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阿永在發表勞資關係的高見哩,快點進去聽聽!」
走進來的是一位中年婦女,身上披著一件紫貂皮的斗篷,進門就解下斗篷,露出一身黑絲絨短袖旗袍,一直拖到黑麂皮高跟皮鞋的腳面。她把斗篷往沙發上一放,一篤一篤地直奔到趙治國面前去。趙治國眯著一對大眼睛向她渾身上下端詳一番,那兩條豐腴的胳臂,給黑絲絨旗袍一襯,益發顯得細白而又嬌嫩。他摘下嘴上的菸斗,把雙手展開,讚不絕口地說:
「江大姐這一身打扮,至少顯得年輕十歲,越發漂亮哪!」
「趙副主委怎麼拿我開起玩笑來了?」
徐義德給趙治國這麼一說,認真地朝江菊霞渾身上下打量一番,覺得確實比過去美麗,嫵媚動人,別有一番風韻。
「不信,問問義德兄。」
趙治國不知道她與徐義德的曖昧關係,一句話把兩個人的臉都說紅了。徐義德究竟比江菊霞老練,他很自然地說:
「趙副主委的眼光不會錯的。」
「我們德公的眼光也不會錯的。」
趙治國看見馬慕韓站在江菊霞背後抿著嘴笑,連忙跳過江菊霞,走過去,緊緊握他的手,抱歉地說:
「你也來了,我還沒看見哩。來,來,這邊坐。」
大家都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江菊霞向趙治國解釋:
「巧得很,剛才在樓下遇到慕韓兄,就一道上來了。」
「是我約慕韓兄四點半在這裡見的。」
徐義德看看錶:不多不少,正好四點半。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親自把臘梅和四川廣柑提了進來,放在白漆的五斗櫃子上,對趙治國說:
「一點小意思,這臘梅倒不錯。」
江菊霞把鼻子一嗅:
「好香!」
「何必這麼客氣!剛才潘信老也叫人送了花和水果來,這裡有,以後不要破費了。」
徐義德小聲對馮永祥說:
「我們該告辭了,趙副主委有客人來了。」
馮永祥剛打算在趙治國面前暢談一番勞資關係的問題,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把他的話給打斷了。他正感到沒趣,給徐義德一提,馬上就站了起來,向趙治國拱拱手,說:
「改天再談吧!」
「大家都是自家人,一道聊聊不很好嗎?」趙治國攔住他的去路。
「阿永拿我們當外人,一見我們就要走。」
「我不拿你當外人,我拿你當內人!」
趙治國張開大嘴哈哈大笑了,大家也跟著笑了,只有江菊霞一個人沉著臉,伸出雪白的胳臂,指著馮永祥的鼻子,說:
「我看你一天不吃豆腐就活不下去了,和你老大姐也開起玩笑來了,真沒出息!」
「你放心,我不會拿你當內人的。」
「你還說!」
江菊霞瞪了馮永祥一眼。馮永祥向江菊霞作了一個揖,說:
「別生那麼大的氣,算我不是,我的好大姐!」
江菊霞給馮永祥逗得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趙治國給馮永祥解圍,對他說:
「還是談我們的勞資關係吧。」
「現在我不敢談了。」馮永祥嚴肅地說,「這裡有勞資專家哩。」
「阿永,剛講了你,怎麼記性這麼壞?又吃豆腐了!」
「大姐,這可是不折不扣的正經話。趙副主委早就曉得你是勞資專家,用不著我介紹。」
「江大姐關於勞資關係的大作,我早就拜讀過了。你在這方面,的確是權威!」趙治國說,「上海關於勞資關係的意見,在全國也很有影響。全國工商界,老實說,是以上海馬首是瞻的。」
馬慕韓內心同意趙治國的意見,他嘴上卻說:
「全國工商界是看北京的……」
「不要客氣,的確以上海馬首是瞻的。」趙治國把「馬」字的音講得特別重。
馮永祥會意地說:
「對啊,趙副主委說得有道理。」
「在趙副主委面前,我談不出意見來。趙副主委一定比我瞭解的多。」江菊霞喘了一口氣,說,「上午史步老通知我,說趙副主委下午有空,想了解一下上海勞資關係問題,要我來彙報彙報情況,意見我可提不出來。」
史步雲和趙治國談完話,出了醫院就打電話告訴江菊霞。她立即向各方面收集材料,下午一點鐘還在資方代理人聯誼會的密室裡開了一個小會,收集了一些意見,又回家換了一身衣服,才匆匆忙忙地趕來。
「你不要客氣,先談情況也好。」
「恭敬不如從命。‘五反’以後,上海勞資雙方有對立情緒,可以說,一直到現在還是相當緊張。有少數勞方不但不和資方恢復團結,反而板著‘五反’面孔,看不起資方;不少資方因為過去犯了五毒,有把柄抓在工人手裡,抬不起頭來,也不敢和工會往來,敬而遠之,缺乏經營信心,認為勞資談起來總是談不攏的。解僱歇業方面也有問題,譬如機器工業小型廠經營困難,出品不合規格,有幾十家要求集體解僱,雙方都同意了,勞動局也批准了,但是勞動就業決定一公佈,就一律不準解僱;另一方面,機器工業大中型工廠缺乏工人,小型工廠的工人要是能轉過去,可以各得其所,現在勞動局不準;弄得勞資雙方坐吃山空,情緒很壞。」江菊霞收集的材料就放在她身旁的黑手提皮包裡,怕拿出來露底。她邊想邊說:「資方代理人的問題也沒有完全解決,最近棉紡業還有一些資方代理要求辭職。他們說,如果不準辭職,就做‘電話公司’,傳達傳達!……」
「最近慕韓兄倡議,上海資方代理人成立了聯誼會,大多數資方代理人是安心了,要求辭職的是少數,這個問題不難解決。」
江菊霞不滿意馮永祥搶她的話說:
「解決以前,總存在問題。」
「那是的。」趙治國含著菸斗,點了點頭,說,「三權五毒問題怎麼樣?」
「這是個大問題,我正要準備講,五毒問題基本解決了。三權問題麼,起先有些混亂,工會要實行工人階級領導,資方啥事體都推給工會管,多數工會不管,要資方管;也有少數工會就管。資方主動放棄三權,產生消極心理,這問題大概很快就叫‘上總’發覺了,區裡可能也反映到市委,市委注意到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一般的工會是尊重資方三權的……」
徐義德在旁邊聽到江菊霞說到這裡,臉上微微發熱,彷彿在講他,他從來沒有把廠裡的情形告訴她,她怎麼知道的?
「工會實行工人階級領導方面怎麼樣?」
「這是個大問題,趙副主委。」徐義德想起廠裡的事要問餘靜這樣的黃毛丫頭,總不心服。他辦廠多年了,從來都是自己說了算,工人只有照辦的份,哪有說話的餘地!現在可好,要聽工會的。他說:「‘五反’後,到處強調工人階級領導,有點強調過分。」
江菊霞點頭稱是:
「工商界有不少朋友對工人階級領導這個問題,老實說,思想不通。」
徐義德補了一句:
「就是嘴上通了,心裡也不通。」
「個別工人說的算,這情況多不多?」
江菊霞望著窗外樹上的陽光默想了一下,說:
「有一些,當然不是普遍這樣。」
「那麼,對目前上海勞資關係怎麼看法呢?」趙治國在北京就注意了這個問題,在火車上又看了一些材料,自己早有了一定的看法,但想先聽聽上海方面的意見。
「這個麼,」江菊霞感到和趙副主委談話有點吃力,他老是抓住一個又一個重要問題問你,要是來以前沒有一些準備,勞資專家這塊牌子要在他面前砸碎了。她手裡拿著一條水紅的紗手帕,搓來搓去,等了一會才謹慎地說:「依我看來,相當嚴重。因為各有關單位處理這類問題不如過去關心,工會和行政協商精神貫徹不夠,一個一個問題不解決,積累起來就成堆了,顯得勞資關係不夠協調。」
趙治國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同意,又像是在思索,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他說:
「慕韓兄,你的看法怎麼樣?」
「目前勞資關係,實際上並不如一般工商界所說的那麼緊張。」馬慕韓胸有成竹地說,「我看基本上是正常的,一般的說:工業好於商業;大行業好於中、小行業;經濟情況好的好於經濟情況差的;有加工定貨的好於無加工定貨的;有公私關係的好於無公私關係的;已經民主改革的好於未進行民主改革的;勞資雙方有正確認識的好於雙方缺乏認識的。商業中的勞資問題多一些,那是因為資本不足,銷路呆滯,貨源困難,引起歇業解僱一些勞資問題。這次政府調整商業,順便把這些問題逐漸解決了。」
徐義德認為馬慕韓把問題看得太簡單樂觀一點了。就滬江廠來看,他並不認為現在的勞資關係是正常的。但是趙治國一直沒有說話,不知道他的看法怎麼樣。初次結識趙治國,不要莽撞,且慢開口,聽聽他的意見再說。
趙治國當時沒有說話,咬著菸斗用力吸了兩口,吐出一陣白煙,緩慢地說:
「我同意慕韓兄的看法。政府政策是不變的,《共同綱領》上規定的勞資兩利是肯定的。今天反映這些情況,對我們以後解決勞資關係問題幫助很大。‘五反’以後的勞資關係,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是新型的勞資關係,拿舊眼光來看,就會格格不入。私營經濟接受工人階級和國營經濟領導,這是《共同綱領》規定的,我們應該遵守。不然,我們民族資產階級就理虧了,被動了。當然,工人階級領導,也存在一些問題,但是勞資雙方學習和改造是個長期的過程,辦法要大家想,才能想出來。我們應該有信心進入社會主義,關鍵在於接受工人階級、共產黨和毛主席的領導,大家執行《共同綱領》。中央首長常常提起慕韓兄,說慕韓兄有能力,工商界的事你們要多負些責任。」
「上海很多事體都是慕韓兄負責的。」馮永祥後悔事先沒有了解一些勞資問題。史步雲沒有給他打招呼,只照顧江菊霞,還是親戚好。他說:「這回分會改選,慕韓兄更忙了。」
「提到分會,我想起兩句話來了。」趙治國說,「我聽人家講,工商聯是滑扶梯,同業公會是黃牛,是不是有這種說法?」
江菊霞不同意這種說法,她在棉紡織業同業公會是認真負責辦事的,凡事只要經過她的手,總有著落的。怎麼說是黃牛?她撇一撇嘴,沒有吱聲。馬慕韓說:
「外邊這個說法,多少也有些原因。」
「那我們民建會可要負起責任來,」趙治國只是民建總會副主任委員,在全國工商聯裡不過是個委員,老是對工商聯有意見,一有機會便要刺工商聯兩下。他說:「發現了問題,我們民建要好好向有關方面反映。我們民建會代表民族資產階級的合法利益,一方面指導工商業者發展生產,繁榮經濟,另一方面,工商界有困難有意見,也應該反映給有關單位。我們民建不能做滑扶梯,也不能做黃牛,要代表民族資產階級說話。上海分會是民建最大最重要的分會,上海的工作有史步老和慕韓兄領導。分會要負起團結教育工商界的責任,在統戰部領導下,把工作做好,使民建會能更好為人民服務。國家建設好了,中國在世界上揚眉吐氣,我們民族資產階級也感到光榮。」趙治國說著說著就站了起來,挺著胸脯,右手拿著菸斗在空中不斷一動一動的來加重語氣,頭越抬越高,最後兩隻眼睛望著乳黃色的屋頂說話了。
「趙副主委,你這一番話對我啟發簡直是太大了,特別是說‘五反’以後的勞資關係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是新型的勞資關係,這一點特別重要,我從來沒有認識到。在這間客廳裡,說句老實話,原來一聽到工人階級領導這句話,心裡多少總有點不服氣,給趙副主委今天一說,原來還是《共同綱領》上規定的,不接受工人階級領導是不行的。有這種想法的,恐怕不止我一個,最好請趙副主委給我們工商界做一次報告。」
趙治國聽到徐義德最後一句話,慢慢低下頭來,注視著徐義德,可是沒講話。他在等待馬慕韓開口。馮永祥說道:
「當然要做報告,由分會出面。」馮永祥擔任了副秘書長以後,工商界的事他都要拉到民建分會來辦,正投合趙治國的意圖。
「趙副主委,你看安排在哪一天好呢?」馬慕韓說。
「勞資關係問題,實際上是階級關係的問題,這是當前一個十分重大的問題,上海情況又很複雜,有些問題要帶到北京去研究。我怎麼好隨便做報告?」
「你這次來總要和工商界見見面,見面不說話怎麼行?本來分會改選要等你來報告的,後來聽其老說,你有事走不開,這回到了上海,我看,至少要做一次報告。」
趙治國見馬慕韓邀請的確懇切,他不好再謙辭,說:
「慕韓兄一定要我做,那我只好遵命了。我希望分會先開幾個座談會,給我搜集一些情況,先聽聽大家的意見,然後整理一下,我再講。不過,我只對民建會員報告,範圍小一點好。」
「工商界盼望你很久了,你難得來上海,做報告無論如何要擴大一點才好。」馮永祥拍著胸脯說,「這事你不必管了,座談會和大會都由我負責好了!」
趙治國笑眯眯地說:
「到了上海,只好接受你們的領導了。」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