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馮永祥坐在司機座裡,右手扶著輪盤,精神貫注地望著淮海中路的兩旁花花綠綠的商店迅速地在汽車兩旁退下去,人群像潮水似的在馬路兩邊湧來湧去。車子一過了襄陽公園,商店少了,人群也稀疏了。他降低了車速,對著坐在他旁邊的徐義德說:

「你這輛倍克真不錯,在柏油路上開過去,一點聲音也沒有,車身也穩。不像我那輛老爺車,開到七十公里就搖頭了,坐在裡頭晃晃蕩蕩的。」

徐義德回頭看了跟在倍克後面那輛一九四七年的雪佛萊。剛才徐義德到馮永祥家去,約他一同去看趙副主委。馮永祥一向羨慕徐義德這輛倍克,早就打了主意,可是老找不到一個適當的機會開口。今天帶徐義德去見中央大員是個好機會,藉故在車上好談談。徐義德當然贊成。徐義德聽他的口氣,便投合他說:

「以後你就開這輛車好了。」

「這怎麼可以?」他的左手抓穩了輪盤,用右手一搖再搖。

「我們之間何必這樣客氣呢?我麻煩你的地方可多哩,這點小意思不算啥。」

「那你自己呢?」

「我車房裡還有車子……」

「這怎麼好呢?」

「賞我一個面子,永祥兄。」

馮永祥顯得有點勉勉強強的神情,說:

「這真是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德公,你可叫我為難了。」

「一句閒話,明天我叫司機把車子開過去。」徐義德非常高興,馮永祥收了他這份禮,以後有事找他,更不愁他不幫忙了。他歪過頭去,問道:「趙副主委怎麼一到上海,就住在醫院裡?」

馮永祥把輪盤慢慢向右一轉,車子拐進了常熟路。他說:

「你不曉得,趙副主委有高血壓的毛病,從北京到上海,在火車上沒有很好休息,夜裡吃了安眠藥不管事,失眠了半宿。昨天我們到車站去接他,一下車,我就看出來比過去氣色壞多了。在錦江飯店一住下,統戰部就派了醫生來給他檢查,一量血壓,乖乖龍的咚,高壓一百九十,連夜就送進了醫院。本來今天是不見客的,因為我同他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又聽說我要帶你去見他,特地約我們今天下午四點鐘去。」

徐義德趕緊看看錶;四點還欠一刻。馮永祥接著說下去:

「趙副主委在解放以前就是著名人物,出過洋,辦過實業,寫得一手漂亮的文章。從前新聞報的一些社論,就是他寫的。他辦事非常科學,不像我那樣馬馬虎虎的,人家是論鐘點的,早去不行,遲到也不行。」

馮永祥看著車廂裡的小鐘,說:「不忙,還有時間。」

「他的時間算得這麼準?」

「人家有秘書安排,他一天不曉得要會多少客哩,不準能行?許多人要見他,少則要等一個禮拜,多則等上半個月也不稀奇。」

「到上海第二天就見我們,真不易!」

「那可不!」

說話之間,馮永祥把汽車開進延安西路南邊一座大鐵門裡。徐義德頭一回到華東醫院來,留心看見鐵門裡面是一片廣場,兩邊停滿了小轎車。他以為都是來見趙副主委的,問道:

「這麼多人見趙副主委?」

「不,這是來看病的。」馮永祥解釋道,「你不曉得,到華東醫院來看病的,都是高階幹部,都有汽車的。」

廣場那邊是一幢四層樓的深黃色的洋樓,右邊一排冬青樹林,不時傳出小鳥的鳴叫聲。樹後藍色的天空上,一片一片白雲冉冉地飄浮著。馮永祥跳下汽車,帶徐義德向右邊走去。一進門,徐義德看見地上鋪著的是黑白相間的四四方方的玉石,向左一轉,是一間開闊的大廳。馮永祥很熟悉地領他到大廳左邊的皮沙發和小圓桌子那裡,要徐義德坐下等一等,他去聯絡一下。徐義德坐在沙發上,看到大廳上面掛著四大幅油畫,繪的是白求恩大夫在前線給傷員開刀,在後方給病員治療。不時有一兩個渾身穿著白大褂、頭上戴著白帽子的護士走過,可是聽不到一些聲音,只是進門掛號處那裡的掛鐘有規律地發出滴滴答答的音響。

馮永祥笑嘻嘻地走過來,向徐義德招招手。徐義德走過去,他才低聲地說:

「上去吧。」

徐義德跟在馮永祥背後,走上白玉石鋪成的樓梯,樓梯旁邊的欄杆和扶手也是玉石的,不過是深灰色的。徐義德的手扶在上面,並不冰涼,感到身上的開司米大衣有點熱了。樓上地面也是黑白相間的玉石鋪成,晶瑩光潤,低下頭去,彷彿可以照見自己的面孔,徐義德緊緊跟著。馮永祥走到二樓右邊的特別病房,一個女護士問了姓名,走進去,一霎眼的工夫,有一個秘書模樣的青年從裡面走了出來,對馮永祥說:

「馮先生,請稍等一會,趙副主委到花園裡散步去了。」

徐義德想起馮永祥剛才在車上講的話,抹起袖子想看錶,叫秘書看見了,笑道:

「趙副主委知道四點鐘要見你們,現在時間沒到,還有七八分鐘,他會準時回來的。」

「多等一會也沒有關係,他身體不好,讓他在花園裡多休息一會。今天一定有不少老朋友來看他了。」

「是呀,」那位秘書對馮永祥說,「上午史步老來談了半天,下午宋其老來,一直談到三點半才走。」

「趙副主委日程排得緊了一點,怕他身體吃不消,全靠你照顧了。」

「那沒問題。有些老朋友來看他的病,沒法推脫;民建和工商聯的一般朋友這兩天都不準備安排見,只好往後推一推了。……」

徐義德聽他們兩人談得投機,馮永祥確實和趙副主委很熟。他看到門外遠遠有一個人走來,身材高大,態度軒昂,頭上已經拔頂,只是左右兩側還有一些頭髮,但也稀疏了。他額角很高,眉毛粗得像把刷子,一雙眼睛十分突出,彷彿佔據了那個扁圓臉的三分之一的位置,炯炯有光,遠遠看去真有點像兩隻小電燈泡似的。扁圓臉當中高聳著一個鷹鉤鼻子,可是嘴卻很大,叼著一個菸斗,不時半張開嘴吸這麼一口兩口。他身上穿著一件紫色燈芯絨的晨衣,邁著緩慢而又穩重的步子,悠閒地一步步走來。徐義德碰了碰馮永祥,他回頭一望,頓時大聲叫道:

「趙副主委,你真準時,剛四點,你就回來了。」

「你們來了一會了嗎?」趙治國講話的調子也是緩慢的,好像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

「剛來了沒一會……」

馮永祥還沒說完,趙治國用眼睛輕輕瞟了秘書一下:

「為啥不下來告訴我?」他然後又轉過來對著馮永祥,說:「累你們久等了。」

「沒有關係。」

「這位就是徐義德先生嗎?」

「只顧講話,忘記給你介紹了。」馮永祥指著徐義德說,「他就是我給你說的滬江紗廠總經理徐義德,鼎鼎大名的鐵算盤。」

趙治國親熱地握著徐義德的手:

「早就聽說你的名字了,過去在上海沒有機會見面;這次到上海來,永祥兄和我一提起,我就想看你。你是我們民建不可多得的傑出人材。」

「趙副主委過獎了。」徐義德彎了一彎腰。

「來,裡面坐。」

趙治國拉了他們的手走進了一間客廳,裡面是一片白色,白漆桌子,白漆椅子,一套沙發也給雪白的細布套著,只是邊上鑲了一條細細的紅邊,四面牆壁是乳黃色的,屋子裡色調十分柔和。下沿是一排玻璃窗,可以看到下午的陽光正照在花園裡高大的樹梢上,一片綠蔭蔭的樹林,頂上給陽光染成金黃色,閃閃發光。

馮永祥坐在雙人沙發上,對旁邊的趙治國說:

「今天好些嗎?」

「昨天晚上睡了一個好覺,今天精神好些。午覺起來,量了量血壓,高壓已經降到一百七十。」

「那你住院的成績不錯呀!一天就降了這許多。」

趙治國笑了笑,說:

「醫生給我吃了點壽比南,血壓會慢慢降下來的。這裡環境很安靜,是第一流醫院,療效當然好。」

徐義德欠了欠身子,矜持地說:

「趙副主委的血壓經常波動嗎?」

「是呀,一疲勞,特別是睡不好覺,立刻就上升,而且快得很。」

「你的工作實在太忙了,為工商界日夜操勞。應該多注意休息才好。」

「唉,何嘗不想多休息?民建總會的事,永祥兄曉得,複雜得很。我很想少過問一點,承朋友們看得起,一些事總要問到我頭上。我這個人又是天生的苦命,只要和民族資產階級有關的事,我總樂意出點小主意。」

「不,你是民建總會的負責人,領導我們民族資產階級的。史步老和宋其老有事,都要和你商量商量,聽聽你的意見哩。」

「那是他們客氣。民族資產階級的真正代表人物在上海,北京民建總會不過是空軍司令,雖然也發號施令,如果事先不徵求上海方面意見,不過是一紙具文,行不通的。真正司令部在上海。連中共中央都重視上海工商界的意見,何況我們總會哩。上海工商界的意見,特別是那些大企業頭頭的意見,像潘信誠和馬慕韓他們的意見,在全國舉足輕重。我看工商界的事,只要他們這些人點頭了,大體就差不多了。」

「趙副主委這番意見非常精闢。」徐義德第一次聽到這樣大膽的「宏論」,心中十分欽佩,趙副主委確有見地,高人一等,與眾不同。

「這是多年摸索出來的。」

「你和民族資產階級一道混了多少年啦,對民族資產階級的脈搏摸得熟透了。特別是在理論上,你自成一套,每次到總會去開會,聽了你的報告,或者是發言,對我們上海工商界有很大的啟發。」馮永祥說。

「我不過把民族資產階級的心裡話加以集中整理,概括幾個問題,代表他們說出來罷了,還談不上理論。」趙治國喜形於色,臉顯得更加扁了,得意地吸了兩口煙,然後慢慢把嘴裡的煙吐出。

「你要求太高了,我們聽了都認為是很深的理論。」

「把我捧得太高了,嘻嘻。」趙治國等了一會,說,「上海代表每次在總會發言水平也不低,我瞭解,其中有永祥兄的手筆。」

馮永祥聽得渾身癢酥酥的。他的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笑眯眯地說:

「主要還是步老和慕韓兄的意見,我不過在文字上略為潤色潤色罷了。」

「文字上也大有講究,一字之差,謬以千里。我曉得,你不僅在文字上用功夫,看問題也有獨到的見解。上海有你這樣的人材,是上海工商界的福氣。」

「趙副主委說得對極了,永祥兄是我們上海工商界的喉舌,哪方面也少不了他。」徐義德插上來說。

「我不過向趙副主委學習,有時代表他們講幾句話,向黨和政府方面反映反映意見。」

「這就很重要。既要善於代表工商界,也要敢於講話,又要勇於爭取合法利益,我們民建就需要這樣的人材。可惜總會這方面的人材是少了一點。」趙治國感慨萬端地嘆息了一聲,說,「最近上海工商界的情況還好嗎?」

「還好,政府調整了商業方面的公私關係,各行各業還算滿意,只是有些問題……」馮永祥想借這個機會把那天會上的意見向他反映。

趙治國不等他說下去,打斷他的話,說:

「這方面的問題,今天上午史步老來談了,雖然還存在一些問題,但都是次要的。政府既然大力調整了商業,市場已經比過去活躍,利潤也比過去厚了,那些次要問題就不必向政府反映了。我瞭解黨方面的政策是一竿子到底,只要中央開口了,地方上一定抓得很緊,堅決貫徹執行。執行當中出現問題,地方上也會注意改進的。我們不提,反而顯得漂亮。我和步老商量了,他也同意我這個見解。不知你們的看法怎麼樣?」

徐義德聽到這裡,越發五體投地佩服趙治國了,究竟是中央大員呀!眼光真高。他坐在趙治國斜對面,鐵算盤變成小算盤了,趙治國才是真正的鐵算盤。

馮永祥知道史步老上午和趙治國談了上海工商界情況,他很不自然地把臉一沉,覺得一定是江菊霞挖了他的牆腳。那天民建分會開會,馬慕韓有意不請史步雲參加,要不是江菊霞向他打的小報告,找不到第二個人。馬慕韓知道這件事,一定也不開心。他準備了一肚子關於調整商業的意見,現在都用不上了。正愁沒有法子,趙治國徵求他的意見了。他的臉慢慢又開朗起來,嘴犄角微微露出了一點笑意,改口說:

「我完全贊成你的意見。本來麼,政府已經調整了,雖然還有些問題,我們不必再爭了。一爭,顯得上海工商界太小氣,斤斤計較。其實不爭,政府發現了問題,必然會改進的。有些商業方面的朋友,關係到他們切身利益,總想提一下好,生怕政府不瞭解。」

「現在政府的眼睛可亮哩,怎麼會不瞭解!」趙治國說,「這方面的問題,這次我不打算研究了。倒是‘五反’後的勞資關係問題,我很有興趣。」

「這的確是個關鍵性的問題。」徐義德想到廠裡的情況,忍不住搶在馮永祥前面讚揚了一句,一看馮永祥嘴囁嚅著,要想講話,他就沒有說下去。

馮永祥果然接過去說:

「我最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五反’後勞資關係是一種新的勞資關係了……」

他正要說下去,忽然門外飛進來黃鶯一般的嬌滴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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