的力量。」

「不,主要是黨支部和工會的領導。」韓雲程聽餘靜這番話,臉上的燒退了,心裡熱了起來,一股暖流在胸中迴盪。他等待的是批評,聽到的卻是表揚。他的顧慮少了,膽量大了。他拍著胸脯說:「這些都是我們的責任。我敢保證:幾天之內,我們廠裡的生產就要改觀!」

「總經理聽到了一定很高興。」梅佐賢暗示地望了韓雲程和郭鵬一眼,那眼光的意思是:總經理也會獎勵你們的。現在關鍵找到,問題就要解決,他再不能袖手旁觀了。這次徐總經理把廠裡的事都交給他處理,解決這麼大的問題,功勞不小呀!他真的積極起來,仿效餘靜的口吻說:

「韓工程師,你去辦吧,有啥困難,行政上支援你。」

他暗中看到餘靜站在旁邊,嘴囁嚅著,好像要講啥。怕她不同意自己講的這幾句話,他慌忙又加了兩句:

「有黨支部和餘靜同志,天大的困難也不要緊,嗨嗨。」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2冊)》《上海的早晨(第1冊)》《上海的早晨(第3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