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彩娣站在湯阿英的弄堂裡,通體舒暢,一股說不上來的喜滋滋的味道在心裡盪漾。弄堂十分乾淨,每隻錠子都校正過了,只只錠子在她眼前發亮。她想:怪不得湯阿英出那麼少的白花呢,這樣好得弄堂,誰來擋車也不會多出白花。秦媽媽派了這麼好的弄堂給湯阿英,把壞弄堂派給她,不是兩人合起來有意整她嗎?為啥秦媽媽老是不肯給她調換弄堂,現在可明白了,一調了好弄堂給她,湯阿英還有啥風頭出呢?陶阿毛要她堅決調換弄堂,越想越有道理,越看越覺得再對也沒有了。特別叫她滿意的,是湯阿英給她對調,那部老爺車子誰也侍候不了,不怕你有天大的本事,出的白花總少不了。她們兩個人的弄堂面對面。這樣好得很,她要和湯阿英別別苗頭,看看究竟是誰擋車擋得好,她有優秀的技術,她有快二十年的擋車經驗,她還有要和湯阿英爭個高低的那股勁頭。過去因為弄堂不好,她們一直沒法比高低。現在調了弄堂,她心滿意足,準有把握比過湯阿英,彷彿勝利的曙光已經在她面前升起,得意地說:「瞧今天晚上的,她出的白花一定比我多!」
開車了,機器轟隆轟隆地在轉動。果然不出她所料,斷頭不多,白花也少,她輕鬆地走巡迴,毫不費力地做清潔工作。這一來,她更增加了信心。今天不比平常,這是韓工程師提出來的,要選兩個工人做試驗,選到她,自然沒有意見,偏偏對手是湯阿英,她心裡原本不同意,想要餘靜另外調換一個。餘靜和秦媽媽都說:「不必換了,反正是做試驗,哪個人都一樣,你是老工人,技術又好,參加做試驗最理想不過了。你們兩個人的弄堂還可以對調一下,也看看車子有沒有影響。」她一聽,淡淡的眉頭開朗了,料想一定是管秀芬這個丫頭打了小報告,不然餘靜怎麼想到給她調換弄堂呢?並且調換湯阿英的,她還有啥閒話好講呢?一知道調換弄堂,她心裡不但不反對湯阿英,而且贊成湯阿英了。她覺得這幾天受夠了湯阿英的氣,連管秀芬那丫頭也笑話她。一個記錄工,有啥了不起,也看不起她,簡直是豈有此理!和湯阿英兩人做試驗,也好,過去出的白花多少不能算數,弄堂好壞大有關係呀!看今天的!哼,別說湯阿英了,就連管秀芬這小鬼也要矮下三寸去!她走到弄堂口,暗暗看見湯阿英一雙手忙個不停,便抿嘴笑了,愉快地又走進了弄堂。
湯阿英在郭彩娣的弄堂裡緊張地工作。餘靜和秦媽媽要她參加試驗,她很高興地接受下來了。後來聽說對方是郭彩娣,並且要她們兩個人對換弄堂,她很久很久說不出一句話來。最近她一心想團結郭彩娣,郭彩娣老是給她冷麵孔看,好像欠她二百吊錢似的。她凡事都讓郭彩娣三分,話到嘴邊留半句,生怕啥地方冒犯了她。她知道郭彩娣這一陣子白花出得多,不是心思;再和郭彩娣一比較,別以為她在壓她。郭彩娣出那麼多的白花,她心裡實在難過。秦媽媽說得對,單靠一個人幹好了不行,要團結大家幹好。光是她一個人少出白花不夠,整個班的白花浪費還很嚴重哩!要是全車間三百五十個人每人只要少出二兩,每天就可以給國家節約七百兩棉花啊!餘靜說節約一兩棉花,等於節約三碗米飯。她想幫郭彩娣一把,可又不知道從何插手。現在要郭彩娣來和自己一道做試驗,不是更要鬧彆扭嗎?她把心裡的想法告訴了餘靜。餘靜要她別顧慮這些,這次試驗,是行政上和工會同意的,人選是組織上挑的,同湯阿英沒有關係。郭彩娣要有意見,餘靜和秦媽媽會去解釋的。倒是對調弄堂的事,要聽聽她的意見。她對調弄堂一向沒有意見,生產組長派到啥弄堂就到啥弄堂去,從來不挑肥揀瘦的。可是這一回不同呀,這個弄堂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收拾得乾乾淨淨,機器也摸熟了,擋起車來很順手。忽然要她換,她不免有些惋惜;恰巧換的又是郭彩娣的,那兩臺車,自己從來沒有擋過,不知道機器的脾氣,又有點擔心。對調了弄堂,就要做試驗,她更感到沒有把握。不過,做了試驗,找出生活難做的關鍵,使得斷頭率降低了,少出白花了,這對國家的好處多大啊!餘靜要她對調弄堂,一定有道理的。也許郭彩娣調換了她的弄堂,和她的關係好了起來也說不定。郭彩娣這兩天不是天天吵著要調換弄堂嗎?給她調換,要是她少出幾兩白花,也是好事啊!郭彩娣的弄堂,她雖說沒有擋過,但是擋它一天兩天,也會慢慢摸熟的。她向餘靜和秦媽媽點了點頭。秦媽媽看出她有心思,叫她說出來,她緊緊閉著嘴。秦媽媽問她要不要調換別人的弄堂。她說這一陣子生活難做,擋熟了的車子,誰也不願意換,還是對調算了。
她今天一早就走進了郭彩娣的弄堂,看到車子不乾不淨,她的眉頭自然而然地蹙了起來。她很快地做了一下清潔工作,車面看上去,心裡比較舒服一些了。機器轉動了,皮輥花慢慢多了起來,漏頭也逐漸增加了。開始她還算安詳,記住漏頭,不慌不忙走她的巡迴。一個巡迴走下來,接上漏頭,再走過去,那邊的漏頭,簡直多得記不清,那些錠子好像有意和她開玩笑,接二連三地斷了,她緊趕慢趕,斷頭總接不完。真的像郭彩娣所說的,斷頭都接不完,哪裡有閒工夫做清潔工作呢?她忙得手腳不停,額頭滲出一粒一粒滾圓的汗珠子,心裡卻很鎮靜。她每天的白花一直保持著六七兩左右的記錄,今天不知道要出多少呢?她手裡的白花一團一團地往油衣的口袋裡塞,塞了一口袋,一霎眼的工夫,又是一口袋。她忙得真是連喘氣的工夫也沒有了。她看見郭彩娣在那邊不慌不忙,工作得很輕鬆,斷頭一定不多,今天下了工準備聽郭彩娣的閒言閒語吧。她過去出白花少的記錄今天全完了。別人一定會說,連湯阿英出的白花都多了,還能怪旁人出的白花多嗎?大家都多出白花,她怎麼能夠幫助別人呢?這個試驗做不成功,生活難做的問題不能解決,浪費了原棉,國家損失多大啊!想到這裡,她額角上的汗珠子,像一條水線似的,掛在她紅潤潤的面頰上,連鬢角的頭髮都溼了。她把鬢角上披下來的頭髮理到耳朵背後去,用袖子拭去臉上的汗水,喘著氣細心地去接頭。
工作了一個半鐘頭,第一道大紗一落,小紗上了筒管,她站在弄堂裡,細心研究斷頭的原因。她一眼看到一個錠子在搖頭,走過去細細一看,發現錠子歪了。把這隻錠子弄正,順著望下去,又看到一個錠子歪了,連忙弄正。她走了一個巡迴,發現許多錠子歪了,耐心地把一隻又一隻歪錠子消滅了,漏頭少了,她心頭鬆了一口氣。可是,走到那邊一看,漏頭又多了起來,她兩隻眼睛一個勁盯著錠子看,彷彿要把錠子看穿了似的,錠子好好的,一點也不歪,為啥斷頭呢?她還是盯著錠子望,最後讓她發現了,原來鋼絲圈生鏽了。她換了幾個鋼絲圈,加緊了清潔工作,斷頭慢慢少了,白花也慢慢少了。走了兩個巡迴以後,她的手才逐漸松閒下來,腳步也不那麼急了,舒舒服服地喘了一口氣,按著郝建秀的工作法,均勻地走著巡迴。
郭彩娣在弄堂裡卻忙了起來。她的頭道大紗一落,小紗剛上筒管,斷頭就多起來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會忽然有這麼多斷頭呢?別是眼睛花了,這是湯阿英的好弄堂啊!她接了這個頭,又忙著去接那個頭,顧不上做清潔工作,也顧不上巡迴了。哪裡斷頭,她就走到哪裡,心裡發慌,手腳忙亂。這麼一慌一亂,好像白花故意欺負郭彩娣,不聲不響地越來越多了。她忙得滿頭是汗,汗水像是雨點子似的直往身上落,她也來不及擦汗了,只顧一個勁地接頭,再接頭。
她的弄堂如同忽然來了一群白色的蝴蝶,白花輕輕地在上空飛翔。皮輥花也漸漸卷滿了。她以為湯阿英有意給她搗蛋,不高興和她調換弄堂,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就暗地裡把車子弄壞了。她要找出毛病來,質問湯阿英,廠裡號召做試驗,作興這樣捉弄人嗎?擋車憑技術,耍花招算不了本事。何況湯阿英還是個黨員,雖說剛參加不久,但總是個黨員啊。黨員能夠這樣捉弄人嗎,找出毛病來,她非要拉湯阿英到黨支部去,問問餘靜,黨員可以這樣欺負人嗎?郭彩娣就是不吃滬江紗廠這碗飯,也不能受這個氣。她不聲不響地一隻錠子一隻錠子望過去,看看車上頭,又看看車底下,一切都正常,找不出一點毛病來。她歪著頭,再聚精會神地聽聽機器的聲音,也聽不出有啥毛病。她氣呼呼地自言自語:好吧,沒毛病就算啦,要是找出一點毛病來,哼,這筆賬要算它個清清爽爽!她一邊嘮叨,一邊埋著頭整理車子。
湯阿英一眼看到郭彩娣在弄堂裡忙得滿頭是汗,那張不肯饒人的嘴對著車面嘮嘮叨叨。她想,大概郭彩娣對車子發脾氣,在罵山門了。她不能看著郭彩娣忙成那個樣子不管,也許是她對車子不熟悉的原故吧。那麼多的斷頭,又那麼多白花,是國家的損失啊!郭彩娣忙著整理車子,閒不下手來接頭,湯阿英悄悄地走過去,幫她接頭。剛接了兩個頭,郭彩娣看見了,感到非常不舒服,好像有根針在刺她的心。她認為生活做好做不好是她自己的事,用不著湯阿英來操這份心。郭彩娣坍臺,無論如何也不能坍在湯阿英的面前啊。她有本事把車子整理好,憑她的技術也不會落在湯阿英的後頭。趁她忙的辰光,湯阿英來幫這麼一手兩手。試驗做成功了,郭彩娣超過了湯阿英,哼,湯阿英一定有話說了:幫了郭彩娣的忙的。她料到今天湯阿英出的白花一定比她的多,湯阿英一定是沒辦法和她比賽了,只好出來幫助接接頭,以後有話好講。她拿定主意,氣沖沖地走到湯阿英身旁,奪下湯阿英正在幫助她接頭的那隻銅管,放下臉來,冷笑了一聲,說:
「誰要你來幫忙的?就是紗頭斷完了,也不關你的事體。你有本事,再多擋兩臺車去!」
湯阿英愣在弄堂裡,感到莫名其妙。她好心好意來幫助郭彩娣,卻受到她的冷遇。秦媽媽說要團結大家把生活做好,為啥團結人這麼困難呢?做一個黨員真不容易啊!她從來沒想到過幫人家的忙也要受氣的。難道真的像俗話所說的,越幫越忙嗎?不是明明斷了很多頭嗎?郭彩娣要換弄堂,不是對調了嗎?還不心滿意足嗎?郭彩娣心裡懷的是啥鬼胎呀!湯阿英怎麼動腦筋,也猜不出來,除非鑽到郭彩娣的肚皮裡去。千錯萬錯,幫助郭彩娣接接頭總不能算是過錯吧。她實在忍不住了,問郭彩娣:
「彩娣,對我有啥意見,提好了。我有不對的地方,我一定承認錯誤,保證改掉。你別對我這樣。這一陣子你對我的態度和過去不同了,我不瞭解啥地方得罪了你,憋的氣真的要把我肚皮脹破啦!」
「喲,脹破你的肚皮,我可擔負不了這個責任呀!你是模範,你擋車的本事比誰都大,我怎麼敢對你有意見呢?」
「彩娣,」湯阿英親熱地叫了一聲,她有一肚子的話要說,瞧見郭彩娣對她這種態度,心裡難過得真想哭出來了,聲音有點嗚咽,說:「你為啥對我這樣呢?看你斷了這麼多的頭,怕你忙不過來,特地幫助你,是為了你好啊!」
「我瞭解你對我好,我謝謝你還不行嗎?難道要我跪在地上給你叩個響頭嗎?」
「不是要你領我的情,我不是這個意思……」湯阿英站在郭彩娣面前不知道說啥好。
「那是啥意思?」
「我們啥辰光談談,好?」
「那還有不好的嗎?」郭彩娣冷淡地說,「快擋你的車去吧,別出了白花又疑神疑鬼的。」
湯阿英討了個沒趣,悻悻走回自己的弄堂。她還是猜不出郭彩娣的態度為啥突然變了。郭彩娣對待湯阿英這個態度,管秀芬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她也感到奇怪,郭彩娣為啥忽然這樣對待湯阿英呢?湯阿英真有耐心,一番好意,卻不斷碰郭彩娣的軟釘子。要是對她這樣,她早就對郭彩娣光火了。她本想刺郭彩娣兩句,但現在是測定試驗,要準確地記下郭彩娣和湯阿英兩人走的巡迴次數和斷頭的根數,沒有時間談話。
落紗的辰光,郭彩娣走到管秀芬面前,看她的記錄:郭彩娣執行巡迴四十次,每落紗斷頭率是三百零五根。在湯阿英的名字下面,寫的是:執行巡迴五十三次,每落紗斷頭率是一百五十三根。郭彩娣看到這次落紗湯阿英斷頭率比她少一百五十二根,她不聲不響地又走進弄堂。管秀芬看她滿臉不高興,知道她在氣頭上,就沒有說她。管秀芬心裡很高興,對郭彩娣的背影撅了噘嘴,那意思說:這回看你有啥閒話講。
郭彩娣悶聲不響在思考這個問題,她想不通湯阿英的斷頭為啥比她少。下了班,她啥地方也沒去,徑自回家了。在長寧路上,她遇到陶阿毛,要他明天去檢查一下車子。陶阿毛說今天測定試驗以前,他在車間檢查過那排車子,沒有毛病。她便把今天測定的結果告訴陶阿毛。他眼睛一動,奸笑了一聲,挑撥道:
「湯阿英,你怎麼能和她比哩。她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低,手指不長不短,不粗不細,生就擋細紗車的材料。現在她入黨了。生產組長又培養她,各方面一定支援照顧她。她的成績當然好。你們沒比,我早就猜出來了,她的成績一定比你好。如果組織上培養你,我想,憑你的手藝,一定超過她。」
「你說得對。老實講,今天試驗測定的結果,我心裡不服。」郭彩娣聽他那麼一說,懷疑管秀芬的記錄是不是有問題,也許組織上要培養湯阿英,有意把她的成績記得好一些。她一門心思想著這個問題,無心和陶阿毛談下去,搭上公共汽車,到漕陽新村去了。
郭彩娣走進秦媽媽的房間,她剛剛到家,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休息哩。秦媽媽倒了一杯開水,送到郭彩娣面前,關懷地說:
「今天試驗了一天,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不累。」郭彩娣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水。
「今天你們兩人測定的成績怎麼樣?」
「那還用問,阿英長得不胖不瘦,不高不低,手指不長不短,不粗不細,天生的擋細紗車的材料,心靈手巧,又有組織培養,誰也比她不過。」
秦媽媽聽她的口氣不對頭,不再問她測定的成績,不解開她思想上的疙瘩,會影響這次測定試驗的。她說:
「人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靠在實踐中磨練出來的。一個人的身材有高有低,手指有粗有細,這不決定擋車好壞。就說阿英吧,你瞭解,她剛進廠學接頭,費了多大的勁,急得滿頭滿臉都是汗,好容易接上一個頭,兩邊卻撞斷了一大片。那年考接頭工,她緊張得都記不住兩分鐘接了多少頭,連我叫她,她都聽不見哩。考上接頭工,她早上班,晚下班,為了練好技術,抓緊時間,還經常把紗帶回去練。有段時間練掐頭,紗條把她的手指頭都勒出了紅殷殷的一道血,還是堅持練,才練出一手硬功夫。你的手藝不錯,不也是在實踐中磨練出來的嗎?」
郭彩娣回想當初自己也不會接頭,也是一天天苦練出來的。她的氣消了一半,但湯阿英還是和她不同,有組織上的培養和支援。她說:
「這個問題,你說的有道理,我自己也有點體會。」
秦媽媽知道她關心另一個問題。她接著告訴郭彩娣:
「組織上確實在培養湯阿英……」
郭彩娣沒等秦媽媽說下去,以為這個問題道理在她一邊了,秦媽媽親口承認了。她插上去說:
「我早就看出來了。」
正在郭彩娣得意的時刻,秦媽媽卻說:
「組織上也在培養你……」
郭彩娣眼睛睜得大大的,露出驚詫的光芒。
「也培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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