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突然而來的問題可把梅佐賢問住了。他沒想到是這個問題。總經理既然問了,梅佐賢怎麼能夠回答不出來呢?他拼命吸了一口煙,一直吸到肚子裡去,等了好半晌,才又慢慢吐出來。幸好他最近參加了民建會,接觸了不少會員,市面上的事體多少知道一點。他說:
「這次政府調整商業,市面比過去活躍得多了。」
「商業發展了,你看工業呢?」
「當然也有好處。」
徐義德很高興梅佐賢的看法和他一樣,滬江紗廠交給這樣有眼光的人去辦,他就不必操心了。重大的事體,梅佐賢從來不自作主張,總要向他請示的。這樣,他可以騰出手來,考慮更大的問題,求得別的方面的發展。他把最近自己的想法慢慢說了出來:
「義信一個人留在香港,解放這幾年了,一直沒回來過。那六千錠子安放在香港,雖說轉動起來了,但一直沒有發展,賺了一點錢,正夠廠裡開銷,叫我一心掛兩頭。最近了解共產黨的政策,上海市面也逐漸活躍起來了,政府又看重大型企業的人,我想把六千錠搬回來,義信也回來,別老在香港。上海多點人手,活動起來也方便。現在我和市裡的工商界巨頭們,差不多都有些往來,以後就要靠自己的活動能力了。你說,是?」
「最近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總覺得人手不夠,我麼,給廠裡的事絆住了腳,地位也低,不過是個資方代理人,說來實在慚愧,不能給總經理多出力。要是副總經理回來,那就完全不同了,總經理有了好幫手,大展宏圖,可以飛黃騰達!」
「老二能回來,確實能做不少事。六千錠子又可以出不少紗哩。」
「是啊!‘五反’以後,調紗錠回來,在全國也是一件大事,一定可以鬨動,政府首長準會注意到總經理。」
「這個意見對!」徐義德沒有想到這一點,給他一提醒,更覺得完全應該把六千紗錠調回來,沒有再考慮的必要了。說不定因為這六千紗錠,會給自己打下了發展的基礎哩。他興高采烈地站了起來,大聲說:「來!來!來!你馬上給我擬稿……」
他拉著梅佐賢的手準備到書房去寫信,走到東客廳那裡,望見書房的門緊緊關著,裡面傳出幽幽的哭泣聲。朱瑞芳還在裡面惦念守仁,一進去,又要給纏上了。他停住腳步,迴轉身來,說:
「還是到客廳裡來寫吧。」梅佐賢莫名其妙,跟著他回到了客廳。他說:
「你帶紙筆沒有?」
「有。」梅佐賢從藏青嗶嘰西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筆記本,又從胸袋裡摘下了派克牌自來水筆,坐在原來的沙發上,仰著頭,說:「講吧。」
徐義德反剪著兩隻手,從梅佐賢身邊沉思地走過去,走到視窗鋼琴那邊站了下來,轉過身子,腰靠著鋼琴,右手託著下巴,想了一陣子,才說:
「你告訴他最近上海市面很好,棉紡織業有發展的前途。我想集中力量,把企業辦好辦大,決定把六千錠子搬回來,希望他和弟媳也一道回來……」
他一邊講,梅佐賢一邊迅速地記。他講了一段,凝神想了想,又講一段,最後說:
「要用商量的口吻,徵求他的意見,不要讓他以為我這個哥哥太專橫了,要他去就去,要他來就來。當然,我這些意見都是正確的。」
「這還用說,當時遷移是對的,現在搬回來也是對的。我想副總經理一定明白這一點。」
「還是給我寫上好。他在香港究竟比我們瞭解香港的多,也許他有更好的主意哩!」
「總經理想得實在周密極了,一點漏洞也沒有。」
「現在辦事不得不謹慎一點。」徐義德邁著輕快的步子,得意地從鋼琴那邊走了過來。他對客廳門外叫道,「老王!」
老王應聲走了進來,彎腰站在門口,聽候吩咐。
「拿點信紙信封來。」
「是。」
「快點。」
一眨眼的工夫,老王手裡拿了一疊信紙信封,徐義德嘴一撅,老王會意地送到梅佐賢面前。梅佐賢伏在靠牆的小方桌上,沙沙地在寫。徐義德問老王:
「禮物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哪。今天跑了一個上午,好幾家花店都沒有臘梅花了,還是我託了熟人,就是淮海花店的老郭,他給我找了幾枝,好得很,有一小半花朵沒開哩。要不要拿來給你看看?」
「也好。」
老王手裡拿了五枝臘梅進來,上面真的只有少數花朵開放,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腑的清香,整個客廳頓時都香噴噴的了。老王指著枝子上累累的小花苞,笑著說:
「插在花瓶裡,保險一個禮拜開不完,嘻嘻!」
徐義德滿意地點點頭。
「水果也準備好了,是四川廣柑,一個有半斤多重。這是我跑到十六鋪水果行裡挑來的。要不要也拿來給你看看?」
「用不著了。」
「我已經放在門口了,」老王一邊說著,一邊就從客廳門口提了進來,開啟上面的招牌紅紙,讓徐義德看,「滿滿一筐子,我親自挑的,沒有一個壞的。」
「就放在那裡吧。」
老王退到門外,等候總經理隨時傳喚。
梅佐賢把信寫好,送到徐義德面前。他匆匆看了一遍,在信尾簽了字,說:
「快點發出去。」
「我等一歇就去發,航寄快些。」
「我想今天就給趙副主委提這件事……」
梅佐賢一聽見趙副主委馬上肅然起敬,拉了一下西裝的下襬,畢恭畢敬地站在徐義德旁邊,彷彿徐義德就是趙副主委一樣,態度十分拘謹,講話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柔和:
「趙治國副主委嗎?」
「就是他。」
「他已經到了上海?」
「昨天晚上到的。等一歇馮永祥要陪我去見他。」
「那太好了。總經理不僅和上海工商界頭面人物有交情,現在連中央大員也有往來了,將來發展一定了不起!」
「我想在趙副主委面前提一下,一下子通了天,政府首長馬上會曉得,說不定立刻就紅起來了。」徐義德在梅佐賢面前毫無顧忌地暴露了內心的打算。
「好是好……」梅佐賢想起給徐義信的信上最後一段,沒有說下去,怕掃總經理的興。
「有啥問題?」
梅佐賢注視著徐義德的表情,眉宇開朗,精神煥發,彷彿六千紗錠已經搬回上海,受到工商界的祝賀和政府首長的鼓勵。他感到這時難於提出不同的意見。徐義德見他沉默不語,已經察覺他的考慮了。梅佐賢試探地說:
「要不要等副總經理覆信來再提!」
「大概要一兩個禮拜吧?」
「航寄快,個把禮拜,香港一定有迴音來。總經理看,是不是這樣好些?」
「這樣比較穩妥。不要今天說出去了,萬一變卦,在趙副主委面前不好交代。我和他又是初交,千萬失信不得。」徐義德拿定了主意,向門外叫了一聲老王。
老王笑嘻嘻地進來了,曲著背問:
「有啥吩咐?老爺。」
「把這個給我送到車上去,等一會就走。」
老王右手拿著一束散發著清香的梅花,到了門口,左手提著那筐沉甸甸的廣柑,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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